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回 世態炎涼(三)

落魄嫡女升職記·才下眉頭·4,920·2026/3/26

4第一回 世態炎涼(三) 越近梧桐灣,那掀簾子的手便愈發地放不下了。 袁瑤心中默唸著,過了三里衚衕口的兩顆梧桐樹便是周家了,而與周家只一牆之隔的院子便是她曾經的家,因此沒留意到也同她一起往外偷望霍榷的丫鬟青玉。 馬車終於停下了。 青素和青玉先下了車,撩開門簾要扶著袁瑤下車。 袁瑤鑽出馬車,見馬車停在周府門前。 和記憶比起,周府大門似乎修繕擴大了,由以前的蠻子門改成了如今的金柱大門,朱漆大門前一對椒圖抱鼓石,力顯主人家如今的步步高昇。 可這些袁瑤都無心去細看,出了馬車便站在車轅上向周府旁的宅子看去。 幾人藉著各家門外大紅燈籠的微光,順著袁瑤的目光看去,只見周府旁有間已經荒廢的大宅子,其大門的規格是比周府金柱大門更高品級的廣亮大門。 只是那漆色早已斑駁的大門,被兩道發黃隨風拂動幾欲脫落的封條封閉著。簷下掛著的褪色燈籠塵土附滿,還有那風吹雨淋後的千瘡百孔。 門前有一房之地,幾個乞丐卷著破爛的被褥縮在一起酣然入睡,那裡儼然已成了他們休憩的地方了。 乍暖還寒的季節,風吹過讓那宅子顯得越發的蕭瑟與荒涼。 霍榷以為袁瑤會觸景傷情,卻見袁瑤只是攏了攏那件只下襬繡有一小簇淡粉西府海棠的白色輕紗斗篷,又將夜風吹拂上臉了的一縷髮絲撥向耳後。 這一身的素淨,就連發髻上唯一的髮簪也是珠白的袁瑤,猶如香山中飄起的輕雲,無依而輕薄。 周祺嶸下馬道:“我先行進去告知父親母親一聲。”說完便往門裡跑了。 他們的到來方才已經有人去稟報了,周祺嶸這般多此一舉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袁瑤未理會離去的周祺嶸,搭著青素的手下了車。 青素和青玉方要將車裡的包袱和琴拿出來,霍榷的小廝鄭爽卻阻止了她們。 袁瑤主僕三人看向霍榷。 霍榷只道:“不用搬,坐坐便走。” 袁瑤也沒多問,“一切聽憑大人吩咐。” 青玉聞言有些雀躍,附在袁瑤耳邊輕聲道:“姑娘,看來霍大人是沒打算將我們安置在周家,那是不是要將我們接入候府?” 雖說袁瑤早猜到了幾分,霍榷是不會將她們安置在周家的,因一來她和周家無親,二來於禮不合,但也更不可能會將她們帶回候府,可為何霍榷還是帶她們走周家一遭呢? 袁瑤只淡淡掃了青玉一眼,未接她的話緊隨著霍榷進門。 劉福林在周家當了十二年的管家,此時他正親自提著燈籠引著霍榷走在前。 本以為會將自己引到內院去的袁瑤,不想周家卻將她和霍榷一起帶向了前院正堂的方向。 走在前的霍榷闊步,夜風帶起他那雪緞闊袖滾銀線回字紋的長衣下襬,隱約可見君子蘭綴在邊上,令他別有一番蘭芝玉樹般的風姿。 許是感覺到了袁瑤的視線,霍榷回頭,但也只是回頭一瞥,那腳下的闊步忽然不緊不慢了,讓緊跟在他身後的袁瑤能恰好能跟上。 袁瑤不明,低頭這才發現,原來為追趕他的腳步,衣袂微微凌亂了。 這是霍榷第二回為她放緩腳步了,可見霍榷也是細心體貼的人。 入得正堂,迎面便見一副《福祿壽三仙圖》,圖下花櫚木翹頭几案上和多數平常人家一樣,都是擺放文玩插屏和一面銘文銅鏡,寓意“平靜”。 地下兩列相對的交椅八張茶几四個。 霍榷走向主位左邊首位坐下,袁瑤解下斗篷在主位右邊的末位交椅上坐下。 見她的小心卑微,霍榷微微搖頭嘆息。 四個小丫鬟上茶,也不知怎麼的那給袁瑤端茶的丫頭在見到袁瑤時,從梅花托盤中端茶的手頓了下,臉上也滿是詫異,隨後便退出了正堂。 這丫頭袁瑤看著也有些眼熟。 青玉是機靈的,尋了個由頭便追那丫頭去了。 霍榷呷了口茶水,眉頭輕皺似是不甚滿意這茶水,便放下了茶碗,“自重者人必重之。” 霍榷竟然在勸解她,袁瑤不由得訝異地抬頭看他。 “在得知了你的音信,韓姑娘多方託人亦要救你出火坑。”霍榷又道。 聞言,袁瑤終於感到一絲暖流繞上了心頭。霍榷所說的韓姑娘正是她的表姐——韓施巧。 平復了下心緒後,袁瑤道:“那大人就更不該將我帶去韓府安置,應直接送我去庵堂,這樣才不會汙了表姐的名聲。” 霍榷詫異袁瑤能猜到最終會將她送去韓府,也甚是欣慰袁瑤沒辜負韓施巧好心。 而與此同時,周家後院的正房裡,周祺嶸的父親周廣博正在怒罵兒子的瞻前不顧後,“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你可是要娶南陽伯千金的人,如今卻帶個婊*子回來,要是傳到南陽伯耳裡你還要不要前程了?” 周祺嶸本想辯駁幾句的,可見周廣博越說越氣揚手便要打了,便不敢做聲了。 周馮氏見丈夫要打兒子,上前擋在跟前,“老爺,此時多說其他也是於事無補的,不如想想如何應對。” 周廣博一拍炕幾,“應對?怕也只有亂棍將那婊*子打出去,方能表明我們家的態度了。” 周馮氏道:“萬萬不可,榷哥兒也在外頭呢。” 周廣博道:“那你說該如何?” 周馮氏想了會,喚來一位老媽子,“你吩咐下去,拿皋盧茶給他們吃。倘若她還要臉面的就該知道怎麼做,如若不然,那就怪不得我們家不顧往日的情面了。” “娘,”周祺嶸頓時驚心不已,“瑤瑤也不過是想尋一安身只處而已,我們給她找一處容身地就是了,何必呢?” “住口。”周馮氏喝道:“這般不知輕重貿然上門來便是大罪過,光這條便夠她死一百回的了。” 片刻,前院正堂裡便換了茶。 霍榷端起新沏的茶,見茶湯黃綠清澈,香氣無華,淺呷一口,味苦後甘,口感醇爽,道:“皋盧。” 沒錯正是皋盧茶,也稱苦丁茶。 袁瑤望著茶湯似在出神,莫名道:“這苦丁茶還有一傳說,相傳採茶女阿香因貌美而名揚,官府便有意將阿香送入宮中,阿香不願,趁人不備之時縱身跳下懸崖,血濺苦丁茶芽,茶芽由綠變紫紅,也令苦後的甘香也越發了,故而又稱紫芽茶。” 周家這是讓她死。 霍榷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一掌怒拍在茶几上,緊抿薄唇。 倒是袁瑤的面色依然平淡,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染上了霧氣。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周廣博身穿深藍大襟袍,頭戴東坡巾進來了,明顯是在忽略袁瑤,徑直走向霍榷親熱道:“榷哥兒這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姨娘今兒糟好你愛吃的鴨信,下酒最是得宜,走,和我邊喝邊談去。” 霍榷向周廣博作揖行禮,臉上嚴謹不松,“多謝姨父盛情,但霍榷此番到來,是為了妥善安置袁姑娘的。” 周廣博本以為霍榷明白他的用意不會再提,沒想竟然這般直白道出,不由得有些惱了,斜瞥向袁瑤的目光都帶著冷厲了。 “雖說當年我們與袁家是有些交情的,可袁姑娘和我們家非親,安置在我們家恐有流言損她名聲。”周廣博一臉的無奈道。 當年兩家幾成姻親,到周廣博的嘴裡就成了“有些交情”而已。袁瑤心中冷笑。 霍榷道:“當年姨父便與袁大人約成兒女親家,如今只要祺嶸娶了袁姑娘,外人也不可厚非,流言不攻自破。” “那怎麼行。”周廣博脫口而出後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霍榷面色一沉,“不行?果然,姨父你已經應下南陽伯這門親事了吧。” 袁瑤聽聞恍然大悟,難怪周祺嶸一路心虛不已,原來是為了這般。 見敗露,周廣博也不否認了,道:“唉,我也是無奈,南陽伯他……”一副是被逼就範的神色。 霍榷不為所動,道:“姨父,雖說你如今聖眷正隆,但這般左右逢源,怕是內閣那邊不會輕易放過。” 袁瑤覷向周廣博,連她都知道官場最忌左右逢源立場不定。以南陽伯王諲為首的太后黨,和內閣為首的權臣黨正是水火不容之時,周家想左右逢源,貪心不足遲早雙方都不容他。 這會子袁瑤也明白了霍榷為何非要帶她來周家一趟,正是要用她來試探周家。 這時廳堂外傳來嘈雜,等聲音近了,方聽清是老婦人在怒斥著什麼人,依稀聽到,“我還沒死呢,這就要……逆子……” “娘?”周廣博驚詫地走出廳堂去。 周老太太?袁瑤看向霍榷,只見他也跟著出去了。 袁瑤起身等候在廳中,不多時便見一位形態消瘦,頭卻異常碩大,額頭前凸出一大包,面色焦黃已經病入膏肓的蒼老婦人,顫顫地拄著烏木壽仙杖,在周廣博和周祺嶸的攙扶之下蹣跚走進正堂來。 周廣博私下裡偷偷地瞪周祺嶸,這袁瑤到來的訊息正是周祺嶸告訴老太太的。 老太太一雙渾濁的眼目,一時便看到了袁瑤,聲嘶啞道:“瑤哥兒?” 袁瑤自小就被袁父當男兒養,養出男兒般的豪情志氣,小時就多叫她瑤哥兒,性子也就這一兩年才收斂的。 見到周老太太,袁瑤頓時潸然淚下走到在老人面前,“老太太。” 周老太太推開周廣博攙扶她的手,一把抱住剛要福身的袁瑤,“好孩子,可苦了你了。” 兩人頓是哭個不住,周廣博和周祺嶸想勸解,都被周老太太呵斥了。 還是霍榷寬慰解釋了好一會,這才略略止住了。 周老太太坐下後,拉著袁瑤的手,有些喘地指著周廣博道:“是我的罪過,養出這麼個趨炎附勢,忘恩負義的牲畜。” 在小輩和外人面前被訓斥,周廣博頓時覺得臉面上極是難堪,卻也不敢多言垂首低眉地聽著周老太太的話。 “滾,都給我滾。”周老太太激動地拄得壽仙杖敲得地面咚咚響。 周廣博和周祺嶸不敢忤逆老人,霍榷知老太太要和袁瑤說梯己話,便也跟著出去了。 見人都出去了,周老太太抹抹眼角的淚水,顫顫地從懷裡摸出一張房契來,“好孩子,周家對不住你,他們是容不下你了。這院子你拿著,以後也好有個容身之處。” 袁瑤不肯接,“老太太,這可是您的梯己,袁瑤不能要。” 周老太太摸摸頭上的脹大,感傷道:“我這老不死的怕是要……不中用了,這些留著也沒多大用處了。” 袁瑤趕緊擦擦眼中的淚水,安慰道:“老太太盡胡說。”又指著老太太身後掛著的《福祿壽三仙圖》,“您老這般說,讓壽仙翁情何以堪,他老人家額上也有這凸起的腫包。依我看,這是長壽之徵才對。” 周老太太頓時被逗樂了,“你這猴兒。唉,我也算看透了,生死有命。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嶸哥兒和你。嶸哥兒雖心地不壞,可耳根子軟是個是非不明的,就怕他老子娘把他給岔路上帶了。而你無依無靠……”老太太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袁瑤又寬慰道:“老太太您放心,霍大人是要送我去姨媽家。” “韓家?”周老太太想了下,點頭道:“不說那份淺薄的親戚情分,韓太太是個好(請念第四聲)名聲的,為了名聲她是會收留你,明面上更不敢為難你。” 袁瑤訝異,周老太太雖老眼昏花了,但卻慧眼如炬。這世上還真沒多少人看清韓姨媽那體面和名聲背後的表裡不一。 霍榷一直守在廳堂外的不遠處,沒人敢靠近廳堂一步,讓這一老一小安心地說著話。 那房契袁瑤最終還是沒有要。 臨出門時,沒想周馮氏也出來相送了,她一改之前的態度,極力挽留袁瑤,卻把周祺嶸給急得團團轉,因他知道袁瑤一旦留下絕沒好下場的,“娘,時候不早了,而且來日方長,等表哥安置好了瑤瑤,那時再敘舊也不遲。” 霍榷看看周馮氏又看看急得直飆汗的周祺嶸,目光陰沉了不少,“姨媽,我受韓家所託,怕韓家已是久等了,恕不可多留了。” 言下之意,是告訴周家的人袁瑤並非真的是無依無靠任人擺弄的,還有韓家呢。 周廣博和周馮氏一愣,知強留是不成了。雖說如今韓家不比當年了,可韓孟終究也是正四品的大員。 等袁瑤主僕都上了馬車走遠,周祺嶸不明所以問道:“娘,你不是巴不得她們走,怎又留她們了。” 周馮氏回頭,那臉面氣得有些扭曲了,道:“你個不知深淺的東西,方才你祖母怕是把梯己都給她了。” 周祺嶸一聽,本該是他的東西沒了,著急了,“那怎辦?” 周馮氏咬牙切齒地,“都土埋脖子了,竟然寧願把梯己給個婊*子也不願留給孫子。”思忖了片刻後,又小聲對周祺嶸道:“你這樣……這樣……” “好。”周祺嶸跑了。 遠去的馬裡青玉告訴袁瑤,原來那個丫頭曾經是周老太太身邊陳嬤嬤的侄孫女,小時得過袁瑤的好處一直念著。 那丫頭偷偷告訴青玉,說當年的婚約周家怕是不認了,他們少爺是要娶南陽伯家的五小姐王娥了。 袁瑤一直不言語只靜靜地聽著,忽然傳來急追的馬蹄聲。 是周祺嶸騎馬追來了,對車裡喊道:“瑤瑤,南陽伯五小姐是個性子極好的,她會讓你進門的,你千萬要等我。” 進門做不主不僕的姨娘嗎? 袁瑤仰起頭卻還是讓臉上的淚珠點點滑落,打溼了手背。 見車內無聲,霍榷讓周祺嶸先行回去了。 袁瑤哭個不住青素手忙腳亂,接到青玉的暗示青素很笨拙地找話來說,“姑娘方才為什麼要和霍大人說這般淒涼的苦丁茶傳說?” 袁瑤呆呆木木如似未聞,卻聽她道:“只有這般我方能平安走出周家。” 青素和青玉心中大驚,原來方才這般兇險。 袁瑤是經由這傳說告訴霍榷,周家人對她袁瑤起了歹意。 強者憐弱,霍榷在驚訝憤然之餘必定會盡力保她平安走出周家。 不然就像方才的周馮氏,隨便一個由頭便能將她留下,而後讓她悄無聲息的消失了,事後霍榷再來尋也是枉然了。

4第一回 世態炎涼(三)

越近梧桐灣,那掀簾子的手便愈發地放不下了。

袁瑤心中默唸著,過了三里衚衕口的兩顆梧桐樹便是周家了,而與周家只一牆之隔的院子便是她曾經的家,因此沒留意到也同她一起往外偷望霍榷的丫鬟青玉。

馬車終於停下了。

青素和青玉先下了車,撩開門簾要扶著袁瑤下車。

袁瑤鑽出馬車,見馬車停在周府門前。

和記憶比起,周府大門似乎修繕擴大了,由以前的蠻子門改成了如今的金柱大門,朱漆大門前一對椒圖抱鼓石,力顯主人家如今的步步高昇。

可這些袁瑤都無心去細看,出了馬車便站在車轅上向周府旁的宅子看去。

幾人藉著各家門外大紅燈籠的微光,順著袁瑤的目光看去,只見周府旁有間已經荒廢的大宅子,其大門的規格是比周府金柱大門更高品級的廣亮大門。

只是那漆色早已斑駁的大門,被兩道發黃隨風拂動幾欲脫落的封條封閉著。簷下掛著的褪色燈籠塵土附滿,還有那風吹雨淋後的千瘡百孔。

門前有一房之地,幾個乞丐卷著破爛的被褥縮在一起酣然入睡,那裡儼然已成了他們休憩的地方了。

乍暖還寒的季節,風吹過讓那宅子顯得越發的蕭瑟與荒涼。

霍榷以為袁瑤會觸景傷情,卻見袁瑤只是攏了攏那件只下襬繡有一小簇淡粉西府海棠的白色輕紗斗篷,又將夜風吹拂上臉了的一縷髮絲撥向耳後。

這一身的素淨,就連發髻上唯一的髮簪也是珠白的袁瑤,猶如香山中飄起的輕雲,無依而輕薄。

周祺嶸下馬道:“我先行進去告知父親母親一聲。”說完便往門裡跑了。

他們的到來方才已經有人去稟報了,周祺嶸這般多此一舉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袁瑤未理會離去的周祺嶸,搭著青素的手下了車。

青素和青玉方要將車裡的包袱和琴拿出來,霍榷的小廝鄭爽卻阻止了她們。

袁瑤主僕三人看向霍榷。

霍榷只道:“不用搬,坐坐便走。”

袁瑤也沒多問,“一切聽憑大人吩咐。”

青玉聞言有些雀躍,附在袁瑤耳邊輕聲道:“姑娘,看來霍大人是沒打算將我們安置在周家,那是不是要將我們接入候府?”

雖說袁瑤早猜到了幾分,霍榷是不會將她們安置在周家的,因一來她和周家無親,二來於禮不合,但也更不可能會將她們帶回候府,可為何霍榷還是帶她們走周家一遭呢?

袁瑤只淡淡掃了青玉一眼,未接她的話緊隨著霍榷進門。

劉福林在周家當了十二年的管家,此時他正親自提著燈籠引著霍榷走在前。

本以為會將自己引到內院去的袁瑤,不想周家卻將她和霍榷一起帶向了前院正堂的方向。

走在前的霍榷闊步,夜風帶起他那雪緞闊袖滾銀線回字紋的長衣下襬,隱約可見君子蘭綴在邊上,令他別有一番蘭芝玉樹般的風姿。

許是感覺到了袁瑤的視線,霍榷回頭,但也只是回頭一瞥,那腳下的闊步忽然不緊不慢了,讓緊跟在他身後的袁瑤能恰好能跟上。

袁瑤不明,低頭這才發現,原來為追趕他的腳步,衣袂微微凌亂了。

這是霍榷第二回為她放緩腳步了,可見霍榷也是細心體貼的人。

入得正堂,迎面便見一副《福祿壽三仙圖》,圖下花櫚木翹頭几案上和多數平常人家一樣,都是擺放文玩插屏和一面銘文銅鏡,寓意“平靜”。

地下兩列相對的交椅八張茶几四個。

霍榷走向主位左邊首位坐下,袁瑤解下斗篷在主位右邊的末位交椅上坐下。

見她的小心卑微,霍榷微微搖頭嘆息。

四個小丫鬟上茶,也不知怎麼的那給袁瑤端茶的丫頭在見到袁瑤時,從梅花托盤中端茶的手頓了下,臉上也滿是詫異,隨後便退出了正堂。

這丫頭袁瑤看著也有些眼熟。

青玉是機靈的,尋了個由頭便追那丫頭去了。

霍榷呷了口茶水,眉頭輕皺似是不甚滿意這茶水,便放下了茶碗,“自重者人必重之。”

霍榷竟然在勸解她,袁瑤不由得訝異地抬頭看他。

“在得知了你的音信,韓姑娘多方託人亦要救你出火坑。”霍榷又道。

聞言,袁瑤終於感到一絲暖流繞上了心頭。霍榷所說的韓姑娘正是她的表姐——韓施巧。

平復了下心緒後,袁瑤道:“那大人就更不該將我帶去韓府安置,應直接送我去庵堂,這樣才不會汙了表姐的名聲。”

霍榷詫異袁瑤能猜到最終會將她送去韓府,也甚是欣慰袁瑤沒辜負韓施巧好心。

而與此同時,周家後院的正房裡,周祺嶸的父親周廣博正在怒罵兒子的瞻前不顧後,“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你可是要娶南陽伯千金的人,如今卻帶個婊*子回來,要是傳到南陽伯耳裡你還要不要前程了?”

周祺嶸本想辯駁幾句的,可見周廣博越說越氣揚手便要打了,便不敢做聲了。

周馮氏見丈夫要打兒子,上前擋在跟前,“老爺,此時多說其他也是於事無補的,不如想想如何應對。”

周廣博一拍炕幾,“應對?怕也只有亂棍將那婊*子打出去,方能表明我們家的態度了。”

周馮氏道:“萬萬不可,榷哥兒也在外頭呢。”

周廣博道:“那你說該如何?”

周馮氏想了會,喚來一位老媽子,“你吩咐下去,拿皋盧茶給他們吃。倘若她還要臉面的就該知道怎麼做,如若不然,那就怪不得我們家不顧往日的情面了。”

“娘,”周祺嶸頓時驚心不已,“瑤瑤也不過是想尋一安身只處而已,我們給她找一處容身地就是了,何必呢?”

“住口。”周馮氏喝道:“這般不知輕重貿然上門來便是大罪過,光這條便夠她死一百回的了。”

片刻,前院正堂裡便換了茶。

霍榷端起新沏的茶,見茶湯黃綠清澈,香氣無華,淺呷一口,味苦後甘,口感醇爽,道:“皋盧。”

沒錯正是皋盧茶,也稱苦丁茶。

袁瑤望著茶湯似在出神,莫名道:“這苦丁茶還有一傳說,相傳採茶女阿香因貌美而名揚,官府便有意將阿香送入宮中,阿香不願,趁人不備之時縱身跳下懸崖,血濺苦丁茶芽,茶芽由綠變紫紅,也令苦後的甘香也越發了,故而又稱紫芽茶。”

周家這是讓她死。

霍榷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一掌怒拍在茶几上,緊抿薄唇。

倒是袁瑤的面色依然平淡,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染上了霧氣。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周廣博身穿深藍大襟袍,頭戴東坡巾進來了,明顯是在忽略袁瑤,徑直走向霍榷親熱道:“榷哥兒這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姨娘今兒糟好你愛吃的鴨信,下酒最是得宜,走,和我邊喝邊談去。”

霍榷向周廣博作揖行禮,臉上嚴謹不松,“多謝姨父盛情,但霍榷此番到來,是為了妥善安置袁姑娘的。”

周廣博本以為霍榷明白他的用意不會再提,沒想竟然這般直白道出,不由得有些惱了,斜瞥向袁瑤的目光都帶著冷厲了。

“雖說當年我們與袁家是有些交情的,可袁姑娘和我們家非親,安置在我們家恐有流言損她名聲。”周廣博一臉的無奈道。

當年兩家幾成姻親,到周廣博的嘴裡就成了“有些交情”而已。袁瑤心中冷笑。

霍榷道:“當年姨父便與袁大人約成兒女親家,如今只要祺嶸娶了袁姑娘,外人也不可厚非,流言不攻自破。”

“那怎麼行。”周廣博脫口而出後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霍榷面色一沉,“不行?果然,姨父你已經應下南陽伯這門親事了吧。”

袁瑤聽聞恍然大悟,難怪周祺嶸一路心虛不已,原來是為了這般。

見敗露,周廣博也不否認了,道:“唉,我也是無奈,南陽伯他……”一副是被逼就範的神色。

霍榷不為所動,道:“姨父,雖說你如今聖眷正隆,但這般左右逢源,怕是內閣那邊不會輕易放過。”

袁瑤覷向周廣博,連她都知道官場最忌左右逢源立場不定。以南陽伯王諲為首的太后黨,和內閣為首的權臣黨正是水火不容之時,周家想左右逢源,貪心不足遲早雙方都不容他。

這會子袁瑤也明白了霍榷為何非要帶她來周家一趟,正是要用她來試探周家。

這時廳堂外傳來嘈雜,等聲音近了,方聽清是老婦人在怒斥著什麼人,依稀聽到,“我還沒死呢,這就要……逆子……”

“娘?”周廣博驚詫地走出廳堂去。

周老太太?袁瑤看向霍榷,只見他也跟著出去了。

袁瑤起身等候在廳中,不多時便見一位形態消瘦,頭卻異常碩大,額頭前凸出一大包,面色焦黃已經病入膏肓的蒼老婦人,顫顫地拄著烏木壽仙杖,在周廣博和周祺嶸的攙扶之下蹣跚走進正堂來。

周廣博私下裡偷偷地瞪周祺嶸,這袁瑤到來的訊息正是周祺嶸告訴老太太的。

老太太一雙渾濁的眼目,一時便看到了袁瑤,聲嘶啞道:“瑤哥兒?”

袁瑤自小就被袁父當男兒養,養出男兒般的豪情志氣,小時就多叫她瑤哥兒,性子也就這一兩年才收斂的。

見到周老太太,袁瑤頓時潸然淚下走到在老人面前,“老太太。”

周老太太推開周廣博攙扶她的手,一把抱住剛要福身的袁瑤,“好孩子,可苦了你了。”

兩人頓是哭個不住,周廣博和周祺嶸想勸解,都被周老太太呵斥了。

還是霍榷寬慰解釋了好一會,這才略略止住了。

周老太太坐下後,拉著袁瑤的手,有些喘地指著周廣博道:“是我的罪過,養出這麼個趨炎附勢,忘恩負義的牲畜。”

在小輩和外人面前被訓斥,周廣博頓時覺得臉面上極是難堪,卻也不敢多言垂首低眉地聽著周老太太的話。

“滾,都給我滾。”周老太太激動地拄得壽仙杖敲得地面咚咚響。

周廣博和周祺嶸不敢忤逆老人,霍榷知老太太要和袁瑤說梯己話,便也跟著出去了。

見人都出去了,周老太太抹抹眼角的淚水,顫顫地從懷裡摸出一張房契來,“好孩子,周家對不住你,他們是容不下你了。這院子你拿著,以後也好有個容身之處。”

袁瑤不肯接,“老太太,這可是您的梯己,袁瑤不能要。”

周老太太摸摸頭上的脹大,感傷道:“我這老不死的怕是要……不中用了,這些留著也沒多大用處了。”

袁瑤趕緊擦擦眼中的淚水,安慰道:“老太太盡胡說。”又指著老太太身後掛著的《福祿壽三仙圖》,“您老這般說,讓壽仙翁情何以堪,他老人家額上也有這凸起的腫包。依我看,這是長壽之徵才對。”

周老太太頓時被逗樂了,“你這猴兒。唉,我也算看透了,生死有命。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嶸哥兒和你。嶸哥兒雖心地不壞,可耳根子軟是個是非不明的,就怕他老子娘把他給岔路上帶了。而你無依無靠……”老太太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袁瑤又寬慰道:“老太太您放心,霍大人是要送我去姨媽家。”

“韓家?”周老太太想了下,點頭道:“不說那份淺薄的親戚情分,韓太太是個好(請念第四聲)名聲的,為了名聲她是會收留你,明面上更不敢為難你。”

袁瑤訝異,周老太太雖老眼昏花了,但卻慧眼如炬。這世上還真沒多少人看清韓姨媽那體面和名聲背後的表裡不一。

霍榷一直守在廳堂外的不遠處,沒人敢靠近廳堂一步,讓這一老一小安心地說著話。

那房契袁瑤最終還是沒有要。

臨出門時,沒想周馮氏也出來相送了,她一改之前的態度,極力挽留袁瑤,卻把周祺嶸給急得團團轉,因他知道袁瑤一旦留下絕沒好下場的,“娘,時候不早了,而且來日方長,等表哥安置好了瑤瑤,那時再敘舊也不遲。”

霍榷看看周馮氏又看看急得直飆汗的周祺嶸,目光陰沉了不少,“姨媽,我受韓家所託,怕韓家已是久等了,恕不可多留了。”

言下之意,是告訴周家的人袁瑤並非真的是無依無靠任人擺弄的,還有韓家呢。

周廣博和周馮氏一愣,知強留是不成了。雖說如今韓家不比當年了,可韓孟終究也是正四品的大員。

等袁瑤主僕都上了馬車走遠,周祺嶸不明所以問道:“娘,你不是巴不得她們走,怎又留她們了。”

周馮氏回頭,那臉面氣得有些扭曲了,道:“你個不知深淺的東西,方才你祖母怕是把梯己都給她了。”

周祺嶸一聽,本該是他的東西沒了,著急了,“那怎辦?”

周馮氏咬牙切齒地,“都土埋脖子了,竟然寧願把梯己給個婊*子也不願留給孫子。”思忖了片刻後,又小聲對周祺嶸道:“你這樣……這樣……”

“好。”周祺嶸跑了。

遠去的馬裡青玉告訴袁瑤,原來那個丫頭曾經是周老太太身邊陳嬤嬤的侄孫女,小時得過袁瑤的好處一直念著。

那丫頭偷偷告訴青玉,說當年的婚約周家怕是不認了,他們少爺是要娶南陽伯家的五小姐王娥了。

袁瑤一直不言語只靜靜地聽著,忽然傳來急追的馬蹄聲。

是周祺嶸騎馬追來了,對車裡喊道:“瑤瑤,南陽伯五小姐是個性子極好的,她會讓你進門的,你千萬要等我。”

進門做不主不僕的姨娘嗎?

袁瑤仰起頭卻還是讓臉上的淚珠點點滑落,打溼了手背。

見車內無聲,霍榷讓周祺嶸先行回去了。

袁瑤哭個不住青素手忙腳亂,接到青玉的暗示青素很笨拙地找話來說,“姑娘方才為什麼要和霍大人說這般淒涼的苦丁茶傳說?”

袁瑤呆呆木木如似未聞,卻聽她道:“只有這般我方能平安走出周家。”

青素和青玉心中大驚,原來方才這般兇險。

袁瑤是經由這傳說告訴霍榷,周家人對她袁瑤起了歹意。

強者憐弱,霍榷在驚訝憤然之餘必定會盡力保她平安走出周家。

不然就像方才的周馮氏,隨便一個由頭便能將她留下,而後讓她悄無聲息的消失了,事後霍榷再來尋也是枉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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