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章
95章
霍榷到吏部時早朝方散,後便聽到了霍杙被彈劾的訊息。
百官皆知,如今禎武帝有意扶植起自己的勢力,但凡被御史們彈劾過的都凶多吉少了,所以自危。
得了這訊息後,霍榷思忖片刻疾筆行書,寫了份摺子遞了上去。
未時末,霍榷得御書房陛見的旨意,收拾了幾件東西便往宮裡去了。
只是讓霍榷沒想到,今日御書房內竟如此熱鬧,各位可早朝聽政的皇子、內閣大臣、各部尚書皆,就連霍榮也。
霍榷離御案三步時,從容跪拜,高呼萬歲。
禎武帝今日心情不差,讓霍榷起身後,忽然就說起了家常的閒話來,不是說打虎親兄,就說上陣父子兵的,繞了老大一圈後,推出兩份摺子來,命眾傳看。
那兩份摺子霍榷不用細看也知道里頭寫的是什麼,因著其中一份是正是他所諫,而另一份則是韓塬海彈劾霍杙軍中監守自盜,徇私舞弊的摺子。
霍杙原是從四品的城門領,可那場薦儲風波中被降了一級,如今不過是京西郊大營的守備,專管營中糧餉總務。
而霍榷所上奏的那份摺子,則是極力為霍杙申訴原委冤屈,內所陳順天理,執國法,合情,令贊服不已。
眾看了兩份摺子,又聽了禎武帝剛才說的一番閒談,再看座的眾位皇子,自然就明白禎武帝的用意了,都大讚起霍榮教子有方,令兄弟齊心,相互扶持。
禎武帝略帶嘲諷地看著殿下眾的言行。
霍榮則面上略微不虞。
這時御前總管王永才進來報,霍杙殿外侯見。
朝廷命官被彈劾,都有上折自辯的機會,當然御前自辯也是有的,南陽伯王諲就是一例。
只是如今這貪墨糧餉一事因霍榷所諫已清楚明瞭,霍杙現下再來自辯就略顯畫蛇添足了。
禎武帝掃看殿下眾,只霍家父子神色如常,笑道:“宣。”
一時間,殿外一迭聲的通傳。
少時,就見霍杙頭戴方頂展角漆紗的幞頭,身著小雜花紋的緋紅盤領袍,袍側插擺,腰圍素金帶銙,大步走來虎虎生風,乍看頗有鎮遠侯之風。
霍杙方臉劍眉,高鼻闊嘴,見過霍家三兄弟的,都說唯霍杙最為肖似霍榮,而霍榷和霍榛則多承了霍夫的外貌。
等霍杙行過叩拜之禮,禎武帝又取了一份摺子,“卿之所奏,朕已閱。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聞言眾一時低聲譁然。
霍榷看了霍榮一眼,見霍榮眉頭緊擰。
想來霍榮也是沒想到霍杙會擅作主張,私自將摺子改了,欲將霍榷置於死地,否則禎武帝也不會說出大義滅親的話來。
眾中除了大皇子,餘下的都還不知這霍杙要大義滅親,滅的是哪位親?
霍杙不知他進來之前的前情,見霍榮,霍榷也,更見朝中眾臣子皆,再見皇子中的大皇子給他狂打眼色,登時底氣十足,垂首長揖,恭敬道:“回皇上,弟為竊國之賊昭雪,亦形同國賊,為大逆。作為兄長雖感痛心疾首,但斷不能縱,不然定成隱患。”話末,還略微哽咽了。
自霍杙進來後,大皇子便一直給霍杙打眼色,可霍杙不明其意仍一副凜然正義地參霍榷,大皇子如今只剩無力。
其餘等聞言,則驚愕不已,來回看著霍家父子三。
這些禎武帝自然都看眼裡,也不讓霍杙起身,喚道:“景升。”
霍榷垂首出列,“臣。”
“大哥所奏可屬實?”禎武帝笑問道。
霍榷高聲回道:“啟稟皇上,臣兄長所奏不實。”
“放肆,”霍杙稍稍回頭呵斥霍榷,“暗中為罪臣賊子袁胤翻案,別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訓完霍榷,霍杙又向禎武帝道:“啟稟皇上,霍榷御前誑語,罪加欺君。”
不說霍榮,就是禎武帝聽了眉頭都緊了緊。
大皇子急忙上前,“啟稟皇上,霍守備平日裡對霍郎中期許甚高,一心盼霍郎中能成國之棟樑,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難免言語之上過激了。”
“哦。”禎武帝這一聲拖得極長,向霍榮道:“這般說來,鎮遠侯之愛子之心,都不及其長子對其兄弟之情了。”
大皇子立時言語凝滯。
罷了,禎武帝又道:“子不教父之過。”
霍榮緊忙出列跪下,“臣教子無妨,請皇上治罪。”
霍榷和霍杙趕忙一同下跪,求情。
只是禎武帝那話挺耐尋味的,不知所說的不教之子,到底是霍榷還是霍杙。
禎武帝忽然又轉了話音,“袁胤,國賊乎?”
眾臣皆不敢答,只霍榷鏗鏘回道:“非也。”
霍杙還想再訓斥霍榷,被大皇子旁輕踢了一腳,立即止了聲。
霍榷又道:“當年銀庫、緞疋庫和顏料庫,雖也屬國庫管轄之內,但卻是由皇上從王公大臣中選任為三庫大臣掌管的。除了檔房主事一員外,每庫又各設郎中一;員外郎各兩;司庫各兩;大使共四,其中銀庫兩,緞疋庫、顏料庫各一;末等的庫使十一。”
一旁聽著的戶部尚書不住地點頭。
“掌銀庫鑰匙的,除了戶部尚書,還有三庫大臣和銀庫郎中,缺一都不可開啟銀庫。當年的三庫大臣是老北靖王,而銀庫郎中則是龐清。據為臣所查,案發當日老北靖王請辭了三庫大臣之職,銀庫鑰匙便暫落戶部右侍郎廖文之手。”霍榷說到這,曾任大理寺卿如今為刑部尚書的秦大輕聲道:“沒錯。”
“據當年龐清的口供,說是袁大和廖文一齊到的銀庫,說是清點庫銀,以備戰時。當年檔房主事所登記造冊的文書記錄中,也的確是如此記載。”霍榷從衣袖中拿出一本書冊來,念道:“元光二年,三月初六,戶部尚書袁胤,戶部右侍郎廖文,開庫清查。”完了將書冊呈給禎武帝。
王永才去接,轉雙手呈給禎武帝。
這冊子禎武帝當年便看過了,如今這書冊不過是比當年略微發黃了而已,所以他也只是略瞥了一眼,但正是這一眼讓他發現了異樣。
殿下眾就見禎武帝並未去看那篇剛被霍榷念過的書頁,而是往前翻看了下,又往後翻看了去。
霍榷拱手道:“皇上英明。”
禎武帝睨了霍榷一眼,道:“登記袁胤開庫這頁的紙張不同,應該是事後加進去的。”
霍榷高呼,“皇上英明。”
眾聞言,頓時大驚。
禎武帝讓王永才將書冊傳予他們看,但大多數還是瞧不出其中的不同來,唯有刑部尚書出列道:“啟稟皇上,這書冊全本用的是褚皮紙,唯有那頁用的桑皮紙。這兩種紙平常裡很難看出不同來,可一旦經年發黃便遁形了。其中以褚皮紙變色最為明顯,因其竹漿的比例略高。”
聽刑部尚書一番解釋,眾再看,果然那頁比其他的光潔白皙些。
“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袁胤當日是並未場。”大皇子道。
霍榷又道:“大皇子莫急,請聽下官慢慢說來。”這才又向禎武帝道:“啟稟皇上,據當年司庫和庫使的口供,說是袁胤命廖文用二十五輛四輪的馬車來回了兩趟,將庫銀運了出去。事後清查,庫中八千萬兩白銀不翼而飛。”
大皇子又道:“霍郎中想說的是,四輪馬車的最多載重為兩千斤,十兩馬車要將八千萬兩白銀運光得來回一百六十趟,可卻只被瞧見了兩趟而已,對吧。”這疑點當年主審查此案的刑部尚書便提出了,只是到如今都解釋不通。
“沒錯。”霍榷回道。
大皇子即刻笑了,“既然霍郎中再提此疑點,想必已解釋得通這裡頭不為知之處了。”
到此時,不說眾就是禎武帝也對霍榷有所期待了,可不曾想霍榷卻搖頭道:“這此中的原由,下官也是不明。”
眾頓覺失望,這時霍榷又話鋒一轉,“那三百九十八趟馬車是如何出入銀庫而不被發覺的,下官的確是不知,但從已知的這兩趟馬車中,臣發現了蛛絲馬跡。”
聞言,禎武帝和眾又拾起了精神。
霍榷徐徐道:“四輪馬車載重為兩千斤,二十五輛馬車則載重五萬斤。倘若當年那些馬車運載的全是庫銀,兩趟就是一百萬兩白銀。”霍榷又從衣袖中摸出一份檔案來,“據銀庫檔房的記錄,建元五年時,太皇太后曾下旨重新澆鑄過一批國庫的散銀,當時監造的就有老北靖王、廖文、鑄造局和寶鈔司,金額正好一百萬兩。”
禎武帝兩眉擰了擰,“這其中有關聯?”
霍榷又拱手道:“回皇上,當年鑄造局曾有一工參與過那批庫銀的澆鑄,一年後他被派往銀庫當了庫使,所以他也有幸再見當年那批重鑄過的庫銀。臣千辛萬苦,北地流放之所找到了他。他告訴臣,當年重鑄庫銀的模子正是出自他師父之手,那模具溶蠟成模之時出了一點小瑕疵,以至於‘建元五年’幾字中的元字,尾勾不尖呈微圓。而當他再見這批庫銀時,銀錠下的元字都變了樣,且重量也有了偏差。”
刑部尚書一驚,大呼道:“是說,有將那一百萬兩庫銀偷樑換柱了?”
霍榷回道:“的確如此。”
而禎武帝的眉頭緊緊擰起,不再鬆開了,“袁胤當年知道庫銀被掉包了嗎?”
霍榷萬分肯定道:“回皇上,袁大知道。”
“砰”的一聲,禎武帝一拳重重捶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