第286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⑤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995·2026/5/18

她沒有立刻回答,心疼與酸澀交織著漫過心頭,開始盤算著要不要將系統的來龍去脈全盤託出。   謝晦見她沉默,竟也沒有追問,只是低聲催促道:「咱們快些走吧,這密室他們雖然現在打不開,但是…….一會兒就可能打開了。」   「為什麼?」孟沅呆呆傻傻地問了一句。   謝晦的頭猛地扭向一邊,眼神遊移,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心虛:「因為……我把宮裡所有密道的圖紙,都夾在了傳位詔書裡面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剛剛……我以為我是必死無疑了,就把詔書放在哪兒,告訴他了。」   「我估計……他現在已經去尋了。那這密道怎麼打開,他馬上就能全然知曉了。」   孟沅被他這番話氣得直接笑出了聲。   她當然知道謝晦口中的「他」指的是謝知有。   「他都謀逆了,你還給他留了份傳位詔書?」她簡直難以置信,沒好氣地戳穿了他,「你是不是巴不得他的皇位坐得更名正言順一些?」   謝晦沒說話,那副心虛的樣子,就是默認了。   他不再解釋,只是自顧自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孟沅見狀,連忙伸手去扶他。一旁的桑拓也趕緊上前搭了把手。   謝晦站起來的瞬間,身子晃了晃,許是失血過多有些頭暈,整個人險些直接栽倒在孟沅懷裡。   孟沅因為方纔謝晦的吐露,氣得是真想一巴掌把他扇飛出去,叫他自生自滅算了。   可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她終究還是沒忍心,只能僵硬地伸出雙臂,摟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謝晦將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喃喃地問:「沅沅,這次回來,要留多長時間?」   孟沅心頭猛地一驚,瞬間明白過來。   他根本不是猜,他是知道!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分明是知道她不是真的死了,而是用某種方式「離開」了!   那之前謝晦所有的瘋癲、等待、甚至此刻的自傷與狼狽,在孟沅心中都染上了一層更深、更複雜的意味。   他一直在等她,不是等一個死人復活的奇蹟,而是在等一個離開的人回家。   孟沅看著他那副虛弱卻依賴的樣子,心疼至極,抬手想去輕撫他的頭髮,卻無意間發現了不對勁。   這人明明將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來,可被她扶著的胳膊卻繃著一股子不易察覺的力道,像是悄悄卸去了大半的重壓,沒讓她真的喫力。   孟沅頓了頓,又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舒展,哪裡有半分虛弱無力的樣子。   於是,她忽然發覺,這人又在使老伎倆了——他知道自己心疼他,所以又又又在裝可憐,博同情!!!   她深吸一口氣,看似毫不留情,實則動作輕柔地將他從自己懷裡推開。   桑拓立刻心領神會地上前,順勢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帝。   「桑拓,」孟沅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你背著他走,這樣快些。」   「不行!」謝晦想也不想就反對,「我要你扶著!」   「反對無效。」孟沅冷著臉。   謝晦立刻就蔫了,不情不願地,最終還是乖乖地趴在了桑拓的背上。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像長在了孟沅身上似的,一刻也不肯離開,黏糊糊的,充滿了委屈和依賴。   桑拓被這黏糊糊的目光弄得渾身發毛,恨不得自己當場瞎了,又顧忌著謝晦的傷勢,只得自顧自地又加快了腳步。   一行三人,外加一頭黑豹,在這條修建得異常寬敞的石砌密道裡沉默地趕著路。   可以看得出來,這條密道修得著實是下了本錢,地面鋪著平整的石磚,兩側甚至還有通風口——   孟沅心裡吐槽,謝家這羣暴君,怕死倒是怕得真情實感,別的本事沒有,給自己修逃生通道倒是一等一的捨得。   她被謝晦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實在是受不了,沒好氣地開口:「桑拓還在呢,你給我收斂一點兒!!!」   桑拓低聲回道:「屬下…….無礙。」   孟沅也覺得尷尬,只能衝著桑拓抱歉地笑了笑。   謝晦不情不願地移開了眼神,但沒過三秒,又偷偷地黏了回來。   桑拓:「…….」感覺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為了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孟沅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問道:「到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知道謝晦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她問的是謝知有,問的是這場父子相殘的荒唐宮變。   謝晦沉默了。   他該怎麼告訴她,放眼整個天下,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   為了得到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為了留住她,他也可以毀掉任何事。   包括他自己,自然也包括…….他們的兒子。   孟沅就那麼看著他,耐心地等著。   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用一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些「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多了去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之類的話來敷衍,或者乾脆把問題拋回來,讓她自己去想。   過了很長時間,久到孟沅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用一種沙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給出了一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說出下一句話的力氣。   「是我陪著那孩子的時間太少。」   「我的確是給了他一些東西。」   「但是,都不是那孩子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我給不了。」   這謎語人一樣的回答讓孟沅有些生氣。   彎彎繞繞的,說些什麼呢?   於是,她乾脆把矛頭轉向了那個背著罪魁禍首、滿臉尷尬的侍衛:「桑拓,你說。」   被點到名的桑拓渾身一個激靈,感覺自己背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千百倍。   他能說什麼,他敢說什麼?感覺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   這些年,太子的確對陛下心懷怨懟,桑拓的的確確都看在眼裡。   可那怨懟的背後,分明又藏著孺慕。   太子渴望得到陛下的認可,所以拼了命地在功課和政事上做到最好,只為換來陛下的一個讚許眼神。   可陛下,卻總是吝於給予。   太子每一次滿懷期待地去見駕,幾乎都是失望而歸。   桑拓實在想不明白,那份因儒慕而生的怨懟,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就化成了弒父的恨。   於是他也只能垂著頭,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屬下也不知。」   「是你家陛下對謝知有不好嗎?還是因為政見對立?或是謝知有是被其他人煽動了?」孟沅追問。   桑拓不敢再說話了。   謝晦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似乎牽動了傷口,讓他整個人都蜷縮了一下。   見狀,孟沅立刻打斷了自己的追問。   她皺著眉,看著謝晦蒼白的側臉,語氣雖然還是很衝,但明顯已經放緩了許多:「要是單純的政見對立,剛才謝知有沒有必要下那麼重的手。」   「他跟他父親相處的時日相較於我而言,要多的多得多。」   「這麼多年下來,他難道不了解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他父親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上來就挑斷手筋腳筋,這羞辱的意味太大了。」   趴在桑拓背上的謝晦咳嗽了兩聲,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孟沅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他的太子妃,是孟知。」孟沅的聲音冷了下來,「孟知幼時被孟家磋磨,按理說,是不會再跟孟家有任何往來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愣住了。   畢竟,於她而言只是一瞬,但於這些故人而言已是太多年。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孟知年幼時的確性子敏感又不失可愛,聰慧機敏,可如今她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孟沅也說不清了。   而且,方纔在養心殿上,孟知分明是瞧見她時恍惚了一瞬,卻依舊能那般冷眼旁觀,看著謝知有下令要將她和她的姑父謝晦一同殺死。   「是了,以利相交。」孟沅像是想通了什麼,「孟知跟孟家串通到了一起,是孟家一直在背後挑撥,對不對?謝晦,你是可以看出來的,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不知情的。你明明知道孟家不安好心,為什麼還要讓他們靠近謝知有?」   不過,質問出口的瞬間,孟沅自己心裡也有了答案。   大概是因為,在她「過世」之後,孟家在謝晦的眼裡,就成了她留在這世上的「遺物」,是她僅剩的親人。   他會對他們極好,所以連帶著他們時常去東宮探望謝知有,他也不會反對。   想到這裡,孟沅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刮子。   是她,是她自己引狼入室。   人心變得太快,孟知也是。   而她,親手把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埋在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身邊。   蠢貨,孟沅,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自以為能算計人心,是在做善事,結果到頭來,卻被屢次搭救的人算計了進去。   這時,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前方傳來。   「都是我的錯。」謝晦的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但是沅沅,你不在,我真的…….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他們不是我的家人。」孟沅冷不丁地拋出了一句。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過去。   謝晦趴在桑拓背上,身體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混雜著欣喜與悲涼的腔調。   「我早就知道啦。」他說。   孟沅算是徹底懵了:「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麼還要放任孟家接近謝知有?」   「是我的錯,」謝晦重複著這句話,避開了她的目光,「我的確……沒有發現。」   他該怎麼告訴她,後面即便他真的發現了,也已經無所謂了。   沒有她的日子,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知有殺他,本就是應該的。   謝晦其實想說更多。   想說,謝家的血脈就是這樣,父殺子,兄殺弟,子弒父,弟弒兄……   能平平安安地老去,對任何一個謝家人來說,都是一種無法想像的奢侈。   他想說,謝知有是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   這十六年,他噩夢纏身,夢裡的她渾身是血,總是哀慟地對他說。   「阿晦,我好痛……」   「你為何不來救我…….」   直到方纔,謝知有破門而入,用劍指著他,問他,當年是不是有意為之,否則當年怎麼會被突厥圍住?   謝知有說她被刺殺,是出自他的授意。   謝知有把他的噩夢,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因為這十六年,謝晦也是這麼想的。   可他怕她也是這麼想,否則這麼多年,她為何不來見他,連魂魄都不曾入過他的夢?   都怪我。   都是我的錯。   是我那會兒不在,是我和你賭氣,才把你害死了。   我說自己沒有發現孟家在蓄意挑撥,是在撒謊。   我只是累了。   沅沅,你不在,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下去了。   當皇帝沒意思,殺人也沒意思,活著更沒意思。   我放任孟家,放任謝知有被他們蠱惑,甚至對死士們下了密令,叫他們在我死去後,即刻絞殺孟府上下,為謝知有掃除後患。   死亡,對謝晦來說,是一種解脫。   尤其是,死在她的兒子手上。   讓謝知有替她報仇,讓他用他的命,去償還自己欠她的債。   這很公平。   只是,若是他真的說出來了,或是她猜到了,她又會怎麼想他?   一個瘋子?一個騙子?一個連自己兒子都算計的怪物?   隨便吧。   只要她還在這裡,只要她還願意看著他。她想怎麼想他,都行。   他……只是有點害怕。   怕她猜中後,下一句話會說「你真讓我噁心。」   如果她這麼說了,他可能真的會當場死掉吧。   *   一旁的桑拓也快尷尬死了,背著一個沉默不語的皇帝,和一個同樣沉默的、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皇后娘娘,氣氛僵硬得能結出冰來。   他只能僵著背,假裝自己是一塊沒有感情的木頭。   前方不遠處的頂上有了光亮,隱隱約約是一個活板門。   那隻一直安靜跟著的黑豹低低地叫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沅看著謝晦虛弱的樣子,終究是不忍心再就著那個要命的問題追問下去。   她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什麼十六年,什麼宮變,什麼叉燒兒子,都不如他手腕和腳腕上那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來得刺眼。   「先找大夫。」她搶先下了結論。   她決定了,等把他這條命先保住,再去問他這十六年來,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鬼事。   活板門被桑拓從下面推開,孟沅和桑拓合力,將桑拓背上的謝晦小心翼翼地託了上去。那黑豹異常通人性,居然也懂得用頭去頂著謝晦的腿,幫忙分擔力氣。   等到了上面,孟沅才發現,這裡是一家成衣鋪的後臺,四壁的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華麗的衣料,在昏黃的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昂貴香料和嶄新布料混合的氣息,奢靡得與外面那個正在經歷血腥動蕩的京城格格不入。   看來,這裡是謝晦早就佈置好的、位於京城內的其中一個安全據點。   外面早有幾個穿著尋常百姓衣裳的人在等候,看見他們上來,為首一個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壓低聲音,恭敬地跪迎:「陛下。」   謝晦只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回應。   他被桑拓從背上放下,靠在一堆柔軟的錦緞上,面色蒼白。   孟沅環顧四周,迅速做出判斷:「此地不宜久留。」   她看向謝晦,聲音清冷而急促:「既然你已經把所有的暗道和暗樁都告訴了謝知有,那他找到即位詔書後,估計很快就能摸到這裡來。」   謝晦抬起眼,就那麼看著她,許久不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自卑。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匯成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問話:「你什麼時候走

她沒有立刻回答,心疼與酸澀交織著漫過心頭,開始盤算著要不要將系統的來龍去脈全盤託出。

  謝晦見她沉默,竟也沒有追問,只是低聲催促道:「咱們快些走吧,這密室他們雖然現在打不開,但是…….一會兒就可能打開了。」

  「為什麼?」孟沅呆呆傻傻地問了一句。

  謝晦的頭猛地扭向一邊,眼神遊移,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心虛:「因為……我把宮裡所有密道的圖紙,都夾在了傳位詔書裡面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剛剛……我以為我是必死無疑了,就把詔書放在哪兒,告訴他了。」

  「我估計……他現在已經去尋了。那這密道怎麼打開,他馬上就能全然知曉了。」

  孟沅被他這番話氣得直接笑出了聲。

  她當然知道謝晦口中的「他」指的是謝知有。

  「他都謀逆了,你還給他留了份傳位詔書?」她簡直難以置信,沒好氣地戳穿了他,「你是不是巴不得他的皇位坐得更名正言順一些?」

  謝晦沒說話,那副心虛的樣子,就是默認了。

  他不再解釋,只是自顧自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孟沅見狀,連忙伸手去扶他。一旁的桑拓也趕緊上前搭了把手。

  謝晦站起來的瞬間,身子晃了晃,許是失血過多有些頭暈,整個人險些直接栽倒在孟沅懷裡。

  孟沅因為方纔謝晦的吐露,氣得是真想一巴掌把他扇飛出去,叫他自生自滅算了。

  可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她終究還是沒忍心,只能僵硬地伸出雙臂,摟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謝晦將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喃喃地問:「沅沅,這次回來,要留多長時間?」

  孟沅心頭猛地一驚,瞬間明白過來。

  他根本不是猜,他是知道!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分明是知道她不是真的死了,而是用某種方式「離開」了!

  那之前謝晦所有的瘋癲、等待、甚至此刻的自傷與狼狽,在孟沅心中都染上了一層更深、更複雜的意味。

  他一直在等她,不是等一個死人復活的奇蹟,而是在等一個離開的人回家。

  孟沅看著他那副虛弱卻依賴的樣子,心疼至極,抬手想去輕撫他的頭髮,卻無意間發現了不對勁。

  這人明明將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來,可被她扶著的胳膊卻繃著一股子不易察覺的力道,像是悄悄卸去了大半的重壓,沒讓她真的喫力。

  孟沅頓了頓,又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舒展,哪裡有半分虛弱無力的樣子。

  於是,她忽然發覺,這人又在使老伎倆了——他知道自己心疼他,所以又又又在裝可憐,博同情!!!

  她深吸一口氣,看似毫不留情,實則動作輕柔地將他從自己懷裡推開。

  桑拓立刻心領神會地上前,順勢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帝。

  「桑拓,」孟沅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你背著他走,這樣快些。」

  「不行!」謝晦想也不想就反對,「我要你扶著!」

  「反對無效。」孟沅冷著臉。

  謝晦立刻就蔫了,不情不願地,最終還是乖乖地趴在了桑拓的背上。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像長在了孟沅身上似的,一刻也不肯離開,黏糊糊的,充滿了委屈和依賴。

  桑拓被這黏糊糊的目光弄得渾身發毛,恨不得自己當場瞎了,又顧忌著謝晦的傷勢,只得自顧自地又加快了腳步。

  一行三人,外加一頭黑豹,在這條修建得異常寬敞的石砌密道裡沉默地趕著路。

  可以看得出來,這條密道修得著實是下了本錢,地面鋪著平整的石磚,兩側甚至還有通風口——

  孟沅心裡吐槽,謝家這羣暴君,怕死倒是怕得真情實感,別的本事沒有,給自己修逃生通道倒是一等一的捨得。

  她被謝晦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實在是受不了,沒好氣地開口:「桑拓還在呢,你給我收斂一點兒!!!」

  桑拓低聲回道:「屬下…….無礙。」

  孟沅也覺得尷尬,只能衝著桑拓抱歉地笑了笑。

  謝晦不情不願地移開了眼神,但沒過三秒,又偷偷地黏了回來。

  桑拓:「…….」感覺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為了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孟沅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問道:「到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知道謝晦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她問的是謝知有,問的是這場父子相殘的荒唐宮變。

  謝晦沉默了。

  他該怎麼告訴她,放眼整個天下,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

  為了得到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為了留住她,他也可以毀掉任何事。

  包括他自己,自然也包括…….他們的兒子。

  孟沅就那麼看著他,耐心地等著。

  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用一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些「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多了去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之類的話來敷衍,或者乾脆把問題拋回來,讓她自己去想。

  過了很長時間,久到孟沅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用一種沙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給出了一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說出下一句話的力氣。

  「是我陪著那孩子的時間太少。」

  「我的確是給了他一些東西。」

  「但是,都不是那孩子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我給不了。」

  這謎語人一樣的回答讓孟沅有些生氣。

  彎彎繞繞的,說些什麼呢?

  於是,她乾脆把矛頭轉向了那個背著罪魁禍首、滿臉尷尬的侍衛:「桑拓,你說。」

  被點到名的桑拓渾身一個激靈,感覺自己背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千百倍。

  他能說什麼,他敢說什麼?感覺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

  這些年,太子的確對陛下心懷怨懟,桑拓的的確確都看在眼裡。

  可那怨懟的背後,分明又藏著孺慕。

  太子渴望得到陛下的認可,所以拼了命地在功課和政事上做到最好,只為換來陛下的一個讚許眼神。

  可陛下,卻總是吝於給予。

  太子每一次滿懷期待地去見駕,幾乎都是失望而歸。

  桑拓實在想不明白,那份因儒慕而生的怨懟,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就化成了弒父的恨。

  於是他也只能垂著頭,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屬下也不知。」

  「是你家陛下對謝知有不好嗎?還是因為政見對立?或是謝知有是被其他人煽動了?」孟沅追問。

  桑拓不敢再說話了。

  謝晦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似乎牽動了傷口,讓他整個人都蜷縮了一下。

  見狀,孟沅立刻打斷了自己的追問。

  她皺著眉,看著謝晦蒼白的側臉,語氣雖然還是很衝,但明顯已經放緩了許多:「要是單純的政見對立,剛才謝知有沒有必要下那麼重的手。」

  「他跟他父親相處的時日相較於我而言,要多的多得多。」

  「這麼多年下來,他難道不了解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他父親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上來就挑斷手筋腳筋,這羞辱的意味太大了。」

  趴在桑拓背上的謝晦咳嗽了兩聲,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孟沅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他的太子妃,是孟知。」孟沅的聲音冷了下來,「孟知幼時被孟家磋磨,按理說,是不會再跟孟家有任何往來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愣住了。

  畢竟,於她而言只是一瞬,但於這些故人而言已是太多年。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孟知年幼時的確性子敏感又不失可愛,聰慧機敏,可如今她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孟沅也說不清了。

  而且,方纔在養心殿上,孟知分明是瞧見她時恍惚了一瞬,卻依舊能那般冷眼旁觀,看著謝知有下令要將她和她的姑父謝晦一同殺死。

  「是了,以利相交。」孟沅像是想通了什麼,「孟知跟孟家串通到了一起,是孟家一直在背後挑撥,對不對?謝晦,你是可以看出來的,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不知情的。你明明知道孟家不安好心,為什麼還要讓他們靠近謝知有?」

  不過,質問出口的瞬間,孟沅自己心裡也有了答案。

  大概是因為,在她「過世」之後,孟家在謝晦的眼裡,就成了她留在這世上的「遺物」,是她僅剩的親人。

  他會對他們極好,所以連帶著他們時常去東宮探望謝知有,他也不會反對。

  想到這裡,孟沅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刮子。

  是她,是她自己引狼入室。

  人心變得太快,孟知也是。

  而她,親手把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埋在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身邊。

  蠢貨,孟沅,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自以為能算計人心,是在做善事,結果到頭來,卻被屢次搭救的人算計了進去。

  這時,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前方傳來。

  「都是我的錯。」謝晦的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但是沅沅,你不在,我真的…….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他們不是我的家人。」孟沅冷不丁地拋出了一句。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過去。

  謝晦趴在桑拓背上,身體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混雜著欣喜與悲涼的腔調。

  「我早就知道啦。」他說。

  孟沅算是徹底懵了:「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麼還要放任孟家接近謝知有?」

  「是我的錯,」謝晦重複著這句話,避開了她的目光,「我的確……沒有發現。」

  他該怎麼告訴她,後面即便他真的發現了,也已經無所謂了。

  沒有她的日子,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知有殺他,本就是應該的。

  謝晦其實想說更多。

  想說,謝家的血脈就是這樣,父殺子,兄殺弟,子弒父,弟弒兄……

  能平平安安地老去,對任何一個謝家人來說,都是一種無法想像的奢侈。

  他想說,謝知有是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

  這十六年,他噩夢纏身,夢裡的她渾身是血,總是哀慟地對他說。

  「阿晦,我好痛……」

  「你為何不來救我…….」

  直到方纔,謝知有破門而入,用劍指著他,問他,當年是不是有意為之,否則當年怎麼會被突厥圍住?

  謝知有說她被刺殺,是出自他的授意。

  謝知有把他的噩夢,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因為這十六年,謝晦也是這麼想的。

  可他怕她也是這麼想,否則這麼多年,她為何不來見他,連魂魄都不曾入過他的夢?

  都怪我。

  都是我的錯。

  是我那會兒不在,是我和你賭氣,才把你害死了。

  我說自己沒有發現孟家在蓄意挑撥,是在撒謊。

  我只是累了。

  沅沅,你不在,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下去了。

  當皇帝沒意思,殺人也沒意思,活著更沒意思。

  我放任孟家,放任謝知有被他們蠱惑,甚至對死士們下了密令,叫他們在我死去後,即刻絞殺孟府上下,為謝知有掃除後患。

  死亡,對謝晦來說,是一種解脫。

  尤其是,死在她的兒子手上。

  讓謝知有替她報仇,讓他用他的命,去償還自己欠她的債。

  這很公平。

  只是,若是他真的說出來了,或是她猜到了,她又會怎麼想他?

  一個瘋子?一個騙子?一個連自己兒子都算計的怪物?

  隨便吧。

  只要她還在這裡,只要她還願意看著他。她想怎麼想他,都行。

  他……只是有點害怕。

  怕她猜中後,下一句話會說「你真讓我噁心。」

  如果她這麼說了,他可能真的會當場死掉吧。

  *

  一旁的桑拓也快尷尬死了,背著一個沉默不語的皇帝,和一個同樣沉默的、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皇后娘娘,氣氛僵硬得能結出冰來。

  他只能僵著背,假裝自己是一塊沒有感情的木頭。

  前方不遠處的頂上有了光亮,隱隱約約是一個活板門。

  那隻一直安靜跟著的黑豹低低地叫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沅看著謝晦虛弱的樣子,終究是不忍心再就著那個要命的問題追問下去。

  她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什麼十六年,什麼宮變,什麼叉燒兒子,都不如他手腕和腳腕上那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來得刺眼。

  「先找大夫。」她搶先下了結論。

  她決定了,等把他這條命先保住,再去問他這十六年來,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鬼事。

  活板門被桑拓從下面推開,孟沅和桑拓合力,將桑拓背上的謝晦小心翼翼地託了上去。那黑豹異常通人性,居然也懂得用頭去頂著謝晦的腿,幫忙分擔力氣。

  等到了上面,孟沅才發現,這裡是一家成衣鋪的後臺,四壁的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華麗的衣料,在昏黃的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昂貴香料和嶄新布料混合的氣息,奢靡得與外面那個正在經歷血腥動蕩的京城格格不入。

  看來,這裡是謝晦早就佈置好的、位於京城內的其中一個安全據點。

  外面早有幾個穿著尋常百姓衣裳的人在等候,看見他們上來,為首一個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壓低聲音,恭敬地跪迎:「陛下。」

  謝晦只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回應。

  他被桑拓從背上放下,靠在一堆柔軟的錦緞上,面色蒼白。

  孟沅環顧四周,迅速做出判斷:「此地不宜久留。」

  她看向謝晦,聲音清冷而急促:「既然你已經把所有的暗道和暗樁都告訴了謝知有,那他找到即位詔書後,估計很快就能摸到這裡來。」

  謝晦抬起眼,就那麼看著她,許久不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自卑。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匯成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問話:「你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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