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番外:後日談①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655·2026/5/18

注意!!!這是基於正文的後日談,與所有番外無關,也可視為正文的一部分,謝謝大家。   ——————   這個寒假,孟沅過得非常開心。   雖然身邊多了個謝晦這個名義上的男朋友,但也因為還沒正式結婚,孟家的長輩們,包括裴季遠和孟姩晚,都大方地給了她雙份的壓歲錢紅包,數額還相當可觀。   於是,整個假期,她在現代的生活就是帶著這位前皇帝陛下,理直氣壯地到處喫喝玩樂,把過去沒能好好體驗的二人世界,以一種加倍的方式補了回來。   開春了,天氣雖還有些料峭的微涼,但陽光已經暖和了許多。   孟沅已經換上了輕便的米色羊絨大衣,顯得身形高挑又溫柔。   前些天,孟姩晚還特批了一筆「治裝費」,讓孟沅帶著謝晦去商場裡好好置辦了幾套行頭。   有了未來丈母孃的慷慨贊助,謝晦如今走在外面,穿著剪裁合帖的黑色長風衣,配上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就像個氣質清冷的男模,再也看不出半分古代帝王的影子,終於算是穿得人模人樣了。   只是,在相處日久之後,孟沅發現了一個相當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謝晦——有學習癮。   這傢伙,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只要一有空,他手裡必然捧著一本書,從高中的數理化教材,到世界通史、經濟學原理,甚至是量子力學入門,他什麼都看,而且學得極快,專注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就比如現在。   兩人正坐在一家裝修雅緻的甜品鋪子裡,窗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灑進來,孟沅面前擺著一碗楊枝甘露,而坐在她對面的謝晦,卻一邊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攪動著自己的芝麻糊,一邊目光專注地盯著攤在腿上的一本《高等數學》。   真受不了他,休息一下會怎麼樣。   要是人人都像他這樣,那這個世界就真的要完蛋了。   孟沅看了一會兒,計上心頭。   她悄悄從打包袋裡拿出一盒剛剛被她從肯德基打包的、還熱乎乎的葡式蛋撻,金黃焦香,奶香四溢,是謝晦的最愛。   然後,孟沅捏起一隻蛋撻,緩緩地湊到他眼前,在他鼻尖前輕輕晃了晃:「噹噹當——看這是什麼?」   謝晦的視線終於從那些複雜的函數公式上抬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那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蛋撻,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然後就著孟沅的手,咬了一大口。   孟沅終於把這廝從書本裡揪出來的成就感剛剛油然而起…….   但下一秒,謝晦又低下了頭,一邊喫,一邊繼續看書。   孟沅徹底崩潰了。   「謝晦!」她有點抓狂地用勺子敲了敲碗沿,「你這麼好學幹什麼啊?你是要去參加高考,卷死那幫高中生嗎?!」   「宋書願他們不是說了,我們現在也算是入了未來時空管理局的編制,每次往返南昭和現代,就算是出差工作。以後沒準兒還要被派到其他時空去解決各種麻煩,你看,這不就是有工作和工資了嗎?」   「你又不用操心錢的事,這麼努力到底是為什麼?」   她停了一下,有些沒好氣地補充道:「再說了,實在不行,咱還可以拿南昭的那些古董去賣啊!隨隨便便一件就夠咱們喫喝不愁了吧?你能不能別內捲了?你這麼卷,是想卷你爹嗎?」   謝晦聽完她這一長串的抱怨,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還難得地講了個冷笑話,表情卻是全然的認真:「不是在內卷謝敘,」他頓了頓,糾正道,「是在內卷數學。」   「錢不是萬能的。我們要追求精神上的富裕。」   孟沅:「.…….」   好現代的一套理論。   孟沅被他這套歪理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低下頭,自顧自地挖著自己的楊枝甘露,決定不再理會這個書呆子。   謝晦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投入到那些複雜的符號和邏輯裡。   他在非常努力地,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吸取著這個時代的知識。   她生氣的樣子也挺有意思的。不過,沅沅好像真的有點不高興了。   過了一會兒,孟沅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說:「對了,一會兒喫完,我們去旁邊那家零食店,給知有帶點零食回去,他上次唸叨了好幾天說還想喫咱們之前帶回去的奶片。」   「嗯。」謝晦應了一聲,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書本。   孟沅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但更多的,卻是心軟。   她其實也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拼命。   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現代世界,他人生地不熟,過去所有的權力、地位、認知,一夜之間全部歸零。   在這裡,他唯一能夠依靠、能夠信任的,就只有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生殺予奪、號令天下的皇帝,只是一個需要重新學習一切的普通人。   他這麼努力,大概也是挺擔心的,怕自己跟不上這個世界的腳步吧。   *   孟沅在零食店挑選零食,謝晦在一旁也幫忙挑選,但視線再未離開過孟沅的臉。   她剛剛說他捲了——這個詞很有意思,謝晦最近纔在一本講社會學的書裡看到。   沅沅說得沒錯。   但他卷的不是謝敘,也不是別人,謝晦卷的是他自己,是那個除了權力和殺戮,一無所知的、來自古代的鬼魂。   在這裡,他最初什麼都不是。   他不會用那個叫「手機」的方塊付錢,不知道她口中的「梗」是什麼意思,甚至連怎麼過馬路都需要沅沅來教。   這種感覺很糟糕,像是被剝光甲冑,赤裸裸地站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戰場上,而他手裡,連一把趁手的武器都沒有。   她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謝晦看到她和沈柚在手機上聊天,她笑得前仰後合,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就像在聽天書,那個時候,他就坐在她身邊,她握著他的手,給他解釋著種種現代詞彙,但他感覺自己離她有千萬裡遠。   謝晦害怕了,他怕有一天,她會覺得他無趣,會覺得和他說話很累。   然後,她會慢慢地……不再和他說話了。   一想到那種可能,謝晦的心就好像被人攥住了,喘不過氣。   所以他要學,瘋狂地學,把這個世界塞進他的腦子裡,孟沅瞭解的一切,謝晦也要了解。孟沅走過的路,謝晦也要重新走一遍。   他要讓她知道,就算換了一個世界,他也依然可以做那個能和她並肩而立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她處處照顧的、無用的擺設。   「追求精神上的富裕。」剛剛謝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一個曾經以黃金鋪地、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談論精神富裕。   但看著她那一臉「我信了你的邪」的無語表情,他又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好。至少,她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了。   謝晦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恐懼。   在她面前,他永遠都應該是那個無所不能的謝晦,哪怕是裝的。   但是當沅沅提到知有,謝晦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那是他們的兒子,是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的延續。   她說要給他買零食,謝晦立刻就想陪她一起去。   這不僅僅是買零食,這是參與到他們的生活中去,去扮演一個「父親」和「丈夫」的角色,這是他從前從未做好的,所以謝晦很珍惜。   所以,書可以等等再看,但陪她和兒子,一刻也不能等。   *   就這樣約摸著又過了小半年,謝晦的學習癮,從現代到古代,又從古代變本加厲地帶回了現代。   在南昭皇宮時,謝知有常常很困惑,他那個視規矩於無物的父皇,不知何時起添了個新毛病,整天除了逗逗他,陪陪娘親,批批奏摺之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捧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畫著奇怪符號的天書研讀。   父皇那手不釋卷的程度,連宮裡最博學的大儒都自嘆弗如。   孟沅早就懶得管謝晦了。   反正也說不通。   後來他去哪兒都拿著本書,孟沅就只當自己多了個會走路的大型掛件,不影響她和謝知有在京郊附近的山山水水間玩得不亦樂乎。   回到現代,開了學。   大學食堂裡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各種飯菜的香氣和年輕人的喧鬧。   孟沅跟室友張佳佳、孫慈安正坐在一角乾飯。   自從上次時空被修復穩固後,張佳佳就重新出現了。   詭異的是,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她的存在順理成章,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在孟沅的世界裡消失過一樣。   而且就連張佳佳本人,都沒有察覺到自己曾經消失過。   此刻,這位失而復得的室友,正壓低了聲音,神神祕祕地湊過來,一臉八卦地對孟沅跟孫慈安說:「喂,你們聽說了沒?咱們學校今年大一新生裡,出了個極品帥哥!」   孫慈安嘴裡還嚼著飯,不鹹不淡的插了幾句:「叫什麼我忘了,那學弟好像是歷史系的。」   「今年新生軍訓,就他表現特別搞笑藝人,三十多度的天氣,站軍姿跟座雕像似的,正經得很。不過人家也厲害,射擊是滿環,教官都對他讚不絕口。「   「不過人家搞笑歸搞笑,現在學校表白牆上,十條帖子有八條都是在撈他的聯繫方式的!」   「有這麼誇張嗎?」孟沅咬著筷子,不太感興趣地劃拉著餐盤裡的西紅柿炒蛋。   就個破軍訓還當上回事兒了,是個麥當勞吧?   「絕對有!」張佳佳說著,立刻摸出手機,點開學校論壇的表白牆板塊,遞到孟沅面前,「你自己看!就這個!被頂到最熱的帖子!」   孟沅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不算特別高清的偷拍照。   背景是軍訓的操場,一個身形頎長挺拔的男生背對著鏡頭,穿著一身迷彩服,正舉著槍,做出瞄準的姿勢,陽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孟沅:「???」   ……..怎麼有點眼熟?   孟沅皺了皺眉,把帖子往下滑,看到了更多照片,有他站軍姿的背影,有他脫下帽子喝水時仰頭的剪影,直到一張相對清晰的正面照出現——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溼,眼神漠然地望向某個方向,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線性代數》。   「噗——」   孟沅嘴裡剛喝進去的一口可樂,毫無預兆地噴了出來,濺得滿桌子都是。   「咳咳咳…….咳咳!」她被嗆得驚天動地,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哎呀!沅沅你慢點!」張佳佳和孫慈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給她遞紙巾,幫她拍背。   就在這時,一隻乾淨修長的手,覆上了她的後背,力道很輕地、帶著某種笨拙的節奏,幫她一下一下地順著氣。   孟沅還在咳,感覺頭頂傳來一個清朗悅耳的聲音。   「學姐,」那聲音燦爛地問,「要一起喫飯嗎?」   這個聲音…….   孟沅猛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熟悉的漆黑眼眸。   謝晦就站在她身後,一手還搭在她的背上,另一隻手端著一個和她同款的食堂餐盤,裡面裝著土豆燒牛肉和米飯。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色運動T恤和深色運動褲,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但帥得過分的男大學生。   臥槽。   孟沅震驚得連咳嗽都忘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穿成這樣??   學、學姐???   他這身打扮配上這個稱呼,讓孟沅大腦瞬間宕機。   張佳佳和孫慈安也看呆了。   眼前的男生,可不就是表白牆上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歷史系小學弟嗎?   真人比照片還要帥上許多啊,他是有多不上鏡!   「啊…….」張佳佳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她看看謝晦,又看看孟沅,拖長了調子,語氣曖昧,「沅沅——你有這麼個大帥哥朋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一聲啊?藏得也太深了吧!」   孟沅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來澄清這複雜的關係,謝晦已經開口了。   他的手依舊落在孟沅肩上,然後轉向張佳佳,表情是全然的認真,一字一頓地糾正道:   「不是朋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孟沅嗆得通紅的臉上,笑了笑:「是男朋友。」   食堂嘈雜的背景音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張佳佳和孫慈安張大了嘴,表情凝固在臉上。   完蛋!!!   孟沅在一片死寂中,拽起謝晦的手腕,在室友們「臥槽,驚天大新聞!」「孟沅這廝背著我們找了個大帥哥!」的碎碎念中,把他拖走了。   「什麼學姐?!你多大了你不知道?!謝晦你裝嫩!老牛喫嫩草!」她一邊走一邊低聲怒斥。   謝晦任由她拽著,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臉上是得逞的、無辜的笑。   兩人在食堂一個偏僻的角落重新坐下。   孟沅灌了一大口冰可樂,才把那股火氣壓下去。   她瞪著對面好整以暇開始喫飯的人,壓低聲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念大學?」   「宋書願幫我搞定的。」謝晦回答得理所當然,他喫了一口米飯,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興奮地把自己的左手手腕舉到孟沅面前。   他手腕上那塊原本只是普通裝飾的電子表,屏幕亮了起來,上面浮現出一個Q版的、戴著眼鏡的卡通人物。   「沅沅,你看,」他開心地給她展示,「宋書願說這是最新款的未來手錶,有什麼不會的,都可以直接問它,真的是太方便了。」   孟沅看著他那副像是得到了新奇玩具、到處炫耀的孩子氣的模樣,只覺得兩眼一黑,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意湧上心頭。   她想起了自己當年為了考上這所大學,披星戴月、刷了多少套五三、熬了多少個夜晚。   「這個學位,」她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我當年千辛萬苦、拼了命才考來的。你現在……竟然這樣就能進來?你這是走後門!」   謝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孟沅那副真的有點生氣的樣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了筷子。   她,好像真的生氣了。   他做錯了嗎?   謝晦眨了眨眼,眼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只做錯事被主人訓斥的大狗,默默地垂下了頭,聲音也變得低落下來:「我只是……想跟你一起上學。」   他小聲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每天都來這裡,我一個人……很無聊。」   見孟沅還是板著臉,他又開始加碼賣慘,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語氣可憐兮兮的:「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孟沅:「……」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這副樣子,明明是頭喫人的狼,偏偏要裝成無害的狗。   最終,孟沅重重地嘆了口氣,心裡的那點不平衡和酸意,在他這番撒嬌賣可憐的攻勢下,潰不成軍。   「行了行了,」她妥協了,「怕了你了。」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他的餐盤:「但是,有約在先,你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必須跟我一起喫飯,不許自己亂跑。」   謝晦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回來。   「好。」他答得飛快。   「還有,」孟沅想了想,又提出了一個更進一步的要求,「我們倆都不住宿舍了,出去租房住。」   這樣方便她隨時監控這個不省心的傢伙,免得他又在學校裡搞出什麼麼蛾子,而且,也省得天天被室友們追著盤問她和她這個「學弟男朋友」的八卦。   「都聽你的。」謝晦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且立刻將這個約定付諸實踐。   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新手機,點開一個租房軟體,直接遞到孟沅面前。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套公寓,那套公寓的照片看起來明亮又整潔。   「這個,離你的教學樓最近。」他抬頭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我們今天下午沒課,現在就去看,好不好?」   孟沅:「???」   他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注意!!!這是基於正文的後日談,與所有番外無關,也可視為正文的一部分,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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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寒假,孟沅過得非常開心。

  雖然身邊多了個謝晦這個名義上的男朋友,但也因為還沒正式結婚,孟家的長輩們,包括裴季遠和孟姩晚,都大方地給了她雙份的壓歲錢紅包,數額還相當可觀。

  於是,整個假期,她在現代的生活就是帶著這位前皇帝陛下,理直氣壯地到處喫喝玩樂,把過去沒能好好體驗的二人世界,以一種加倍的方式補了回來。

  開春了,天氣雖還有些料峭的微涼,但陽光已經暖和了許多。

  孟沅已經換上了輕便的米色羊絨大衣,顯得身形高挑又溫柔。

  前些天,孟姩晚還特批了一筆「治裝費」,讓孟沅帶著謝晦去商場裡好好置辦了幾套行頭。

  有了未來丈母孃的慷慨贊助,謝晦如今走在外面,穿著剪裁合帖的黑色長風衣,配上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就像個氣質清冷的男模,再也看不出半分古代帝王的影子,終於算是穿得人模人樣了。

  只是,在相處日久之後,孟沅發現了一個相當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謝晦——有學習癮。

  這傢伙,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只要一有空,他手裡必然捧著一本書,從高中的數理化教材,到世界通史、經濟學原理,甚至是量子力學入門,他什麼都看,而且學得極快,專注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就比如現在。

  兩人正坐在一家裝修雅緻的甜品鋪子裡,窗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灑進來,孟沅面前擺著一碗楊枝甘露,而坐在她對面的謝晦,卻一邊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攪動著自己的芝麻糊,一邊目光專注地盯著攤在腿上的一本《高等數學》。

  真受不了他,休息一下會怎麼樣。

  要是人人都像他這樣,那這個世界就真的要完蛋了。

  孟沅看了一會兒,計上心頭。

  她悄悄從打包袋裡拿出一盒剛剛被她從肯德基打包的、還熱乎乎的葡式蛋撻,金黃焦香,奶香四溢,是謝晦的最愛。

  然後,孟沅捏起一隻蛋撻,緩緩地湊到他眼前,在他鼻尖前輕輕晃了晃:「噹噹當——看這是什麼?」

  謝晦的視線終於從那些複雜的函數公式上抬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那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蛋撻,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然後就著孟沅的手,咬了一大口。

  孟沅終於把這廝從書本裡揪出來的成就感剛剛油然而起…….

  但下一秒,謝晦又低下了頭,一邊喫,一邊繼續看書。

  孟沅徹底崩潰了。

  「謝晦!」她有點抓狂地用勺子敲了敲碗沿,「你這麼好學幹什麼啊?你是要去參加高考,卷死那幫高中生嗎?!」

  「宋書願他們不是說了,我們現在也算是入了未來時空管理局的編制,每次往返南昭和現代,就算是出差工作。以後沒準兒還要被派到其他時空去解決各種麻煩,你看,這不就是有工作和工資了嗎?」

  「你又不用操心錢的事,這麼努力到底是為什麼?」

  她停了一下,有些沒好氣地補充道:「再說了,實在不行,咱還可以拿南昭的那些古董去賣啊!隨隨便便一件就夠咱們喫喝不愁了吧?你能不能別內捲了?你這麼卷,是想卷你爹嗎?」

  謝晦聽完她這一長串的抱怨,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還難得地講了個冷笑話,表情卻是全然的認真:「不是在內卷謝敘,」他頓了頓,糾正道,「是在內卷數學。」

  「錢不是萬能的。我們要追求精神上的富裕。」

  孟沅:「.…….」

  好現代的一套理論。

  孟沅被他這套歪理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低下頭,自顧自地挖著自己的楊枝甘露,決定不再理會這個書呆子。

  謝晦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投入到那些複雜的符號和邏輯裡。

  他在非常努力地,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吸取著這個時代的知識。

  她生氣的樣子也挺有意思的。不過,沅沅好像真的有點不高興了。

  過了一會兒,孟沅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說:「對了,一會兒喫完,我們去旁邊那家零食店,給知有帶點零食回去,他上次唸叨了好幾天說還想喫咱們之前帶回去的奶片。」

  「嗯。」謝晦應了一聲,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書本。

  孟沅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但更多的,卻是心軟。

  她其實也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拼命。

  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現代世界,他人生地不熟,過去所有的權力、地位、認知,一夜之間全部歸零。

  在這裡,他唯一能夠依靠、能夠信任的,就只有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生殺予奪、號令天下的皇帝,只是一個需要重新學習一切的普通人。

  他這麼努力,大概也是挺擔心的,怕自己跟不上這個世界的腳步吧。

  *

  孟沅在零食店挑選零食,謝晦在一旁也幫忙挑選,但視線再未離開過孟沅的臉。

  她剛剛說他捲了——這個詞很有意思,謝晦最近纔在一本講社會學的書裡看到。

  沅沅說得沒錯。

  但他卷的不是謝敘,也不是別人,謝晦卷的是他自己,是那個除了權力和殺戮,一無所知的、來自古代的鬼魂。

  在這裡,他最初什麼都不是。

  他不會用那個叫「手機」的方塊付錢,不知道她口中的「梗」是什麼意思,甚至連怎麼過馬路都需要沅沅來教。

  這種感覺很糟糕,像是被剝光甲冑,赤裸裸地站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戰場上,而他手裡,連一把趁手的武器都沒有。

  她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謝晦看到她和沈柚在手機上聊天,她笑得前仰後合,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就像在聽天書,那個時候,他就坐在她身邊,她握著他的手,給他解釋著種種現代詞彙,但他感覺自己離她有千萬裡遠。

  謝晦害怕了,他怕有一天,她會覺得他無趣,會覺得和他說話很累。

  然後,她會慢慢地……不再和他說話了。

  一想到那種可能,謝晦的心就好像被人攥住了,喘不過氣。

  所以他要學,瘋狂地學,把這個世界塞進他的腦子裡,孟沅瞭解的一切,謝晦也要了解。孟沅走過的路,謝晦也要重新走一遍。

  他要讓她知道,就算換了一個世界,他也依然可以做那個能和她並肩而立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她處處照顧的、無用的擺設。

  「追求精神上的富裕。」剛剛謝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一個曾經以黃金鋪地、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談論精神富裕。

  但看著她那一臉「我信了你的邪」的無語表情,他又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好。至少,她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了。

  謝晦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恐懼。

  在她面前,他永遠都應該是那個無所不能的謝晦,哪怕是裝的。

  但是當沅沅提到知有,謝晦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那是他們的兒子,是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的延續。

  她說要給他買零食,謝晦立刻就想陪她一起去。

  這不僅僅是買零食,這是參與到他們的生活中去,去扮演一個「父親」和「丈夫」的角色,這是他從前從未做好的,所以謝晦很珍惜。

  所以,書可以等等再看,但陪她和兒子,一刻也不能等。

  *

  就這樣約摸著又過了小半年,謝晦的學習癮,從現代到古代,又從古代變本加厲地帶回了現代。

  在南昭皇宮時,謝知有常常很困惑,他那個視規矩於無物的父皇,不知何時起添了個新毛病,整天除了逗逗他,陪陪娘親,批批奏摺之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捧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畫著奇怪符號的天書研讀。

  父皇那手不釋卷的程度,連宮裡最博學的大儒都自嘆弗如。

  孟沅早就懶得管謝晦了。

  反正也說不通。

  後來他去哪兒都拿著本書,孟沅就只當自己多了個會走路的大型掛件,不影響她和謝知有在京郊附近的山山水水間玩得不亦樂乎。

  回到現代,開了學。

  大學食堂裡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各種飯菜的香氣和年輕人的喧鬧。

  孟沅跟室友張佳佳、孫慈安正坐在一角乾飯。

  自從上次時空被修復穩固後,張佳佳就重新出現了。

  詭異的是,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她的存在順理成章,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在孟沅的世界裡消失過一樣。

  而且就連張佳佳本人,都沒有察覺到自己曾經消失過。

  此刻,這位失而復得的室友,正壓低了聲音,神神祕祕地湊過來,一臉八卦地對孟沅跟孫慈安說:「喂,你們聽說了沒?咱們學校今年大一新生裡,出了個極品帥哥!」

  孫慈安嘴裡還嚼著飯,不鹹不淡的插了幾句:「叫什麼我忘了,那學弟好像是歷史系的。」

  「今年新生軍訓,就他表現特別搞笑藝人,三十多度的天氣,站軍姿跟座雕像似的,正經得很。不過人家也厲害,射擊是滿環,教官都對他讚不絕口。「

  「不過人家搞笑歸搞笑,現在學校表白牆上,十條帖子有八條都是在撈他的聯繫方式的!」

  「有這麼誇張嗎?」孟沅咬著筷子,不太感興趣地劃拉著餐盤裡的西紅柿炒蛋。

  就個破軍訓還當上回事兒了,是個麥當勞吧?

  「絕對有!」張佳佳說著,立刻摸出手機,點開學校論壇的表白牆板塊,遞到孟沅面前,「你自己看!就這個!被頂到最熱的帖子!」

  孟沅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不算特別高清的偷拍照。

  背景是軍訓的操場,一個身形頎長挺拔的男生背對著鏡頭,穿著一身迷彩服,正舉著槍,做出瞄準的姿勢,陽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孟沅:「???」

  ……..怎麼有點眼熟?

  孟沅皺了皺眉,把帖子往下滑,看到了更多照片,有他站軍姿的背影,有他脫下帽子喝水時仰頭的剪影,直到一張相對清晰的正面照出現——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溼,眼神漠然地望向某個方向,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線性代數》。

  「噗——」

  孟沅嘴裡剛喝進去的一口可樂,毫無預兆地噴了出來,濺得滿桌子都是。

  「咳咳咳…….咳咳!」她被嗆得驚天動地,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哎呀!沅沅你慢點!」張佳佳和孫慈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給她遞紙巾,幫她拍背。

  就在這時,一隻乾淨修長的手,覆上了她的後背,力道很輕地、帶著某種笨拙的節奏,幫她一下一下地順著氣。

  孟沅還在咳,感覺頭頂傳來一個清朗悅耳的聲音。

  「學姐,」那聲音燦爛地問,「要一起喫飯嗎?」

  這個聲音…….

  孟沅猛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熟悉的漆黑眼眸。

  謝晦就站在她身後,一手還搭在她的背上,另一隻手端著一個和她同款的食堂餐盤,裡面裝著土豆燒牛肉和米飯。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色運動T恤和深色運動褲,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但帥得過分的男大學生。

  臥槽。

  孟沅震驚得連咳嗽都忘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穿成這樣??

  學、學姐???

  他這身打扮配上這個稱呼,讓孟沅大腦瞬間宕機。

  張佳佳和孫慈安也看呆了。

  眼前的男生,可不就是表白牆上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歷史系小學弟嗎?

  真人比照片還要帥上許多啊,他是有多不上鏡!

  「啊…….」張佳佳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她看看謝晦,又看看孟沅,拖長了調子,語氣曖昧,「沅沅——你有這麼個大帥哥朋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一聲啊?藏得也太深了吧!」

  孟沅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來澄清這複雜的關係,謝晦已經開口了。

  他的手依舊落在孟沅肩上,然後轉向張佳佳,表情是全然的認真,一字一頓地糾正道:

  「不是朋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孟沅嗆得通紅的臉上,笑了笑:「是男朋友。」

  食堂嘈雜的背景音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張佳佳和孫慈安張大了嘴,表情凝固在臉上。

  完蛋!!!

  孟沅在一片死寂中,拽起謝晦的手腕,在室友們「臥槽,驚天大新聞!」「孟沅這廝背著我們找了個大帥哥!」的碎碎念中,把他拖走了。

  「什麼學姐?!你多大了你不知道?!謝晦你裝嫩!老牛喫嫩草!」她一邊走一邊低聲怒斥。

  謝晦任由她拽著,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臉上是得逞的、無辜的笑。

  兩人在食堂一個偏僻的角落重新坐下。

  孟沅灌了一大口冰可樂,才把那股火氣壓下去。

  她瞪著對面好整以暇開始喫飯的人,壓低聲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念大學?」

  「宋書願幫我搞定的。」謝晦回答得理所當然,他喫了一口米飯,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興奮地把自己的左手手腕舉到孟沅面前。

  他手腕上那塊原本只是普通裝飾的電子表,屏幕亮了起來,上面浮現出一個Q版的、戴著眼鏡的卡通人物。

  「沅沅,你看,」他開心地給她展示,「宋書願說這是最新款的未來手錶,有什麼不會的,都可以直接問它,真的是太方便了。」

  孟沅看著他那副像是得到了新奇玩具、到處炫耀的孩子氣的模樣,只覺得兩眼一黑,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意湧上心頭。

  她想起了自己當年為了考上這所大學,披星戴月、刷了多少套五三、熬了多少個夜晚。

  「這個學位,」她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我當年千辛萬苦、拼了命才考來的。你現在……竟然這樣就能進來?你這是走後門!」

  謝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孟沅那副真的有點生氣的樣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了筷子。

  她,好像真的生氣了。

  他做錯了嗎?

  謝晦眨了眨眼,眼裡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只做錯事被主人訓斥的大狗,默默地垂下了頭,聲音也變得低落下來:「我只是……想跟你一起上學。」

  他小聲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每天都來這裡,我一個人……很無聊。」

  見孟沅還是板著臉,他又開始加碼賣慘,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語氣可憐兮兮的:「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孟沅:「……」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這副樣子,明明是頭喫人的狼,偏偏要裝成無害的狗。

  最終,孟沅重重地嘆了口氣,心裡的那點不平衡和酸意,在他這番撒嬌賣可憐的攻勢下,潰不成軍。

  「行了行了,」她妥協了,「怕了你了。」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他的餐盤:「但是,有約在先,你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必須跟我一起喫飯,不許自己亂跑。」

  謝晦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回來。

  「好。」他答得飛快。

  「還有,」孟沅想了想,又提出了一個更進一步的要求,「我們倆都不住宿舍了,出去租房住。」

  這樣方便她隨時監控這個不省心的傢伙,免得他又在學校裡搞出什麼麼蛾子,而且,也省得天天被室友們追著盤問她和她這個「學弟男朋友」的八卦。

  「都聽你的。」謝晦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且立刻將這個約定付諸實踐。

  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新手機,點開一個租房軟體,直接遞到孟沅面前。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套公寓,那套公寓的照片看起來明亮又整潔。

  「這個,離你的教學樓最近。」他抬頭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我們今天下午沒課,現在就去看,好不好?」

  孟沅:「???」

  他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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