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瑜
正宣十四年正月十三,太后胡氏薨逝於慈寧宮。宮人們迅速而有秩序的準備起來,恭候大臣及其家眷入宮弔唁。親王們還未來得及回到封地,聽到訊息就進宮了,眾多嬪妃紛紛也換去華服為太后守孝。眾人皆知,太后去世是因為沉痾漸重。為表孝心,弘燁追封太后為孝安康皇后,葬入帝陵與先帝合葬,又下令官宦人家三月不許有絲竹之聲,平民一年內不得婚嫁,而後自己也依禮為太后守孝三十六天。此外還在宮中敬慎殿設立牌位供人弔唁。
如今的皇后失了靠山,眼睛早就哭的紅腫,可在眾妃面前還不得不做出一副堅強神態。
我不知道太后那一夜對皇后說了什麼。我只知道待我去拜祭太后時,皇后看我的眼神裡,有憤恨,有恐懼,更多是一種不甘心!對此我回應的事無比恭敬的面容。太后在給我的紅參下毒之事我和弘燁十分默契的沒有再提,那不過是一個契機,一個弘燁下定決心奪回虎符的契機,所以虎符到手,也就不必追究了。終究這事到底是不是太后做得,還有那麼重要嗎?
喪鐘響起,我跟著一次又一次的叩拜。太后去世的第三天,她的弟弟,皇后的父親胡質重上書弘燁,懇請葬儀削減,言稱國家正有戰事,不宜過度奢靡。弘燁贊其深明大義,故而太后喪儀雖說未有大幅度削減,但也十分簡素。
太后的去世並未給後宮帶來多大的影響,嬪妃反而願意多多去靈前為太后守孝,因為弘燁在那裡。
待到太后喪事已了,七七之期也過了已經是春暖花開了。眾妃雖然還是一色的素衣,珠花也不敢多帶幾支,可日日去皇后宮中請安的事也不能忽略。因此日日的晨昏定省也恢復了。鳳鸞宮也因此多了些人氣。
一日去請安時,可巧眾人都到了,皇后依舊是一臉的疲憊神色。
“皇后娘娘近來勞累了,身子都瘦了一圈。娘娘縱然悲痛,可還是要保重鳳體。”恩妃寬解道,“還有一位帝姬和太子要娘娘照顧呢。”
“本宮知道。對了,本宮還有一句話要囑咐你們,近來皇上在前朝事情頗多,難免心煩意亂,切記在服侍皇上時言語溫柔些,別擾了皇上的心。”眾人聽了紛紛稱是,只有一人不服氣道,“娘娘好賢惠,可娘娘也該知道,臣妾們哪兒能見到皇上幾次?哪來的打擾皇上。娘娘這話合該好好教導別人。”是章婕妤。這段時間裡弘燁召她的次數不過寥寥,反而多召了以前並不比她受寵的仙蕙和怡笙,且仙蕙已經晉封為婕妤,她平素那樣拔尖的性子,自然是不服氣了。
“章婕妤這話說的不錯,臣妾備了支曲子想唱給皇上聽,可皇上總不來。臣妾的曲子都快忘了。”湘嬪嬌滴滴道。
“湘嬪可知道這話犯了大忌諱,可別忘了太后喪期剛過!”恩妃疾言厲色道。湘嬪自知失言,立馬掩了口不再說話。
“罷了,本宮累了,你們都下去吧。”皇后揮了揮手,我們見狀便也退了出來。
“小姐給皇上熬得山菇雞湯和還有點心都好了,小姐可要送去。”一出鳳鸞宮宮門,桑榆就迎了上來。我點點頭,轎輦便沒有直接回承乾宮,而是去了乾清宮。
近來朝中事情頗多,又是戰事又是春耕之事,忙得弘燁焦頭爛額,聽林福德說平日裡急的什麼也吃不下。
“蘭兒沒擾到七郎吧。”雖說知道早朝已下,但踏進龍淵殿時我依舊這麼問了一句。弘燁正在批著奏摺,見我來了招手喚我上前坐在他身邊,我依言做到他身邊,又擺上備好的東西。
“還沒到用膳的時辰,蘭兒怎麼急急的就帶了這麼些東西過來?”他奇道。
我故意撇撇嘴,“還不是聽說七郎這幾日事情多,忙得連東西都沒吃多少,昨晚在蘭兒那裡倒吃了東西,今早急急忙忙的就上朝去了,連早膳都沒用。所以蘭兒就弄了這些巴巴的送過來。七郎難道不吃?”
“朕當然要吃。”說罷他喝了一口雞湯,“還是蘭兒知曉朕,那幫大臣一上朝就弄出來多少事給朕,如今肚子都空了。”我推推他,示意吃完再說話。許是真餓了,他三口兩口就喝了兩碗湯,點心也吃的差不多了,又讓人上來服侍他漱口,這才鬆了一口氣。“西北的戰事如今還好,鎮北王和平王怎麼說都還在京中。只是最近老臣告老還鄉的不少,朝中就快要無人了,朕已經下令開科考試選拔人才,可讓誰去主持,倒是費些籌謀。”弘燁此舉無疑是在給自己培養親信,因而主持科考的人也必須是弘燁的親信。
“你覺得傅書軒可好?”他用食指輕敲桌子問道。
“傅書軒?彷彿是東陽王的長子?”我疑惑道。大燕如今只有四位異姓王:鎮北王、平王、楚王和東陽王,其中東陽王和楚王沒有兵權。我聽父親講過東陽王傅輝桓,其人最是謙和不過,對大燕也是忠心耿耿。讓東陽王的長子來主持科考的確是個好選擇。
“正是。這傅書軒自幼博覽群書,學識極佳,而且朕派人打聽過了,他為人寬厚卻也一絲不苟,是一個好人選。只是胡質重,又提出傅書軒是貴戚難免嬌氣,資質不夠,應由翰林院長史來擔任。那翰林院長史說來可是胡質重的遠房侄子,胡質重以為朕糊塗了嗎?”
“七郎也許是多心了,再說了,胡質重縱然反對可決定權不是在七郎手中嗎?東陽王因著低調,總是被其他幾位異姓王看清,七郎這麼做也是為他們著想。”
“蘭兒說的對。林福德,讓人去擬旨,命東陽王之子為御史,專門負責今年科考之事,此外,補充一點,各級人員不得以其年輕為名輕視,若有一絲懈怠,朕定饒不了他們!蘭兒,午膳別回去了,就在龍淵殿吧。”
我一急,“那翰兒呢?早上蘭兒出來時翰兒還在睡著,這時節也該醒了,他現在那麼粘著蘭兒,七郎不怕他哭啊。”我身子貼上他,嘴巴也貼近他的耳朵,“不如七郎去承乾宮?蘭兒預備了……”正說著,外間傳來林福德急切的聲音。
“王爺,王爺,您不能進去!”驚愕間,一個身著寶藍春衫的少年闖了進來。那少年眉眼分明,眼睛看起來灼灼有神,繡著雅緻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和他頭上的羊脂玉髮簪交相輝映,衣上繡著的龍紋顯示著身為皇室兒女的尊貴。他顯然沒想到我會在裡面,原本的怒氣衝衝霎時就消失了。我輕咳一聲,真是怎麼做都不合適。
“弘瑜!怎麼這麼冒冒失失的就闖了進來!”弘燁斥責道。雖說是訓斥的意味,但是那話中分明又帶著一股寵溺。聽他叫這個人的名字我才知道這就是京中有名的翩翩佳公子陳留王弘瑜。他是先帝的第十子,如今剛剛十七,弘燁和他雖不是一母所出但是自幼感情極好。
弘燁指了指龍案下方的椅子,“這是承乾宮瑾貴嬪。”弘瑜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的做了一個揖,“給皇嫂請安。”
弘燁並未生氣而是和顏悅色道,“你今日這麼匆忙的進宮可是有事要跟皇兄說?”
“正是,瑜兒不想在宮中呆了,想回封地去!這件事跟皇兄說了好幾回了,皇兄總是不肯,我一心急就進宮了,不想還衝撞了皇嫂。”
“是朕給你修的府邸不好還是誰跟你嚼耳根子讓你不開心了,這麼急著就要走。你在封地這麼些年,朕本想這次兄弟好好聚一下。有什麼委屈跟朕說!”弘燁說這話是有原因的,弘瑜母妃出身低微又走得早,闔宮對這位王爺都十分輕視。
“瑜兒沒受什麼委屈,就是覺得這宮裡太過束縛,沒有什麼可以相知相交之人!統統是庸碌之輩!”
“瑜兒,別鬧了。”弘燁耐心道,“就算要走,也等到端午之後吧,不過讓你在京中再多呆一個月。這段日子,朕給你找個好夥伴。你皇嫂的弟弟鄭啟,想來跟你的脾氣很合得來。”弘燁這麼一說,我也才感覺到,弘瑜這股子脾氣跟啟兒真是像。
我溫婉笑道,“找啟兒自然是好的,王爺若是感興趣,就直接去鄭府找就好了。”弘瑜一聽大喜,說著就要動身出發。
“哪就這麼急,你看時候也差不多了,跟朕去你皇嫂宮中用膳吧。你皇嫂宮裡的吃食可是闔宮一絕吶!”正說著,林福德從殿外走進來,“皇上,才剛恩妃娘娘讓人來回稟皇上,館娃宮的章婕妤這幾日很是不舒服,太醫診脈後確認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身孕?章婕妤近來受寵程度並不高,但竟也有福氣。我含笑福了一福,“恭喜皇上!太后去世后皇上一直鬱鬱不樂,如今出了這麼一件大喜事!”
弘燁尚在發愣,我上前推推他,低聲道,“七郎,快去看看章婕妤吧。”見他眼神中有一絲不捨,又軟言道,“先委屈王爺出宮用膳,那些好東西蘭兒給七郎留著。如今翰兒該醒了,蘭兒得回去看看了。”
“也好,朕晚上還去陪你!”我抿著嘴送他出去,而後踏上轎輦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