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⑤
她沒有立刻回答,心疼與酸澀交織著漫過心頭,開始盤算著要不要將系統的來龍去脈全盤託出。
謝晦見她沉默,竟也沒有追問,只是低聲催促道:「咱們快些走吧,這密室他們雖然現在打不開,但是…….一會兒就可能打開了。」
「為什麼?」孟沅呆呆傻傻地問了一句。
謝晦的頭猛地扭向一邊,眼神遊移,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心虛:「因為……我把宮裡所有密道的圖紙,都夾在了傳位詔書裡面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剛剛……我以為我是必死無疑了,就把詔書放在哪兒,告訴他了。」
「我估計……他現在已經去尋了。那這密道怎麼打開,他馬上就能全然知曉了。」
孟沅被他這番話氣得直接笑出了聲。
她當然知道謝晦口中的「他」指的是謝知有。
「他都謀逆了,你還給他留了份傳位詔書?」她簡直難以置信,沒好氣地戳穿了他,「你是不是巴不得他的皇位坐得更名正言順一些?」
謝晦沒說話,那副心虛的樣子,就是默認了。
他不再解釋,只是自顧自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孟沅見狀,連忙伸手去扶他。一旁的桑拓也趕緊上前搭了把手。
謝晦站起來的瞬間,身子晃了晃,許是失血過多有些頭暈,整個人險些直接栽倒在孟沅懷裡。
孟沅因為方纔謝晦的吐露,氣得是真想一巴掌把他扇飛出去,叫他自生自滅算了。
可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她終究還是沒忍心,只能僵硬地伸出雙臂,摟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謝晦將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喃喃地問:「沅沅,這次回來,要留多長時間?」
孟沅心頭猛地一驚,瞬間明白過來。
他根本不是猜,他是知道!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分明是知道她不是真的死了,而是用某種方式「離開」了!
那之前謝晦所有的瘋癲、等待、甚至此刻的自傷與狼狽,在孟沅心中都染上了一層更深、更複雜的意味。
他一直在等她,不是等一個死人復活的奇蹟,而是在等一個離開的人回家。
孟沅看著他那副虛弱卻依賴的樣子,心疼至極,抬手想去輕撫他的頭髮,卻無意間發現了不對勁。
這人明明將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來,可被她扶著的胳膊卻繃著一股子不易察覺的力道,像是悄悄卸去了大半的重壓,沒讓她真的喫力。
孟沅頓了頓,又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舒展,哪裡有半分虛弱無力的樣子。
於是,她忽然發覺,這人又在使老伎倆了——他知道自己心疼他,所以又又又在裝可憐,博同情!!!
她深吸一口氣,看似毫不留情,實則動作輕柔地將他從自己懷裡推開。
桑拓立刻心領神會地上前,順勢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帝。
「桑拓,」孟沅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你背著他走,這樣快些。」
「不行!」謝晦想也不想就反對,「我要你扶著!」
「反對無效。」孟沅冷著臉。
謝晦立刻就蔫了,不情不願地,最終還是乖乖地趴在了桑拓的背上。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像長在了孟沅身上似的,一刻也不肯離開,黏糊糊的,充滿了委屈和依賴。
桑拓被這黏糊糊的目光弄得渾身發毛,恨不得自己當場瞎了,又顧忌著謝晦的傷勢,只得自顧自地又加快了腳步。
一行三人,外加一頭黑豹,在這條修建得異常寬敞的石砌密道裡沉默地趕著路。
可以看得出來,這條密道修得著實是下了本錢,地面鋪著平整的石磚,兩側甚至還有通風口——
孟沅心裡吐槽,謝家這羣暴君,怕死倒是怕得真情實感,別的本事沒有,給自己修逃生通道倒是一等一的捨得。
她被謝晦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實在是受不了,沒好氣地開口:「桑拓還在呢,你給我收斂一點兒!!!」
桑拓低聲回道:「屬下…….無礙。」
孟沅也覺得尷尬,只能衝著桑拓抱歉地笑了笑。
謝晦不情不願地移開了眼神,但沒過三秒,又偷偷地黏了回來。
桑拓:「…….」感覺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為了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孟沅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問道:「到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知道謝晦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她問的是謝知有,問的是這場父子相殘的荒唐宮變。
謝晦沉默了。
他該怎麼告訴她,放眼整個天下,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
為了得到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為了留住她,他也可以毀掉任何事。
包括他自己,自然也包括…….他們的兒子。
孟沅就那麼看著他,耐心地等著。
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用一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些「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多了去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之類的話來敷衍,或者乾脆把問題拋回來,讓她自己去想。
過了很長時間,久到孟沅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用一種沙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給出了一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說出下一句話的力氣。
「是我陪著那孩子的時間太少。」
「我的確是給了他一些東西。」
「但是,都不是那孩子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我給不了。」
這謎語人一樣的回答讓孟沅有些生氣。
彎彎繞繞的,說些什麼呢?
於是,她乾脆把矛頭轉向了那個背著罪魁禍首、滿臉尷尬的侍衛:「桑拓,你說。」
被點到名的桑拓渾身一個激靈,感覺自己背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千百倍。
他能說什麼,他敢說什麼?感覺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
這些年,太子的確對陛下心懷怨懟,桑拓的的確確都看在眼裡。
可那怨懟的背後,分明又藏著孺慕。
太子渴望得到陛下的認可,所以拼了命地在功課和政事上做到最好,只為換來陛下的一個讚許眼神。
可陛下,卻總是吝於給予。
太子每一次滿懷期待地去見駕,幾乎都是失望而歸。
桑拓實在想不明白,那份因儒慕而生的怨懟,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就化成了弒父的恨。
於是他也只能垂著頭,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屬下也不知。」
「是你家陛下對謝知有不好嗎?還是因為政見對立?或是謝知有是被其他人煽動了?」孟沅追問。
桑拓不敢再說話了。
謝晦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似乎牽動了傷口,讓他整個人都蜷縮了一下。
見狀,孟沅立刻打斷了自己的追問。
她皺著眉,看著謝晦蒼白的側臉,語氣雖然還是很衝,但明顯已經放緩了許多:「要是單純的政見對立,剛才謝知有沒有必要下那麼重的手。」
「他跟他父親相處的時日相較於我而言,要多的多得多。」
「這麼多年下來,他難道不了解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他父親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上來就挑斷手筋腳筋,這羞辱的意味太大了。」
趴在桑拓背上的謝晦咳嗽了兩聲,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孟沅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他的太子妃,是孟知。」孟沅的聲音冷了下來,「孟知幼時被孟家磋磨,按理說,是不會再跟孟家有任何往來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愣住了。
畢竟,於她而言只是一瞬,但於這些故人而言已是太多年。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孟知年幼時的確性子敏感又不失可愛,聰慧機敏,可如今她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孟沅也說不清了。
而且,方纔在養心殿上,孟知分明是瞧見她時恍惚了一瞬,卻依舊能那般冷眼旁觀,看著謝知有下令要將她和她的姑父謝晦一同殺死。
「是了,以利相交。」孟沅像是想通了什麼,「孟知跟孟家串通到了一起,是孟家一直在背後挑撥,對不對?謝晦,你是可以看出來的,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不知情的。你明明知道孟家不安好心,為什麼還要讓他們靠近謝知有?」
不過,質問出口的瞬間,孟沅自己心裡也有了答案。
大概是因為,在她「過世」之後,孟家在謝晦的眼裡,就成了她留在這世上的「遺物」,是她僅剩的親人。
他會對他們極好,所以連帶著他們時常去東宮探望謝知有,他也不會反對。
想到這裡,孟沅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刮子。
是她,是她自己引狼入室。
人心變得太快,孟知也是。
而她,親手把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埋在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身邊。
蠢貨,孟沅,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自以為能算計人心,是在做善事,結果到頭來,卻被屢次搭救的人算計了進去。
這時,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前方傳來。
「都是我的錯。」謝晦的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但是沅沅,你不在,我真的…….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他們不是我的家人。」孟沅冷不丁地拋出了一句。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過去。
謝晦趴在桑拓背上,身體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混雜著欣喜與悲涼的腔調。
「我早就知道啦。」他說。
孟沅算是徹底懵了:「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麼還要放任孟家接近謝知有?」
「是我的錯,」謝晦重複著這句話,避開了她的目光,「我的確……沒有發現。」
他該怎麼告訴她,後面即便他真的發現了,也已經無所謂了。
沒有她的日子,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知有殺他,本就是應該的。
謝晦其實想說更多。
想說,謝家的血脈就是這樣,父殺子,兄殺弟,子弒父,弟弒兄……
能平平安安地老去,對任何一個謝家人來說,都是一種無法想像的奢侈。
他想說,謝知有是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
這十六年,他噩夢纏身,夢裡的她渾身是血,總是哀慟地對他說。
「阿晦,我好痛……」
「你為何不來救我…….」
直到方纔,謝知有破門而入,用劍指著他,問他,當年是不是有意為之,否則當年怎麼會被突厥圍住?
謝知有說她被刺殺,是出自他的授意。
謝知有把他的噩夢,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因為這十六年,謝晦也是這麼想的。
可他怕她也是這麼想,否則這麼多年,她為何不來見他,連魂魄都不曾入過他的夢?
都怪我。
都是我的錯。
是我那會兒不在,是我和你賭氣,才把你害死了。
我說自己沒有發現孟家在蓄意挑撥,是在撒謊。
我只是累了。
沅沅,你不在,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下去了。
當皇帝沒意思,殺人也沒意思,活著更沒意思。
我放任孟家,放任謝知有被他們蠱惑,甚至對死士們下了密令,叫他們在我死去後,即刻絞殺孟府上下,為謝知有掃除後患。
死亡,對謝晦來說,是一種解脫。
尤其是,死在她的兒子手上。
讓謝知有替她報仇,讓他用他的命,去償還自己欠她的債。
這很公平。
只是,若是他真的說出來了,或是她猜到了,她又會怎麼想他?
一個瘋子?一個騙子?一個連自己兒子都算計的怪物?
隨便吧。
只要她還在這裡,只要她還願意看著他。她想怎麼想他,都行。
他……只是有點害怕。
怕她猜中後,下一句話會說「你真讓我噁心。」
如果她這麼說了,他可能真的會當場死掉吧。
*
一旁的桑拓也快尷尬死了,背著一個沉默不語的皇帝,和一個同樣沉默的、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皇后娘娘,氣氛僵硬得能結出冰來。
他只能僵著背,假裝自己是一塊沒有感情的木頭。
前方不遠處的頂上有了光亮,隱隱約約是一個活板門。
那隻一直安靜跟著的黑豹低低地叫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沅看著謝晦虛弱的樣子,終究是不忍心再就著那個要命的問題追問下去。
她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什麼十六年,什麼宮變,什麼叉燒兒子,都不如他手腕和腳腕上那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來得刺眼。
「先找大夫。」她搶先下了結論。
她決定了,等把他這條命先保住,再去問他這十六年來,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鬼事。
活板門被桑拓從下面推開,孟沅和桑拓合力,將桑拓背上的謝晦小心翼翼地託了上去。那黑豹異常通人性,居然也懂得用頭去頂著謝晦的腿,幫忙分擔力氣。
等到了上面,孟沅才發現,這裡是一家成衣鋪的後臺,四壁的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華麗的衣料,在昏黃的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昂貴香料和嶄新布料混合的氣息,奢靡得與外面那個正在經歷血腥動蕩的京城格格不入。
看來,這裡是謝晦早就佈置好的、位於京城內的其中一個安全據點。
外面早有幾個穿著尋常百姓衣裳的人在等候,看見他們上來,為首一個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壓低聲音,恭敬地跪迎:「陛下。」
謝晦只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回應。
他被桑拓從背上放下,靠在一堆柔軟的錦緞上,面色蒼白。
孟沅環顧四周,迅速做出判斷:「此地不宜久留。」
她看向謝晦,聲音清冷而急促:「既然你已經把所有的暗道和暗樁都告訴了謝知有,那他找到即位詔書後,估計很快就能摸到這裡來。」
謝晦抬起眼,就那麼看著她,許久不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自卑。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匯成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問話:「你什麼時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