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埃特(二)
198x年的秋天,義大利的貧民窟裡又誕生了一個新的生命。
當然,沒有人在乎這個。
生活在這裡的人只在乎自己明天能不能吃到一碗燉土豆,會不會在夜晚倒在某個角落永遠地閉上雙眼。
艾瑪看著睡在床上的嬰兒,她閉著眼睛,正含著自己的大拇指吮得有滋有味,柔軟的稀疏毛髮搭在腦袋上,睫毛很長,眼睛只在生下來不久睜開過一次,很黑很亮,模樣說不出的乖巧可愛。
看著女兒睡得香甜的模樣,艾瑪幾乎也以為自己躺著的不是一塊鋪了被單的木板,而是鬆軟噴香的大床。
額頭有汗水滲出,艾瑪看了看窗外,已經到了秋天,火辣辣的太陽卻仍然一點都不吝嗇它的熱度,孜孜不倦地給路面升溫。
這裡幾乎沒有樹,更聽不到蟬鳴。
樹都被砍了空出地方搭棚子多睡幾個人,蟬則是許多天都吃不到肉味的人們盤子裡一道粗鄙的美味。
雖然很熱,但是艾瑪卻是鬆了一口氣。
因為,如果是冬天的話,她絕對不會要這個孩子。
秋天,是豐收的季節。男人們的手裡有了餘錢,她才可以奢侈地養著自己的血肉。
“真是個幸運的姑娘。”
艾瑪在嬰兒的腦門上親了親,愛憐地撥了撥她軟軟的頭髮。
“埃特,我的小埃特。”
江一一努力地掀了掀眼皮,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像。
“啊……啊!用力點!好舒服~”
“shit!你就喜歡這樣是不是,看我今天――喔,好爽!再夾緊點!”
微掩的門扉裡透出絲絲微光,江一一把自己縮在屋外的角落,團抱住膝蓋瑟瑟發抖。她每次呼吸吐出的白霧,帶出淺薄的溫暖,很快就散在了寒風裡。
從屋子裡傳來的□沒有絲毫停歇,曖昧的噗嗤聲和啪啪聲拼命地往屋外瘦小單薄的孩子耳裡鑽。
江一一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
艾瑪是個妓、女。
但是艾瑪也是個好媽媽。
起碼她沒有放棄江一一,也沒有打著培養接班人或者儲備糧的心思。
江一一抬起頭,盯著從夜空中落下的雪花。
屋子裡傳來一聲高亢的呻、吟,然後是悉悉索索的穿衣聲。
交易結束了。
穿上衣服以後看起來也挺有派頭的男人,毫不在意地當著幼童地面和艾瑪直白地調、情,然後一點也不留戀地匆匆離開。
衣冠禽獸。
江一一把頭埋進了臂彎。
“埃特。”
艾瑪攏了攏她的披肩,那是一件除了讓艾瑪看起來讓人更有性、趣外在沒有其他作用的裝飾品。
喔,不對,從某種方面來說,這披肩實在是很實用。
艾瑪找到江一一的手,握住。
“進來把屋子收拾下,媽媽去做飯。”
“恩。”
江一一點了點頭,對床單上的白、濁和溼潤視若無睹,熟練地抖開換上另一件,然後把這一張扔進盆子裡,從屋角拖出早就化開的雪水,倒進去搓洗起來。
屋子裡的銅鍋傳來燉土豆的味道。
江一一四歲的時候,艾瑪傍上了當地一個有錢人,母女兩過了好幾個月的幸福生活。
可惜這幸福來得太輕易,失去的也一樣容易。
剛剛入冬,那個有錢人就拋棄了艾瑪,杳無音訊。
又是冬天。
不過這個冬天,倒是比以往好過了許多――只除了一樣。
艾瑪似乎真的喜歡上了那個有錢人,在他不告而別後受了很大的打擊。
所以這個冬天,幾乎都是江一一在照顧沉浸在抑鬱中的艾瑪。
所幸,託那個有錢人的福,艾瑪得到的各種禮物,算下來能夠她們省吃儉用十幾年。更多的則是衣服,有錢人似乎想要在艾瑪面前表現自己的和藹可親,曾經很大方地在商場讓江一一挑選自己喜歡的衣服。
江一一很不客氣地挑選了不少保暖禦寒的衣服,順帶還把家裡的床單被套備置了好幾套換洗。
冬去春來,艾瑪的抑鬱沒有好轉,反而在得知自己又懷孕了之後連精神都出了些問題。
艾瑪堅定不移地認為肚子裡的孩子是她和那個有錢人的――儘管無論是醫生還是江一一都可以告訴她這個孩子才剛剛兩個月,但是有錢人已經拋下她快四個月了。
與此同時,那個有錢人的身份在艾瑪的記憶中卻是飄忽不定起來,有時候是黑手黨老大,有時候是羅馬貴族,有時候是美國總統。
艾瑪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江一一有時候會盯著她圓滾滾的肚子發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快地再一次進入夢中的世界,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是從胚胎開始,更不知道為什麼有的時候會反而覺得江一一那平淡卻又幸福的二十年更像是一場夢。
或許是因為幾乎之前的所有世界江一一都是幸福快樂的,就算有過悲傷痛苦,也只是一種經歷,所以在對比之下,那些記憶,反倒更像是艱難生活著的埃特渴望幸福而做的美夢。
沒有任何預兆的,艾瑪在十月十日這一天突然陣痛,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後順利生下了一個男嬰。
接生的是江一一。她滿身是血的抱著閉著眼哇哇大哭中氣十足的弟弟,用熱水給他擦洗著皺巴巴的身子。
生下孩子後精神狀態好了很多的艾瑪重操舊業,養家餬口,於是這個一直沒有被命名的弟弟就都是江一一在照顧,
江一一不在乎。面對著皺巴巴的小小一團,江一一母愛爆發了。
儘管她才五歲。
不再去思考那些有的沒的,江一一看看睡在床上握緊小拳頭皺著眉毛的弟弟,再看看破舊的棚屋簡陋的擺設,最後看看自己趁著那幾個月逮著機會就往肚子裡塞好東西補充了營養而終於長的有點力氣了的胳膊腿,重振精神,下定決心要改變現狀。
爆發吧,江一一!
一切為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