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語

呂漢·夢東園·2,705·2026/3/24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語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語 幾名婢女在榻上鋪好了蜀錦蠶絲的軟被,又在屋裡燻了把氣息清淡的寧神香,我卻沒有睡意,點手將一名婢女喚到了身邊,問道:“你可知道戚夫人住在哪裡?” 那婢子忙俯身答道:“回王后,戚夫人住在後面的椒室。” 我好歹也在這時代生活過了二三十年,知道很多貴族所建的住宅,通常有一間以花椒和泥塗抹牆壁建築的椒室,以取多子繁盛的意思。 椒室一般是主母居住的地方,若是宮殿群,常常又稱為椒房宮,或椒房殿。 只不過和劉邦兩人都不是出身貴族之家,後來又一直隨行伍西進東征,從來只是隨意挑幾間順眼的房子暫住,根本沒注意它究竟叫什麼。 此刻聽得婢子應答說戚夫人住在椒室,不由淡淡笑了一下,點頭道:“知道了。你在前面帶路,我戚家妹妹。” 婢女前引向椒室而去。一路留心,發覺四周的殿房雕欄玉砌,就連花木都越發的華貴興盛,相較之下自己所住的偏殿景色清幽,但論起高貴卻明顯差了很多。 心裡自然說不上愉快,但也不想在這個上面鑽牛角尖,只是不動聲色的隨婢女一路行去,路邊不時的遇見內侍女婢,見我們走近,都忙退到兩邊讓出道路。 將要到椒室時,突然瞟見一名婢女端著只木盆,低頭俯身避在路邊,隱隱還能聞到股腥氣,因天色已黑,只分得清那盆裡盛著的是液體,便站住腳步,問道:“盆裡是什麼?” 那婢女忙跪稟道:“回夫人,是剛剛替戚夫人清洗過的髒水。”我初到漢營,她想必還認不出我是誰。只是從服飾分辨出我不是婢女,便含糊的稱了句“夫人”。 我心中一動,突然明白那盆裡竟是小半盆含血的水,難道聞著這麼濃的血腥之氣呢。看來說戚夫人“血下不止”並非是虛,且看這盆水便知道了。 當年在留縣城外,我因傷流產,從此再不能生育,當時自己的種種慘狀記憶猶新。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種傷實在是比外傷更加地深痛。 想到當年之事,此刻再面對著這小盆血水,心裡的那種敵意突然淡去了許多。說到底,我所有的揣測與安排都是源自於對歷史的那點記憶,其實並沒有見過那個真實的戚姬。 而到目前為止,她也並沒有作到任何傷害我的事,倒是我。讓人下手殺了她未出世的孩子,還吩咐動手的人最好讓她永遠不能再有孩子。 如果沒有後面那句話,也許她這會兒早就沒事了。流產也算不得什麼大病,哪裡會這般血下不止呢,只怕就是多說了那麼一句。她才會弄到這般地景況吧。 站在那裡怔了一會兒,微嘆了一聲,轉身隨著引路的婢子踏進了椒室的大門。 只見廊下支著個藥爐,一名婢女蹲在旁邊用陶吊熬著藥汁。濃郁的藥味蒸騰起來,使得空氣瀰漫著濃濃的藥味。爐內的柴火不時劈啪作響,越顯得整座椒室都靜得可怕。 引路的婢女上前喝了一聲:“王后駕到……”那熬藥的女子嚇了一跳,忙伏身跪倒:“見過王后。” “你家夫人可睡下了?”我問道。 “回王后,夫人剛剛才歇下,”那女子道:“請王后稍候,待婢子進去通報一聲。” “不必了,我只是進。若真睡熟了,倒不必喚醒她。”我道,正欲進內,卻見內室走出一個人來,赤著雙足,身披寬袍,竟是劉邦。 “夫人,你剛回來。也該多歇歇才是。何必還上這裡來,小懿剛剛才睡著……”劉邦地眉宇間含著一股濃濃的倦意。見到我。卻也沒什麼訝色。 “聽說這位戚家妹妹病得重,我放心不下,反正兩邊離著也不遠,就讓她們帶我來看看。”我淡淡笑了一下,垂下眼簾,道:“不想她已經睡下,倒是我來得不巧了。” 劉邦走到我面前,緩緩地道:“夫人,我原打算讓小懿把這椒室給你讓出來的,只是小懿現在這種狀況,實在是無法搬動,只好委屈你暫時住在偏殿。” “不礙的,”我微笑:“夫君知道我素來不講究這個。” “嗯。”他點點頭,眼神有些複雜的看看我,又回過頭看了看內室:“她這段日子難得睡這麼熟,還是別吵醒她吧。正好我也有話想和你說,咱們出去再聊。” 從這短短幾句話聽來,劉邦對戚懿地寵愛果然不一般,他的口氣中甚至帶著點類似於對自己女兒才有的那種憐惜。 也是,就以年齡來說,戚夫人年剛二十,確實是可以做他的女兒了。我依舊微笑,點頭道:“是。”只是卻覺得這笑容是硬生生掛在自己臉上地,和內裡完全沒有關係。 低頭又道:“外面風涼,夫君還是先把麻襪穿上的好。” “噢,”劉邦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搖頭道:“倒還是你細心。”說著回身走進內室,過了片刻便穿著便履麻襪走了出來。 …… 摒退了左右隨侍,劉邦和我步履緩慢的在宮中走著。夜風微起,拂動起他披在身上的寬袍,顯出幾分蕭瑟的意味。 這讓人突然想起了彭城之戰後,我們在逃亡路上相遇的那一夜,幽深的黑夜裡,也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很奇怪,我們似乎只有在黑夜之中,在看不太清對方地時候才能將一些坦誠的話說出口。對於一對夫妻來說,這不能不說是種悲哀。 “小懿是我逃出彭城的時候遇上的。”劉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那時候你……掉下了車,我帶著如意和夏候一路逃亡,可後來和他們也失散了。 我無車無馬,還受了點傷,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拼命往林深之處走,要不是小懿把我藏在了家裡,只怕兩年前就死掉了。 ”他站住腳,轉臉看著我:“夫人,我希望你能對小懿好一些,她救過我一條命,現在為了給我生孩子,又弄得這麼不死不活。” “夫君不用特意對我說這些。夫妻始終是一體的,戚家妹妹既救過你,也就等於救過如意,救過我。她做過的事,呂稚自會一件件地記在心裡。”我淡淡地道。 “嗯。”劉邦頓了頓,道:“她歲數小,有時候難免任性些,要是有些做得不當地,你就當……她是個孩子,別太在意。” “小嗎?”我沉默了一下,低低地道:“也和我當初嫁與夫君的時候一樣大呢。” 劉邦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微微地嘆了口氣,道:“是啊,你跟我十多年了,也沒享過一天福。 尤其是這兩年,聽子房說,你在楚營吃了很多苦,若不是他託自己的師傅把你救出來,只怕就捱不到現在了。” 聽到劉邦提到在楚營的日子,我的心裡卻奇怪的平靜,那些讓人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苦役,此刻似乎模糊得讓人無法回憶,或者,也是不願去回憶。 所以只是緩緩地道:“沒什麼,都過去了。” “現在咱們和楚軍談得差不多了,項羽同意與我們以鴻溝為界,從此楚東漢西,再不動刀兵。”他從胸腔裡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兩年啊,我劉季終於還是熬過來了。” “人都說項羽是無敵戰神,如今卻被夫君逼得劃地議和,以此看來,夫君之能絲毫也並不遜於那個項羽呢。”我微笑道。這句話倒並不是拍馬屁。 能力不僅是項羽所擁有的那一種,在天下人都畏項如虎的時候,劉邦卻敢於跳出來,而且屢敗屢戰,只要拍不死就繼續死纏爛打,這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就從這點來說,將他與項羽併為天下英雄並不為錯。 兩個如同冰炭般截然不同的弄潮英雄。 “夫人,陳平勸我趁項羽糧盡東歸之時於後追擊,你看如何?”劉邦話風突轉。 “嗯?”我怔了一下,想了想,才道:“不知子房先生怎麼說?” “他?”夜色中,劉邦的眼神很模糊,“他說我可以聽聽你的意見。”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語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語

幾名婢女在榻上鋪好了蜀錦蠶絲的軟被,又在屋裡燻了把氣息清淡的寧神香,我卻沒有睡意,點手將一名婢女喚到了身邊,問道:“你可知道戚夫人住在哪裡?”

那婢子忙俯身答道:“回王后,戚夫人住在後面的椒室。”

我好歹也在這時代生活過了二三十年,知道很多貴族所建的住宅,通常有一間以花椒和泥塗抹牆壁建築的椒室,以取多子繁盛的意思。

椒室一般是主母居住的地方,若是宮殿群,常常又稱為椒房宮,或椒房殿。

只不過和劉邦兩人都不是出身貴族之家,後來又一直隨行伍西進東征,從來只是隨意挑幾間順眼的房子暫住,根本沒注意它究竟叫什麼。

此刻聽得婢子應答說戚夫人住在椒室,不由淡淡笑了一下,點頭道:“知道了。你在前面帶路,我戚家妹妹。”

婢女前引向椒室而去。一路留心,發覺四周的殿房雕欄玉砌,就連花木都越發的華貴興盛,相較之下自己所住的偏殿景色清幽,但論起高貴卻明顯差了很多。

心裡自然說不上愉快,但也不想在這個上面鑽牛角尖,只是不動聲色的隨婢女一路行去,路邊不時的遇見內侍女婢,見我們走近,都忙退到兩邊讓出道路。

將要到椒室時,突然瞟見一名婢女端著只木盆,低頭俯身避在路邊,隱隱還能聞到股腥氣,因天色已黑,只分得清那盆裡盛著的是液體,便站住腳步,問道:“盆裡是什麼?”

那婢女忙跪稟道:“回夫人,是剛剛替戚夫人清洗過的髒水。”我初到漢營,她想必還認不出我是誰。只是從服飾分辨出我不是婢女,便含糊的稱了句“夫人”。

我心中一動,突然明白那盆裡竟是小半盆含血的水,難道聞著這麼濃的血腥之氣呢。看來說戚夫人“血下不止”並非是虛,且看這盆水便知道了。

當年在留縣城外,我因傷流產,從此再不能生育,當時自己的種種慘狀記憶猶新。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種傷實在是比外傷更加地深痛。

想到當年之事,此刻再面對著這小盆血水,心裡的那種敵意突然淡去了許多。說到底,我所有的揣測與安排都是源自於對歷史的那點記憶,其實並沒有見過那個真實的戚姬。

而到目前為止,她也並沒有作到任何傷害我的事,倒是我。讓人下手殺了她未出世的孩子,還吩咐動手的人最好讓她永遠不能再有孩子。

如果沒有後面那句話,也許她這會兒早就沒事了。流產也算不得什麼大病,哪裡會這般血下不止呢,只怕就是多說了那麼一句。她才會弄到這般地景況吧。

站在那裡怔了一會兒,微嘆了一聲,轉身隨著引路的婢子踏進了椒室的大門。

只見廊下支著個藥爐,一名婢女蹲在旁邊用陶吊熬著藥汁。濃郁的藥味蒸騰起來,使得空氣瀰漫著濃濃的藥味。爐內的柴火不時劈啪作響,越顯得整座椒室都靜得可怕。

引路的婢女上前喝了一聲:“王后駕到……”那熬藥的女子嚇了一跳,忙伏身跪倒:“見過王后。”

“你家夫人可睡下了?”我問道。

“回王后,夫人剛剛才歇下,”那女子道:“請王后稍候,待婢子進去通報一聲。”

“不必了,我只是進。若真睡熟了,倒不必喚醒她。”我道,正欲進內,卻見內室走出一個人來,赤著雙足,身披寬袍,竟是劉邦。

“夫人,你剛回來。也該多歇歇才是。何必還上這裡來,小懿剛剛才睡著……”劉邦地眉宇間含著一股濃濃的倦意。見到我。卻也沒什麼訝色。

“聽說這位戚家妹妹病得重,我放心不下,反正兩邊離著也不遠,就讓她們帶我來看看。”我淡淡笑了一下,垂下眼簾,道:“不想她已經睡下,倒是我來得不巧了。”

劉邦走到我面前,緩緩地道:“夫人,我原打算讓小懿把這椒室給你讓出來的,只是小懿現在這種狀況,實在是無法搬動,只好委屈你暫時住在偏殿。”

“不礙的,”我微笑:“夫君知道我素來不講究這個。”

“嗯。”他點點頭,眼神有些複雜的看看我,又回過頭看了看內室:“她這段日子難得睡這麼熟,還是別吵醒她吧。正好我也有話想和你說,咱們出去再聊。”

從這短短幾句話聽來,劉邦對戚懿地寵愛果然不一般,他的口氣中甚至帶著點類似於對自己女兒才有的那種憐惜。

也是,就以年齡來說,戚夫人年剛二十,確實是可以做他的女兒了。我依舊微笑,點頭道:“是。”只是卻覺得這笑容是硬生生掛在自己臉上地,和內裡完全沒有關係。

低頭又道:“外面風涼,夫君還是先把麻襪穿上的好。”

“噢,”劉邦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搖頭道:“倒還是你細心。”說著回身走進內室,過了片刻便穿著便履麻襪走了出來。

……

摒退了左右隨侍,劉邦和我步履緩慢的在宮中走著。夜風微起,拂動起他披在身上的寬袍,顯出幾分蕭瑟的意味。

這讓人突然想起了彭城之戰後,我們在逃亡路上相遇的那一夜,幽深的黑夜裡,也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很奇怪,我們似乎只有在黑夜之中,在看不太清對方地時候才能將一些坦誠的話說出口。對於一對夫妻來說,這不能不說是種悲哀。

“小懿是我逃出彭城的時候遇上的。”劉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那時候你……掉下了車,我帶著如意和夏候一路逃亡,可後來和他們也失散了。

我無車無馬,還受了點傷,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拼命往林深之處走,要不是小懿把我藏在了家裡,只怕兩年前就死掉了。

”他站住腳,轉臉看著我:“夫人,我希望你能對小懿好一些,她救過我一條命,現在為了給我生孩子,又弄得這麼不死不活。”

“夫君不用特意對我說這些。夫妻始終是一體的,戚家妹妹既救過你,也就等於救過如意,救過我。她做過的事,呂稚自會一件件地記在心裡。”我淡淡地道。

“嗯。”劉邦頓了頓,道:“她歲數小,有時候難免任性些,要是有些做得不當地,你就當……她是個孩子,別太在意。”

“小嗎?”我沉默了一下,低低地道:“也和我當初嫁與夫君的時候一樣大呢。”

劉邦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微微地嘆了口氣,道:“是啊,你跟我十多年了,也沒享過一天福。

尤其是這兩年,聽子房說,你在楚營吃了很多苦,若不是他託自己的師傅把你救出來,只怕就捱不到現在了。”

聽到劉邦提到在楚營的日子,我的心裡卻奇怪的平靜,那些讓人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苦役,此刻似乎模糊得讓人無法回憶,或者,也是不願去回憶。

所以只是緩緩地道:“沒什麼,都過去了。”

“現在咱們和楚軍談得差不多了,項羽同意與我們以鴻溝為界,從此楚東漢西,再不動刀兵。”他從胸腔裡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兩年啊,我劉季終於還是熬過來了。”

“人都說項羽是無敵戰神,如今卻被夫君逼得劃地議和,以此看來,夫君之能絲毫也並不遜於那個項羽呢。”我微笑道。這句話倒並不是拍馬屁。

能力不僅是項羽所擁有的那一種,在天下人都畏項如虎的時候,劉邦卻敢於跳出來,而且屢敗屢戰,只要拍不死就繼續死纏爛打,這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就從這點來說,將他與項羽併為天下英雄並不為錯。

兩個如同冰炭般截然不同的弄潮英雄。

“夫人,陳平勸我趁項羽糧盡東歸之時於後追擊,你看如何?”劉邦話風突轉。

“嗯?”我怔了一下,想了想,才道:“不知子房先生怎麼說?”

“他?”夜色中,劉邦的眼神很模糊,“他說我可以聽聽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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