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埃特
“!!”
江一一猛地睜開雙眼,抽氣聲落在耳中像是迴盪在整個空間一樣清晰。
她心有餘悸地伸手握住了自己的脖子。
鋪天蓋地向她湧來的海水,不容拒絕地掩埋掉所有的掙扎和呼救,溫柔地、滿懷惡意地、執著地從嘴巴、鼻孔、耳朵、眼睛鑽入體內。
極度的恐懼和透過那片水面看到的極度美麗的藍天相呼應,一切的希望都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窒息的感覺如影隨形。
江一一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起來。
落在肩膀的晃動漸漸加大了力道,江一一隻覺得自己堅持著的求生欲、望在這一刻再一次無法阻止地淡了下去……
“江一一!”
“……”
“江一一你怎麼了!?”
“……你……是誰?”
江一一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少年,滿臉焦急地喊著自己的名字,又在聽到自己下意識地回答後愣了下來,臉色看起來像是受到什麼巨大的打擊似的一片蒼白。
彷彿一直漂浮在冰冷沉重的海水裡意識終於回籠,江一一眨了眨眼睛,很無辜地盯著自家弟弟看了好一會兒,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了他臉上。
“江然,你那是什麼表情啊!?離姐遠點。”
江然揉了揉臉頰,沉默嚴肅到江一一有點發毛。
“怎麼了?打疼了啊……那什麼,剛睡醒沒反應過來,又做了個惡夢,正好一睜眼看到你那張臉在眼前,順手就……唔,別那麼小氣啦,我跟你道歉,乖啦~”
江一一伸出手想要幫他揉揉臉,不過按照經驗,好姐姐早就做好了被自家不識好人心的青春期騷年拍開手的準備。
她的手指順利地落在了江然的臉頰上。
有些驚訝,但是這並不妨礙江一一揉揉捏捏的時候順便扯一把自家弟弟的腮幫。
恩,挺嫩的。
本著某種羨慕嫉妒恨的心理,江一一瞪了江然一眼。
大爺江然把手臂椅背上一搭,面無表情地用右手拇指比了比肩膀。
“這邊。”
江一一一拳頭塞了過去。
“姐~”
順毛捋江然對自家姐姐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膩乎乎地拖長了音調。
江一一塞出去的拳頭變成手掌落在了江然的肩膀。
兩姐弟鬧出的動靜在等候區沒有引起什麼注意,不過外面的天已經晴了。當美妙的機場廣播響起的時候,江一一活動了下手腕,和江然一起站起身。片刻,兩人無比默契地轉身,地往外走。
――那兩位一身南國風情的大媽大叔是誰啊,我們不認識你們喔。
深知自家孩子脾氣的江爸笑得無比溫柔,拍了拍拼命往下壓帽子的江媽的肩膀,抬手一指。
“老婆,上!”
“……媽~爸~你們回來了。”
“媽,您這身衣服實在是太有品位了簡直就是――是江然往外走的,我跟他。”
“江一一!?嗷嗷!媽,我錯了誒誒……”
江家:
“馬爾地夫的照片,美吧~”
“老媽照的吧。”
“……一一啊,你坐那麼遠幹什麼,過來過來,爸爸給你看照片~”
“我恐水症上升為海水恐懼症,免了。”
“沒事吧?”
“還不就那樣咯。不去海邊就沒事,起碼喝水不會怕。恩?老媽你要幹嘛?誒!?”
“看來沒說謊。”
“老媽……”
“老婆……”
“似乎有些嚴重啊……江,這是不是電視上說的心理問題?”
“老婆說的對~~~江然,把你姐姐抱回房間,待會下來我有事要問你。”
“恩。”
江然打橫抱起沒出息地被海水照片嚇昏的江一一,上樓,用腳踢開江一一的房門,把她放在了床上,很細心地給她脫掉鞋子、外衣,壓好被子。
歪了下腦袋,江然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壞壞的笑容,低下頭湊到江一一耳朵邊上。
“江一一,你該減肥了。”
說完,撥了撥江一一的劉海,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一樣心滿意足的關門走了出去。
江一一這一覺睡的很沉,沒有做夢。
她以為自己睡了很久,可鬧鐘上的時間卻告訴她那隻不過是一個小時都不到的小憩。
打了個哈欠,江一一揉了揉太陽穴,開啟門赤著腳下樓覓食。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陰沉了下來,風吹得行道樹們的枝椏群魔亂舞,三點還不到就黑得像是入了夜。
估計很快要下雨。
江一一琢磨了下,收回視線。
樓梯口自下透來亮光,江一一條件反射地吸了吸鼻子,很失望地沒有聞到家庭主婦江爸炒菜傳出的香味,倒是交談的聲音傳了過來,還挺清楚。
“……做夢?”
“恩。”
“不可能。一一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
“江然你也發現了?也是,你從小就和那丫頭最親,沒可能發現不了的。”
“眼睛。”
“老媽?”
“一一的眼神,很陌生。她看著我的時候,不像是女兒看著媽媽,更像是長者縱容著小輩。”
“……”
“……”
“她在機場也睡了一會,醒來的時候……問我是誰。”
“!?”
“老婆,老婆!先冷靜一下,一一還在睡。”
“萬一她又做夢了怎麼辦?”
“……那也不能不睡覺啊。別擔心,起碼不管怎麼樣,一一都是我們的寶貝女兒,不是嗎?”
“……恩。”
“她自己應該也發現了那些變化。”
“怎麼說。”
“她自己告訴我說是因為做夢,她說自己分得清夢境和現實。”
“你確定她是告訴你,而不是在強調著提醒自己?”
“……我不知道。”
“一一……”
“老婆,別急,別急,平靜下來。”
“江,你還記得我那個姑姑?”
“你是說……”
“她也是這樣,然後有一天,就再也沒有醒來了……我擔心、擔心一一她……”
“……”
樓下傳來小聲的啜泣,那聲音被空間放大拉長,凝結成令人窒息的寂靜。
江一一靠著牆壁,雙手抱住自己的手臂,只覺得窗外暗沉的黑色噬人一般壓過來,幾乎要將她吞沒。
一一。
一生平安,一帆風順。
後背一片冰涼,江一一輕輕地,悄悄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情終於被那一聲啜泣撕去了遮蔽――她確實,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江一一,二十年。
馬西莫,兩年。
艾米,十二年。
澤田娜娜,二十年。
杜一一,五十年。
黑子哲奈,十九年。
戈藍,二十年。
現實的世界,二十年。
夢境的世界,一百二十三年。
夢境中的世界,江一一的人生越來越完整。
夢境中的每一個世界,江一一都有著不同的人生,扮演著不同的角色,遇見不同的人,真實到讓她在夢中有時已經分不清究竟哪裡是現實。
現實的世界有著她深深愛著也深深愛著她的家人和朋友,可是夢境中的世界也有著深深愛著她的家人、朋友和愛人。
就好像一個天平,現實的世界仍然穩穩地壓著,而夢境的世界中,卻在一點一點地增加籌碼。
江一一不願意去想這樣繼續無止境地夢下去,結果會是如何。
她知道,那樣的答案不會是她想要的。
要結束。
一定要結束這樣的夢境。
可是……該怎麼做?
無法抗拒的深深倦意伴隨著時鐘滴答的聲響湧了上來,江一一眼睛睜了閉閉了睜,終於還是沉入了夢鄉。
那是一片溫暖的水域,奇異地沒有讓江一一察覺到恐怖。她安靜地睡在這片溫暖裡,絲毫沒有窒息的感覺,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自己的心跳聲,響應著這空間中的唯一聲響規律的鼓動著。
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中。
令人懷唸到想要流淚的溫暖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