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①⑦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604·2026/5/18

孟沅醒來時,感覺自己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倦意。   她動了動,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圈在謝晦的懷抱裡。   「…….我怎麼睡了這麼久?」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謝晦的身子動了動,抱得更緊了些,臉頰在她的發間蹭了蹭,聲音含糊地像在說夢話:「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孟沅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從宮變到逃亡,再到重返皇宮,這幾天連日奔波,心神緊繃,確實是累壞了。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什麼時空穿梭的副作用。   喝個藥都有可能有副作用,時空穿梭怎麼可能會沒有?   她在他懷裡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閉著眼睛,準備再賴一會兒。   「要不要再多睡一會兒?」謝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怕驚擾了她。   孟沅卻睡不著了,腦子裡亂糟糟的,最後定格在謝知有那張絕望的臉上。   她輕輕地問:「……知有那邊怎麼樣了?」   抱著她的那具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謝晦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孟知已經畏罪自裁了。」   孟沅愣了愣。   畏罪自裁?   「很多事情,都是她在背後搞鬼,煽動謝知有,聯絡孟家的人。」謝晦的聲音帶著些許歉意,「沅沅,我知道你有多寶貝這個孟知,但是……..」   謝晦沒有再說下去,孟沅也沒有再說話。   她不知道謝晦這麼說,是不是為了讓她好受一點,讓她相信這場宮變是有人在其中作梗,父子之間也沒有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只是想起了孟知,那個小時候跟在她身後,糯米糰子一樣,膽小又愛哭的小姑娘。   然後,孟沅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滾燙地砸在謝晦的手臂上。   她不是為現在的孟知哭,只是為了記憶裡那個小小的影子。   那份早已消散的情誼,值得幾滴眼淚作為祭奠。   但若是一切重來,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快刀斬亂麻。   不必要的仁慈,只會害了自己,也會害了謝晦。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問出的話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確定死透了吧?」   謝晦怔了怔,他低下頭,想看清楚孟沅臉上的表情,確認她沒什麼大礙後,才笑了笑,應了一聲:「……..確定。」   「那謝知有呢?」孟沅追問,「不殺嗎?」   「他成不了什麼氣候了。」謝晦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沒有必要再殺了,就把他關在東宮,讓他好好反省。」   「孩子有野心是好事,尤其是謝家的孩子。」   「我會慢慢教他,教他如何做一個好皇帝,沅沅,你無需再多擔心。」   孟沅靜默了一會兒,消化著這些信息。   「孟知死後,謝知有如何?」她換了個問題。   「那孩子很是傷心。」謝晦沉吟良久,纔回答道,「失去心愛之人的感受,我是明白的,無需過多苛責。」   孟沅沉默了。   孟沅知道,他是在透過謝知有,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可是這般…….」她輕嘆了一口氣,回抱住他,聲音也適時地軟了下來,「孟知雖不是你殺的,但你和他之間的父子之情,怕是很難修復了。你不記恨他,就怕他記恨你。」   「沒事的。」謝晦溫聲安撫,「有我在,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一切的。」   他把孟沅的頭輕輕地按在自己胸口,耐心地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後背,可他自己的心跳卻亂得像擂鼓。   隨後,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輕輕推拒了一下。   孟沅道:「我想去見見他。」   謝晦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懷抱。   他不想她去,不想她看到任何可能讓她不悅或傷心的事情。   東宮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那個逆子……   那個逆子服下藥後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鬼樣子。   「再休息一會兒吧,」他用近乎哄勸的語氣商量著,「天都黑了,外面冷。我讓桑拓遣人去看看,有什麼情況立刻回來告訴你,好不好?」   「可我現在就想去。」孟沅十分堅持。   謝晦看著孟沅,一時怔愣——她就是這樣,總是這樣。   明明看起來那麼軟,說出來的話卻比誰都硬。   十六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謝晦嘆了口氣,鬆開她,下了牀,從一旁取下那件月白色的、鑲著一圈厚厚白狐毛的鬥篷,走到牀邊,親手為她披上,仔仔細細地繫好領口的帶子,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   「走吧,我陪你去。」他笑了笑。   孟沅沒有喊人備轎子。   從養心殿到東宮的路不長,卻在沉沉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漫長,宮道兩旁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凌亂的光斑,謝晦全程都緊緊地扶著孟沅的手臂,走得很慢,幾乎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所有從縫隙裡鑽進來的夜風。   還沒到東宮門口,遠遠地就看見那邊燈火通明,人影綽綽,一羣穿著太醫院官服的人影聚在廊下,低聲交談著什麼。   見到謝晦和孟沅一行人,他們連忙行禮問安。   「這是怎麼了?」孟沅停下腳步,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晦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將她往懷裡又攬了攬,輕聲解釋道:「剛剛知有抱著孟知的屍身不撒手,跟失心瘋了一樣。」   「內侍們怕屍身放久了不好,強行把人帶走的時候,知有他就暈過去了。我不放心,就把太醫院的人都遣了過來。」他頓了頓,補充道:「別怕,沒什麼大事,是傷心過度,年輕人,沒經過事。」   「至於孟知……你也別太難過,我已經遣人好好安葬了。」   孟沅沒再說話,只是掙脫他的懷抱,徑直朝東宮內殿走去。   謝晦連忙跟上,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內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謝知有躺在牀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若不是周圍環繞著一羣愁眉苦臉的太醫,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神色平和得有些詭異。   孟沅在牀邊站了一會兒,幽幽地嘆了口氣:「說到底,是我沒有盡到做母親的義務。」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謝晦所有的偽裝。   謝晦片刻後才道:「不怪你。」   「是我沒教好他,是我讓他又長成了另一個謝晦,是我…….」   「是我太過失職…….這一切又和你何幹?」   「沅沅,不要把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別再說了,求你。   你一自責,我就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挖了一塊。   是我沒用,什麼都做不好,讓你一回來就要面對這些爛攤子。   謝晦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背脊微彎:「沅沅,你要是心裡不痛快,你就罵我,你打我,怎麼樣都行,只要你別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好不好?」   *   接下來的半個月,東宮成了宣政殿之外,孟沅和謝晦去得最勤的地方,他們大部分時候會直接宿在東宮的偏殿,與那頭沉睡的謝知有隻有一牆之隔。   謝知有一直沒醒,太醫們每日流水介地來,又流水介地走,留下滿室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孟沅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牀邊,看著牀上那個沉睡的兒子。   她看著謝晦每日親自為謝知有擦拭身體,餵流食,笨拙又固執地履行著一個父親的職責,   她能感覺到,謝晦對這個兒子的愛,是實打實的,沉甸甸的,那是他過去十六年裡,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想像中與她血脈的唯一延續。   而她自己呢?懷胎十月的情感,在隔了十六年的時空後,變得遙遠而模糊。   眼前這個少年,與她此刻的軀體年齡相仿,陌生得像一個需要她去重新認識的、與自己有著複雜關聯的故人。   她對他,有愧疚,有責任,卻唯獨缺少了那種深刻的、不顧一切的母愛。   孟沅也會常踱東宮,細細打量殿中陳設,翻撿太子讀過的書卷,從墨跡深淺、批註字句裡,細細猜度這自出生便未相伴的孩兒,是如何從稚嬰長成如今的這副模樣的   一筆一畫,都是她缺席這孩子的歲歲年年。   宋書願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孟沅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未來時空裡發生了什麼,但眼下,她也確實需要一段靜下來的時間,陪著一直昏睡不醒的謝知有和沉浸在慈父角色裡的謝晦。   終於,在冬月將盡的一個黃昏,謝知有醒了。   可醒來的他,卻像換了個人,他會對著飛進殿裡的蝴蝶拍手笑,會把被子當成山洞鑽來鑽去,看見謝晦時會怯生生地躲到孟沅身後,抓著她的衣角,小聲喊「娘」。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個三歲的孩子,裡面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只有一片純粹的空白。   太醫院首傅院判帶著一眾太醫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回稟陛下、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他……他是受的刺激太大,傷了心神,以致神智有損,才會……才會舉止如同幼童。」   「能治好嗎?」謝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站在孟沅身側,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的肩上,指尖卻微微用力。   「能!能治好!」張院判磕了個頭,急切地保證,「只要悉心照顧,輔以安神定志的湯藥,假以時日,殿下定能恢復如初!」   孟沅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太醫們,又看了看牀上那個正好奇地摳著牀柱雕花、嘴裡咿咿呀呀的「兒子」。   然後,她輕輕掙開謝晦的手,走到張院判面前,緩聲問道:「張院判,太子這病,到底是怎麼個『傷心過度』法?又是怎麼個『悉心照顧』就能恢復?本宮愚鈍,想聽句準話。」   她的聲音很柔,像春日裡的風,可聽在張院判耳朵裡,卻比三九天的冰還冷。   張院判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回…….回娘娘,殿下是……是哀思過甚,估計是跟太子妃的驟然離世有關……殿下心脈鬱結,導致魂不守舍,神智退轉……微臣等……微臣等會盡心竭力,為殿下調理,這……」   「夠了。」謝晦冷冷地打斷了他,他走到孟沅身邊,重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一片人,聲音裡是股讓人骨頭髮寒的平靜,「聽見皇后的話了?一五一十地說,要是說得含糊,治得也不好……你們就都收拾行李回老家吧。」   謝晦的威脅顯然比任何追問都管用。   張院判哆嗦著,幾乎是把剛才的話又加上了無數個「定然」、「必定」、「萬無一失」之類的詞,重新說了一遍,最後呈上了一張早已擬好的、寫滿了珍貴藥材的安神方。   孟沅接過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藥方,眼神掃過那些她一個也看不懂的藥名。   她沒有再看地上的太醫,也沒有看牀上那個天真的兒子,只是抬起頭,看向了身邊這個男人。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深沉得像一片不見底的海。   *   季冬臘月初五。   謝晦扛著一把鋤頭走在前面,玄色的常服被他穿出了幾分要去刨自家菜地的老農架勢。   孟沅跟在他身後,雙手還攙扶著打著瞌睡的謝知有,看著他格外滑稽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日子過得有些不真實。   謝知有傻了之後,反而給這座沉悶的皇宮帶來了幾分煙火氣。他不再是那個眼神陰鬱、滿腹心事的太子,而成了一個只知道黏著孟沅、會因為一塊糖而咯咯笑的傻孩子。   他們會一起在御花園裡曬太陽,謝晦批他的奏摺,孟沅也會幫忙批,但是批累了,就會去看她的話本,謝知有就在兩人中間的地毯上玩九連環,玩累了就自覺跑到孟沅躺著的牀榻邊,揪著她的衣角睡覺。   有時候謝晦會看不下去,把他拎到自己身邊,非要教他認字,結果往往是謝知有把墨汁當顏料,糊了謝晦一臉,最後以孟沅笑得喘不過氣、謝晦黑著臉去洗漱告終。   今天,謝晦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說要帶她來挖「寶藏」。   「到了,就是這兒。」謝晦在一棵老梅樹下停住腳,用鋤頭柄敲了敲地面,回頭衝她笑。   孟沅抱著謝知有走過去,看著他挽起袖子,一下一下地刨著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地,他動作熟練,完全不見平日裡帝王的架子。   孟沅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把謝知有安頓好,看著他忙碌。   「當!」一聲悶響,鋤頭碰到了硬物。   謝晦臉上露出孩子氣的興奮,他扔了鋤頭,徒手把土刨開,很快,一個裹著油布的罈子露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抱出來,擦去上面的泥土,獻寶似的遞到孟沅面前。   「桃花釀。」他說,「你十六年前親手在這裡埋下了一壇,然後我又在這裡埋下了一壇一模一樣的

孟沅醒來時,感覺自己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倦意。

  她動了動,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圈在謝晦的懷抱裡。

  「…….我怎麼睡了這麼久?」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謝晦的身子動了動,抱得更緊了些,臉頰在她的發間蹭了蹭,聲音含糊地像在說夢話:「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孟沅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從宮變到逃亡,再到重返皇宮,這幾天連日奔波,心神緊繃,確實是累壞了。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什麼時空穿梭的副作用。

  喝個藥都有可能有副作用,時空穿梭怎麼可能會沒有?

  她在他懷裡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閉著眼睛,準備再賴一會兒。

  「要不要再多睡一會兒?」謝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怕驚擾了她。

  孟沅卻睡不著了,腦子裡亂糟糟的,最後定格在謝知有那張絕望的臉上。

  她輕輕地問:「……知有那邊怎麼樣了?」

  抱著她的那具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謝晦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孟知已經畏罪自裁了。」

  孟沅愣了愣。

  畏罪自裁?

  「很多事情,都是她在背後搞鬼,煽動謝知有,聯絡孟家的人。」謝晦的聲音帶著些許歉意,「沅沅,我知道你有多寶貝這個孟知,但是……..」

  謝晦沒有再說下去,孟沅也沒有再說話。

  她不知道謝晦這麼說,是不是為了讓她好受一點,讓她相信這場宮變是有人在其中作梗,父子之間也沒有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只是想起了孟知,那個小時候跟在她身後,糯米糰子一樣,膽小又愛哭的小姑娘。

  然後,孟沅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滾燙地砸在謝晦的手臂上。

  她不是為現在的孟知哭,只是為了記憶裡那個小小的影子。

  那份早已消散的情誼,值得幾滴眼淚作為祭奠。

  但若是一切重來,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快刀斬亂麻。

  不必要的仁慈,只會害了自己,也會害了謝晦。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問出的話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確定死透了吧?」

  謝晦怔了怔,他低下頭,想看清楚孟沅臉上的表情,確認她沒什麼大礙後,才笑了笑,應了一聲:「……..確定。」

  「那謝知有呢?」孟沅追問,「不殺嗎?」

  「他成不了什麼氣候了。」謝晦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沒有必要再殺了,就把他關在東宮,讓他好好反省。」

  「孩子有野心是好事,尤其是謝家的孩子。」

  「我會慢慢教他,教他如何做一個好皇帝,沅沅,你無需再多擔心。」

  孟沅靜默了一會兒,消化著這些信息。

  「孟知死後,謝知有如何?」她換了個問題。

  「那孩子很是傷心。」謝晦沉吟良久,纔回答道,「失去心愛之人的感受,我是明白的,無需過多苛責。」

  孟沅沉默了。

  孟沅知道,他是在透過謝知有,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可是這般…….」她輕嘆了一口氣,回抱住他,聲音也適時地軟了下來,「孟知雖不是你殺的,但你和他之間的父子之情,怕是很難修復了。你不記恨他,就怕他記恨你。」

  「沒事的。」謝晦溫聲安撫,「有我在,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一切的。」

  他把孟沅的頭輕輕地按在自己胸口,耐心地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後背,可他自己的心跳卻亂得像擂鼓。

  隨後,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輕輕推拒了一下。

  孟沅道:「我想去見見他。」

  謝晦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懷抱。

  他不想她去,不想她看到任何可能讓她不悅或傷心的事情。

  東宮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那個逆子……

  那個逆子服下藥後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鬼樣子。

  「再休息一會兒吧,」他用近乎哄勸的語氣商量著,「天都黑了,外面冷。我讓桑拓遣人去看看,有什麼情況立刻回來告訴你,好不好?」

  「可我現在就想去。」孟沅十分堅持。

  謝晦看著孟沅,一時怔愣——她就是這樣,總是這樣。

  明明看起來那麼軟,說出來的話卻比誰都硬。

  十六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謝晦嘆了口氣,鬆開她,下了牀,從一旁取下那件月白色的、鑲著一圈厚厚白狐毛的鬥篷,走到牀邊,親手為她披上,仔仔細細地繫好領口的帶子,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

  「走吧,我陪你去。」他笑了笑。

  孟沅沒有喊人備轎子。

  從養心殿到東宮的路不長,卻在沉沉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漫長,宮道兩旁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凌亂的光斑,謝晦全程都緊緊地扶著孟沅的手臂,走得很慢,幾乎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所有從縫隙裡鑽進來的夜風。

  還沒到東宮門口,遠遠地就看見那邊燈火通明,人影綽綽,一羣穿著太醫院官服的人影聚在廊下,低聲交談著什麼。

  見到謝晦和孟沅一行人,他們連忙行禮問安。

  「這是怎麼了?」孟沅停下腳步,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晦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將她往懷裡又攬了攬,輕聲解釋道:「剛剛知有抱著孟知的屍身不撒手,跟失心瘋了一樣。」

  「內侍們怕屍身放久了不好,強行把人帶走的時候,知有他就暈過去了。我不放心,就把太醫院的人都遣了過來。」他頓了頓,補充道:「別怕,沒什麼大事,是傷心過度,年輕人,沒經過事。」

  「至於孟知……你也別太難過,我已經遣人好好安葬了。」

  孟沅沒再說話,只是掙脫他的懷抱,徑直朝東宮內殿走去。

  謝晦連忙跟上,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內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謝知有躺在牀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若不是周圍環繞著一羣愁眉苦臉的太醫,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神色平和得有些詭異。

  孟沅在牀邊站了一會兒,幽幽地嘆了口氣:「說到底,是我沒有盡到做母親的義務。」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謝晦所有的偽裝。

  謝晦片刻後才道:「不怪你。」

  「是我沒教好他,是我讓他又長成了另一個謝晦,是我…….」

  「是我太過失職…….這一切又和你何幹?」

  「沅沅,不要把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別再說了,求你。

  你一自責,我就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挖了一塊。

  是我沒用,什麼都做不好,讓你一回來就要面對這些爛攤子。

  謝晦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背脊微彎:「沅沅,你要是心裡不痛快,你就罵我,你打我,怎麼樣都行,只要你別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好不好?」

  *

  接下來的半個月,東宮成了宣政殿之外,孟沅和謝晦去得最勤的地方,他們大部分時候會直接宿在東宮的偏殿,與那頭沉睡的謝知有隻有一牆之隔。

  謝知有一直沒醒,太醫們每日流水介地來,又流水介地走,留下滿室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孟沅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牀邊,看著牀上那個沉睡的兒子。

  她看著謝晦每日親自為謝知有擦拭身體,餵流食,笨拙又固執地履行著一個父親的職責,

  她能感覺到,謝晦對這個兒子的愛,是實打實的,沉甸甸的,那是他過去十六年裡,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想像中與她血脈的唯一延續。

  而她自己呢?懷胎十月的情感,在隔了十六年的時空後,變得遙遠而模糊。

  眼前這個少年,與她此刻的軀體年齡相仿,陌生得像一個需要她去重新認識的、與自己有著複雜關聯的故人。

  她對他,有愧疚,有責任,卻唯獨缺少了那種深刻的、不顧一切的母愛。

  孟沅也會常踱東宮,細細打量殿中陳設,翻撿太子讀過的書卷,從墨跡深淺、批註字句裡,細細猜度這自出生便未相伴的孩兒,是如何從稚嬰長成如今的這副模樣的

  一筆一畫,都是她缺席這孩子的歲歲年年。

  宋書願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孟沅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未來時空裡發生了什麼,但眼下,她也確實需要一段靜下來的時間,陪著一直昏睡不醒的謝知有和沉浸在慈父角色裡的謝晦。

  終於,在冬月將盡的一個黃昏,謝知有醒了。

  可醒來的他,卻像換了個人,他會對著飛進殿裡的蝴蝶拍手笑,會把被子當成山洞鑽來鑽去,看見謝晦時會怯生生地躲到孟沅身後,抓著她的衣角,小聲喊「娘」。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個三歲的孩子,裡面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只有一片純粹的空白。

  太醫院首傅院判帶著一眾太醫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回稟陛下、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他……他是受的刺激太大,傷了心神,以致神智有損,才會……才會舉止如同幼童。」

  「能治好嗎?」謝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站在孟沅身側,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的肩上,指尖卻微微用力。

  「能!能治好!」張院判磕了個頭,急切地保證,「只要悉心照顧,輔以安神定志的湯藥,假以時日,殿下定能恢復如初!」

  孟沅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太醫們,又看了看牀上那個正好奇地摳著牀柱雕花、嘴裡咿咿呀呀的「兒子」。

  然後,她輕輕掙開謝晦的手,走到張院判面前,緩聲問道:「張院判,太子這病,到底是怎麼個『傷心過度』法?又是怎麼個『悉心照顧』就能恢復?本宮愚鈍,想聽句準話。」

  她的聲音很柔,像春日裡的風,可聽在張院判耳朵裡,卻比三九天的冰還冷。

  張院判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回…….回娘娘,殿下是……是哀思過甚,估計是跟太子妃的驟然離世有關……殿下心脈鬱結,導致魂不守舍,神智退轉……微臣等……微臣等會盡心竭力,為殿下調理,這……」

  「夠了。」謝晦冷冷地打斷了他,他走到孟沅身邊,重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一片人,聲音裡是股讓人骨頭髮寒的平靜,「聽見皇后的話了?一五一十地說,要是說得含糊,治得也不好……你們就都收拾行李回老家吧。」

  謝晦的威脅顯然比任何追問都管用。

  張院判哆嗦著,幾乎是把剛才的話又加上了無數個「定然」、「必定」、「萬無一失」之類的詞,重新說了一遍,最後呈上了一張早已擬好的、寫滿了珍貴藥材的安神方。

  孟沅接過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藥方,眼神掃過那些她一個也看不懂的藥名。

  她沒有再看地上的太醫,也沒有看牀上那個天真的兒子,只是抬起頭,看向了身邊這個男人。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深沉得像一片不見底的海。

  *

  季冬臘月初五。

  謝晦扛著一把鋤頭走在前面,玄色的常服被他穿出了幾分要去刨自家菜地的老農架勢。

  孟沅跟在他身後,雙手還攙扶著打著瞌睡的謝知有,看著他格外滑稽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日子過得有些不真實。

  謝知有傻了之後,反而給這座沉悶的皇宮帶來了幾分煙火氣。他不再是那個眼神陰鬱、滿腹心事的太子,而成了一個只知道黏著孟沅、會因為一塊糖而咯咯笑的傻孩子。

  他們會一起在御花園裡曬太陽,謝晦批他的奏摺,孟沅也會幫忙批,但是批累了,就會去看她的話本,謝知有就在兩人中間的地毯上玩九連環,玩累了就自覺跑到孟沅躺著的牀榻邊,揪著她的衣角睡覺。

  有時候謝晦會看不下去,把他拎到自己身邊,非要教他認字,結果往往是謝知有把墨汁當顏料,糊了謝晦一臉,最後以孟沅笑得喘不過氣、謝晦黑著臉去洗漱告終。

  今天,謝晦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說要帶她來挖「寶藏」。

  「到了,就是這兒。」謝晦在一棵老梅樹下停住腳,用鋤頭柄敲了敲地面,回頭衝她笑。

  孟沅抱著謝知有走過去,看著他挽起袖子,一下一下地刨著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地,他動作熟練,完全不見平日裡帝王的架子。

  孟沅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把謝知有安頓好,看著他忙碌。

  「當!」一聲悶響,鋤頭碰到了硬物。

  謝晦臉上露出孩子氣的興奮,他扔了鋤頭,徒手把土刨開,很快,一個裹著油布的罈子露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抱出來,擦去上面的泥土,獻寶似的遞到孟沅面前。

  「桃花釀。」他說,「你十六年前親手在這裡埋下了一壇,然後我又在這裡埋下了一壇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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