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①⑧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155·2026/5/18

孟沅愣住了。   她當然記得那壇倒黴的桃花釀,她生性嗜甜,所以冰糖加得太多,甜膩約莫是早就掩蓋了花香,又怎麼好喝的起來?   但這不妨礙她代入角色。   聞言,孟沅的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我當然知道!當時我還給你留了張藏寶圖呢,你是不是找了好長一段時間?」   謝晦看著她那副「快誇我」的得意模樣,心底軟成一片。   他笑著點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啊,的確是好長時間。」   他沒有說,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他到現在還珍藏在書房的暗格裡,被摩挲得邊角都起了毛。   然後,謝晦命人拿來三個杯子,給孟沅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又想了想,給謝知有的杯子裡也倒了一點點,然後兌了大半杯的熱水。   酒香清冽,帶著桃花的芬芳,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孟沅抿了一口,酒液甘甜,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看著謝晦——他正低頭,小心翼翼地吹著謝知有杯子裡的酒,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陽光透過稀疏的梅枝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鬢邊那幾根藏不住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你嘗嘗,不燙了。」謝晦把杯子遞到了謝知有嘴邊。   謝知有乖乖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忽然指著孟沅笑嘻嘻地喊:「娘…….甜!」   孟沅被他逗得臉頰泛紅,謝晦則笑了起來,笑聲爽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看著孟沅,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深情和悵然,「是啊,很甜。」   能像這樣看著沅沅,看著我們的孩子,比這桃花釀甜一萬倍。   要是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可我老了,沅沅。   哪怕是你留在此處,可我還能陪你多少個十六年?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拂去她脣邊不小心沾上的一點酒漬,指腹溫熱,帶著薄繭。孟沅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專注的眼神,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著自己慌亂的模樣,孟沅只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張溫柔的網裡,壓根兒動彈不得。   孟沅:「.……」   謝晦這廝,真是越來越會撩了。   *   這日陽光甚好,養心殿的東暖閣裡,地龍燒得暖意融融,幾乎讓人忘了屋外已是寒冬臘月,窗外幾枝瘦硬的梅條上還綴著殘雪。   謝晦坐在鋪著厚厚白狐皮的大炕上,面前一張矮几,堆著小山似的奏摺,他難得好好待著,一手執筆,一手撐著額頭,偶爾在硃批上寫下幾個字,但他的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奏摺,飄向不遠處。   孟沅就歪在另一頭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條薄薄的雲錦被,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謝知有蜷在她身側,睡得正香。   殿內安靜得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謝知有均勻的呼吸聲。   這大概就是話本裡寫的「歲月靜好」,孟沅打了個哈欠,心裡默默吐槽。   可這「靜好」裡,總有個不安分的因素。   果然,謝晦批完了手頭的一本,狀似隨意地將奏摺往旁邊一推,站起身,踱步到孟沅身邊,他沒說話,只是彎下。   孟沅抬起頭,眨了眨眼,看著他。   謝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伸出手,似乎是想替她理一理額前的碎發。   指尖還未觸碰到,原本睡得死沉的謝知有忽然動了一下,在空中胡亂一抓,正好抓住了謝晦垂下的袖子,閉著眼睛,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娘……抱……」   謝晦:「……」   謝晦的手僵在半空。   孟沅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她放下話本,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謝知有的背,挑釁似的對著謝晦揚了揚下巴:「乖,娘在呢。」   謝晦面無表情地直起身子,默默地走回矮几旁,重新拿起一本奏摺。   只是他手中握著的那支筆,半天沒落下。   孟沅在心裡已經笑得打跌了。   跟自己兒子喫醋,也就這瘋子幹得出來了,還裝得一本正經,真以為她看不出來他剛纔想幹嘛呢?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幼稚。   過了約莫一刻鐘,謝晦又坐不住了。   這次他換了個策略,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孟沅的肩膀,輕聲哄道:「沅沅,晚上讓御膳房做佛跳牆好不好?你上次說想喫的。」   他的呼吸溫熱,弄得孟沅脖子癢癢的,她縮了縮脖子,剛想點頭,懷裡的謝知有又一次適時地醒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頭扎進謝晦和孟沅中間,雙手緊緊抱住孟沅的腰,仰著小臉告狀:「娘,他擠我。」   謝晦:「……」   他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身體微微後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第三者」,眼神裡儘是無奈。   孟沅終於忍不住,笑得渾身發抖。   她安撫地摸了摸謝知有的頭,又轉頭看向謝晦,清了清嗓子,學著他平日裡訓誡朝臣的口吻,一本正經地道:「陛下,三十有八了,還跟個孩子計較?」   謝晦被她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沅沅,我…..我是怕他壓著你。」   這藉口找得自己都心虛。   孟沅看著他那副故作鎮定實則耳根泛紅的樣子,覺得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牽著謝知有的衣袖,衝謝晦晃了晃,故意逗他:「聽見沒?你父皇心疼你母后呢,快謝謝父皇。」   謝知有似懂非懂,只道:「謝謝父皇。」   謝晦徹底沒脾氣了,他瞪了孟沅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威懾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嬌,他轉身再度走回矮几,拿起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她剛才促狹的笑,和那句「三十有八」。   是啊,他都快四十了,而她才十九歲,鮮活得像清晨帶露的花。   傍晚時分,一家三口用了晚膳,謝知有精力旺盛,纏著孟沅給他講故事,謝晦就在一旁聽著,時不時插幾句嘴,惹得孟沅和謝知有一起「嫌棄」他,直到戌時末,謝知有才終於抵不住睏意,在一旁的軟榻邊沉沉睡去,惹得軟榻的原主人葡萄發出一陣不滿的咕嚕聲。   內侍們輕手輕腳地將太子扶回偏殿。   暖閣裡終於只剩下孟沅與謝晦他們兩個人。   窗外夜色如墨,殿內燭火通明,謝晦一直沒說話,只是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專注而深沉,看得孟沅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麼?」她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率先打破了沉默。   「沒什麼。」謝晦收回目光,聲音有些低,「只是覺得,好久沒有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孟沅心裡一動,想起這些天他屢次被打斷的親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她想了想,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   「謝晦,」她輕聲叫他的名字,「我有話想對你說。」   謝晦像是想到了什麼,失神了一瞬,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最終他也只是聽話地挪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孟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孟沅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她鮮少如此鄭重,謝晦是擔心她又要走了。   「我不走。」她於是主動解釋,「至少現在不走。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關於我,關於……所有的一切。」   於是,在這個寂靜的冬夜,孟沅將自己離奇的來歷,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家鄉,可惡的人販子江俞白,手腕上曾經存在過的、會說話會發布任務的手錶,以及她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可能性,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了他。   她講得很慢,很平靜,謝晦就那麼安靜地聽著,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緊,彷彿一鬆開,她就會像青煙一樣散去。   當孟沅說完最後一個字,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謝晦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沒有孟沅預想中的憤怒或被欺騙的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傷和後怕。   「你什麼時候走?」他終於開口,卻是小心翼翼地,像在觸碰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夢。   「我不知道。」孟沅誠實地回答,「也許明天,也許明年,再也許就是下個時辰。」   謝晦忽然笑了,帶著些許無奈與自嘲的意味。   「沒關係。」他說,「不管你是什麼,不管你會不會走,都沒關係。」   說罷,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脣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你想不想聽聽看,沒有你的這十六年,我是怎麼過的?」   他沒等孟沅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他講得避重就輕,略過了所有的殺戮和瘋狂。   在他的描述裡,那十六年,他只是個有點荒唐、有點寂寞的皇帝。   他說,在她走後,他把天底下所有有名的寺廟道觀都拜了個遍,還自己學著煉丹,想把她從天上換回來,結果丹沒煉成,倒是差點把自己毒死。   他還說,他經常一個人跑到他們以前去過的地方,在梅林裡賞梅,在太液池的船上坐一整天,在元宵節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他想,萬一呢,萬一哪天一回頭,她就在那裡。   他講得很亂,顛三倒四,但至少比先前他講的那些詩情畫意可信了些。   坦白局之後,一種微妙的距離感在謝晦和孟沅之間產生了。   接下來的幾日,謝晦不再像之前那樣時時刻刻黏著她,尤其是在晚上,他會找各種藉口睡在別處,或是讓宮人在寢殿裡加一張榻,自己睡在地上。   孟沅起初不明白,她以為他是因為知道了真相,心裡有了隔閡。   直到那天晚上,她沐浴完回到寢殿,發現殿內多了幾個年輕的少年,他們都穿著輕薄的絲綢衣衫,身形挺拔,眉目俊朗,最重要的是,那眉眼之間,竟都隱隱約約有幾分謝晦年輕時的影子。   為首的少年走上前來,躬身行禮,聲音溫潤如玉:「娘娘,陛下吩咐臣等今夜好生伺候您。」   孟沅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看著眼前這張含笑的、過分漂亮的臉,只感覺一陣怒氣上湧。   不用說也知道是誰安排的,她如今只想把那個姓謝的狗皇帝揪過來好好打上一頓!   「滾!」她幾乎是尖叫出聲,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過去,「都給我滾出去!」   少年們被她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聽不懂人話嗎?滾!」孟沅再次厲聲喝到。   等那些少年皆退出去後,孟沅才渾身發軟地跌坐在椅子上,氣得渾身發抖。   謝晦這個瘋子,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足足半天沒理謝晦。   無論謝晦怎麼在她面前晃悠,怎麼討好地給她遞她愛喫的點心,她都視而不見。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最長的一次冷戰。   然而,僅僅是半天而已。   黃昏時分,孟沅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想起十六年前那場因賭氣而造成的生死離別,心終究還是軟了。   他們誰都承擔不起再失去一次的風險,何況,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陪他多久。   當謝晦再一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水煮魚湊到她面前,用一種近乎乞求的、小狗一樣的眼神看著她時,孟沅嘆了口氣,拿起了筷子。   謝晦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沅沅……」他湊過來,想說什麼。   「你別說話。」孟沅夾起一片魚肉,塞進嘴裡,辣得嘶嘶哈哈,「我問你,你今天到底發什麼瘋?」   「我……」謝晦的眼神開始閃躲,支支吾吾半天,才小聲說,「我怕你……不滿意。」   「不滿意什麼?」孟沅沒好氣地問。   「我老了。」謝晦笑了笑,「都快四十了……精力、體力都不比年輕人了,我怕委屈了你。」   孟沅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他哪裡是不行,他是太行了,才會胡思亂想。   他是在用他那套扭曲的邏輯,笨拙地對她好,以為她需要這個,所以就給她找來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替代品」。   「所以你就找了那麼些個……『年輕人』來噁心我?」孟沅哭笑不得。   「他們長得像我。」謝晦的聲音終於低了一些,「我想著,你要是不喜歡我這張老臉了,看看他們……或許……」   「謝晦!」孟沅終於忍不住,把筷子一拍,「你他爹的是不是覺得我眼瞎?」   謝晦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從今天起,你給我搬回寢殿睡!」孟沅下了最後通牒,「你要是再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我就……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這句話是絕殺。   謝晦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敢了!沅沅,我再也不敢了!你別走!」   於是,在孟沅的強勢堅持下,兩個人終於還是同牀共枕了。   只是,情況和孟沅想的完全不一樣。   和十六年前完全不一樣。   上了牀的謝晦,簡直像換了個人,他躺在她身邊,簡直就是塊木頭,一動都不敢動,呼吸是剋制的,手腳是無處安放的,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非禮勿視,非禮勿動」的聖人氣息。   孟沅被他氣笑了,她翻了個身,故意往他懷裡湊了湊,戳了戳他的腹肌:「喂,你裝什麼柳下惠?」   謝晦渾身一顫,聲音都變調了:「別……別亂動。」   「我就動。」孟沅變本加厲,手開始不老實地在他身上遊走。   謝晦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也越來越燙,但他就是死死忍著,除了喘息,什麼反應都沒有。   「謝晦,你是不是不行啊?」孟沅終於忍不住抱怨,「在牀上除了喘你還會幹嘛?真是個木頭!」   謝晦猛地抓住她作亂的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黑沉沉的眸子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她。   兩人對視了許久。   最後,謝晦洩了氣似的,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悶悶地說:「睡覺。」   然後他就真的不動了,只是抱著她,很緊很緊。   孟沅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樣荒誕又溫馨的日常一天天過去,孟沅手腕上那個佩戴著未來手錶的位置,開始毫無預兆地亮起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光。   她知道,宋書願可能快要來接她了。   離別的陰影悄然籠罩。   孟沅沒有告訴謝晦,她只是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真的要走,那也要在這裡再過上個幾十年,陪著他,陪著謝知有。   直到謝晦老去,直到一切塵埃落

孟沅愣住了。

  她當然記得那壇倒黴的桃花釀,她生性嗜甜,所以冰糖加得太多,甜膩約莫是早就掩蓋了花香,又怎麼好喝的起來?

  但這不妨礙她代入角色。

  聞言,孟沅的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我當然知道!當時我還給你留了張藏寶圖呢,你是不是找了好長一段時間?」

  謝晦看著她那副「快誇我」的得意模樣,心底軟成一片。

  他笑著點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啊,的確是好長時間。」

  他沒有說,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他到現在還珍藏在書房的暗格裡,被摩挲得邊角都起了毛。

  然後,謝晦命人拿來三個杯子,給孟沅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又想了想,給謝知有的杯子裡也倒了一點點,然後兌了大半杯的熱水。

  酒香清冽,帶著桃花的芬芳,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孟沅抿了一口,酒液甘甜,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看著謝晦——他正低頭,小心翼翼地吹著謝知有杯子裡的酒,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陽光透過稀疏的梅枝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鬢邊那幾根藏不住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你嘗嘗,不燙了。」謝晦把杯子遞到了謝知有嘴邊。

  謝知有乖乖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忽然指著孟沅笑嘻嘻地喊:「娘…….甜!」

  孟沅被他逗得臉頰泛紅,謝晦則笑了起來,笑聲爽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看著孟沅,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深情和悵然,「是啊,很甜。」

  能像這樣看著沅沅,看著我們的孩子,比這桃花釀甜一萬倍。

  要是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可我老了,沅沅。

  哪怕是你留在此處,可我還能陪你多少個十六年?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拂去她脣邊不小心沾上的一點酒漬,指腹溫熱,帶著薄繭。孟沅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專注的眼神,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著自己慌亂的模樣,孟沅只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張溫柔的網裡,壓根兒動彈不得。

  孟沅:「.……」

  謝晦這廝,真是越來越會撩了。

  *

  這日陽光甚好,養心殿的東暖閣裡,地龍燒得暖意融融,幾乎讓人忘了屋外已是寒冬臘月,窗外幾枝瘦硬的梅條上還綴著殘雪。

  謝晦坐在鋪著厚厚白狐皮的大炕上,面前一張矮几,堆著小山似的奏摺,他難得好好待著,一手執筆,一手撐著額頭,偶爾在硃批上寫下幾個字,但他的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奏摺,飄向不遠處。

  孟沅就歪在另一頭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條薄薄的雲錦被,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謝知有蜷在她身側,睡得正香。

  殿內安靜得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謝知有均勻的呼吸聲。

  這大概就是話本裡寫的「歲月靜好」,孟沅打了個哈欠,心裡默默吐槽。

  可這「靜好」裡,總有個不安分的因素。

  果然,謝晦批完了手頭的一本,狀似隨意地將奏摺往旁邊一推,站起身,踱步到孟沅身邊,他沒說話,只是彎下。

  孟沅抬起頭,眨了眨眼,看著他。

  謝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伸出手,似乎是想替她理一理額前的碎發。

  指尖還未觸碰到,原本睡得死沉的謝知有忽然動了一下,在空中胡亂一抓,正好抓住了謝晦垂下的袖子,閉著眼睛,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娘……抱……」

  謝晦:「……」

  謝晦的手僵在半空。

  孟沅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她放下話本,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謝知有的背,挑釁似的對著謝晦揚了揚下巴:「乖,娘在呢。」

  謝晦面無表情地直起身子,默默地走回矮几旁,重新拿起一本奏摺。

  只是他手中握著的那支筆,半天沒落下。

  孟沅在心裡已經笑得打跌了。

  跟自己兒子喫醋,也就這瘋子幹得出來了,還裝得一本正經,真以為她看不出來他剛纔想幹嘛呢?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幼稚。

  過了約莫一刻鐘,謝晦又坐不住了。

  這次他換了個策略,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孟沅的肩膀,輕聲哄道:「沅沅,晚上讓御膳房做佛跳牆好不好?你上次說想喫的。」

  他的呼吸溫熱,弄得孟沅脖子癢癢的,她縮了縮脖子,剛想點頭,懷裡的謝知有又一次適時地醒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頭扎進謝晦和孟沅中間,雙手緊緊抱住孟沅的腰,仰著小臉告狀:「娘,他擠我。」

  謝晦:「……」

  他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身體微微後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第三者」,眼神裡儘是無奈。

  孟沅終於忍不住,笑得渾身發抖。

  她安撫地摸了摸謝知有的頭,又轉頭看向謝晦,清了清嗓子,學著他平日裡訓誡朝臣的口吻,一本正經地道:「陛下,三十有八了,還跟個孩子計較?」

  謝晦被她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沅沅,我…..我是怕他壓著你。」

  這藉口找得自己都心虛。

  孟沅看著他那副故作鎮定實則耳根泛紅的樣子,覺得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牽著謝知有的衣袖,衝謝晦晃了晃,故意逗他:「聽見沒?你父皇心疼你母后呢,快謝謝父皇。」

  謝知有似懂非懂,只道:「謝謝父皇。」

  謝晦徹底沒脾氣了,他瞪了孟沅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威懾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嬌,他轉身再度走回矮几,拿起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她剛才促狹的笑,和那句「三十有八」。

  是啊,他都快四十了,而她才十九歲,鮮活得像清晨帶露的花。

  傍晚時分,一家三口用了晚膳,謝知有精力旺盛,纏著孟沅給他講故事,謝晦就在一旁聽著,時不時插幾句嘴,惹得孟沅和謝知有一起「嫌棄」他,直到戌時末,謝知有才終於抵不住睏意,在一旁的軟榻邊沉沉睡去,惹得軟榻的原主人葡萄發出一陣不滿的咕嚕聲。

  內侍們輕手輕腳地將太子扶回偏殿。

  暖閣裡終於只剩下孟沅與謝晦他們兩個人。

  窗外夜色如墨,殿內燭火通明,謝晦一直沒說話,只是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專注而深沉,看得孟沅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麼?」她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率先打破了沉默。

  「沒什麼。」謝晦收回目光,聲音有些低,「只是覺得,好久沒有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孟沅心裡一動,想起這些天他屢次被打斷的親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她想了想,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

  「謝晦,」她輕聲叫他的名字,「我有話想對你說。」

  謝晦像是想到了什麼,失神了一瞬,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最終他也只是聽話地挪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孟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孟沅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她鮮少如此鄭重,謝晦是擔心她又要走了。

  「我不走。」她於是主動解釋,「至少現在不走。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關於我,關於……所有的一切。」

  於是,在這個寂靜的冬夜,孟沅將自己離奇的來歷,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家鄉,可惡的人販子江俞白,手腕上曾經存在過的、會說話會發布任務的手錶,以及她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可能性,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了他。

  她講得很慢,很平靜,謝晦就那麼安靜地聽著,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緊,彷彿一鬆開,她就會像青煙一樣散去。

  當孟沅說完最後一個字,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謝晦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沒有孟沅預想中的憤怒或被欺騙的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傷和後怕。

  「你什麼時候走?」他終於開口,卻是小心翼翼地,像在觸碰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夢。

  「我不知道。」孟沅誠實地回答,「也許明天,也許明年,再也許就是下個時辰。」

  謝晦忽然笑了,帶著些許無奈與自嘲的意味。

  「沒關係。」他說,「不管你是什麼,不管你會不會走,都沒關係。」

  說罷,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脣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你想不想聽聽看,沒有你的這十六年,我是怎麼過的?」

  他沒等孟沅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他講得避重就輕,略過了所有的殺戮和瘋狂。

  在他的描述裡,那十六年,他只是個有點荒唐、有點寂寞的皇帝。

  他說,在她走後,他把天底下所有有名的寺廟道觀都拜了個遍,還自己學著煉丹,想把她從天上換回來,結果丹沒煉成,倒是差點把自己毒死。

  他還說,他經常一個人跑到他們以前去過的地方,在梅林裡賞梅,在太液池的船上坐一整天,在元宵節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他想,萬一呢,萬一哪天一回頭,她就在那裡。

  他講得很亂,顛三倒四,但至少比先前他講的那些詩情畫意可信了些。

  坦白局之後,一種微妙的距離感在謝晦和孟沅之間產生了。

  接下來的幾日,謝晦不再像之前那樣時時刻刻黏著她,尤其是在晚上,他會找各種藉口睡在別處,或是讓宮人在寢殿裡加一張榻,自己睡在地上。

  孟沅起初不明白,她以為他是因為知道了真相,心裡有了隔閡。

  直到那天晚上,她沐浴完回到寢殿,發現殿內多了幾個年輕的少年,他們都穿著輕薄的絲綢衣衫,身形挺拔,眉目俊朗,最重要的是,那眉眼之間,竟都隱隱約約有幾分謝晦年輕時的影子。

  為首的少年走上前來,躬身行禮,聲音溫潤如玉:「娘娘,陛下吩咐臣等今夜好生伺候您。」

  孟沅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看著眼前這張含笑的、過分漂亮的臉,只感覺一陣怒氣上湧。

  不用說也知道是誰安排的,她如今只想把那個姓謝的狗皇帝揪過來好好打上一頓!

  「滾!」她幾乎是尖叫出聲,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過去,「都給我滾出去!」

  少年們被她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聽不懂人話嗎?滾!」孟沅再次厲聲喝到。

  等那些少年皆退出去後,孟沅才渾身發軟地跌坐在椅子上,氣得渾身發抖。

  謝晦這個瘋子,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足足半天沒理謝晦。

  無論謝晦怎麼在她面前晃悠,怎麼討好地給她遞她愛喫的點心,她都視而不見。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最長的一次冷戰。

  然而,僅僅是半天而已。

  黃昏時分,孟沅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想起十六年前那場因賭氣而造成的生死離別,心終究還是軟了。

  他們誰都承擔不起再失去一次的風險,何況,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陪他多久。

  當謝晦再一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水煮魚湊到她面前,用一種近乎乞求的、小狗一樣的眼神看著她時,孟沅嘆了口氣,拿起了筷子。

  謝晦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沅沅……」他湊過來,想說什麼。

  「你別說話。」孟沅夾起一片魚肉,塞進嘴裡,辣得嘶嘶哈哈,「我問你,你今天到底發什麼瘋?」

  「我……」謝晦的眼神開始閃躲,支支吾吾半天,才小聲說,「我怕你……不滿意。」

  「不滿意什麼?」孟沅沒好氣地問。

  「我老了。」謝晦笑了笑,「都快四十了……精力、體力都不比年輕人了,我怕委屈了你。」

  孟沅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他哪裡是不行,他是太行了,才會胡思亂想。

  他是在用他那套扭曲的邏輯,笨拙地對她好,以為她需要這個,所以就給她找來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替代品」。

  「所以你就找了那麼些個……『年輕人』來噁心我?」孟沅哭笑不得。

  「他們長得像我。」謝晦的聲音終於低了一些,「我想著,你要是不喜歡我這張老臉了,看看他們……或許……」

  「謝晦!」孟沅終於忍不住,把筷子一拍,「你他爹的是不是覺得我眼瞎?」

  謝晦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從今天起,你給我搬回寢殿睡!」孟沅下了最後通牒,「你要是再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我就……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這句話是絕殺。

  謝晦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敢了!沅沅,我再也不敢了!你別走!」

  於是,在孟沅的強勢堅持下,兩個人終於還是同牀共枕了。

  只是,情況和孟沅想的完全不一樣。

  和十六年前完全不一樣。

  上了牀的謝晦,簡直像換了個人,他躺在她身邊,簡直就是塊木頭,一動都不敢動,呼吸是剋制的,手腳是無處安放的,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非禮勿視,非禮勿動」的聖人氣息。

  孟沅被他氣笑了,她翻了個身,故意往他懷裡湊了湊,戳了戳他的腹肌:「喂,你裝什麼柳下惠?」

  謝晦渾身一顫,聲音都變調了:「別……別亂動。」

  「我就動。」孟沅變本加厲,手開始不老實地在他身上遊走。

  謝晦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也越來越燙,但他就是死死忍著,除了喘息,什麼反應都沒有。

  「謝晦,你是不是不行啊?」孟沅終於忍不住抱怨,「在牀上除了喘你還會幹嘛?真是個木頭!」

  謝晦猛地抓住她作亂的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黑沉沉的眸子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她。

  兩人對視了許久。

  最後,謝晦洩了氣似的,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悶悶地說:「睡覺。」

  然後他就真的不動了,只是抱著她,很緊很緊。

  孟沅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樣荒誕又溫馨的日常一天天過去,孟沅手腕上那個佩戴著未來手錶的位置,開始毫無預兆地亮起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光。

  她知道,宋書願可能快要來接她了。

  離別的陰影悄然籠罩。

  孟沅沒有告訴謝晦,她只是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真的要走,那也要在這裡再過上個幾十年,陪著他,陪著謝知有。

  直到謝晦老去,直到一切塵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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