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平(三)
“你的二哥,鄭子敬,如今過的好嗎?”見四下無人,她方才問道。我心中不由訝然,訝異她為何會問起二哥。突然想到今日粹妃今日同我說的那些關於公主的話,一經聯想,我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
“兄長他和二嫂伉儷情深,已經育有二子一女,一個月前剛跟長兄回西北繼續鎮守。”我不欲多說,只簡單將二哥近況說了一下。
“昭儀的兩位兄長如今都有軍功在身,昭儀又寵冠後宮,鄭家之勢不可謂不盛,但卻從來不驕縱,想來是魏國公教導有方。永春宮想來已經收拾好了,我就先告辭了。”言畢也不等我說話她就匆匆離開了,忙亂的如同她從未跟我說過剛才那一番話。
心裡不由感嘆二哥也曾有過這麼一番經歷,扶了雲清的手打算回宮。路過一處假山石,卻隱隱聽見有人在哭。我心下生疑,便讓雲清過去看看。不多時,雲清拉著一個小宮女從山石後走出來。
“娘娘,這是鍾粹宮的灑掃小宮女翠兒。”那小宮女怯生生的給我行了一禮,眼角還有未擦淨的眼淚。我柔聲問她,“你是怎麼了?為何在這裡哭?”
“奴婢…奴婢被月芝姐姐給打了。”問起這個,她開始抽抽噎噎的。我注意到她的臉是腫脹的。
“月芝為何要打你?”月芝是賀蘭雪帶進宮的陪嫁侍女,一直是鍾粹宮的掌事宮女,故而有些權利,比如說懲罰諸如翠兒這樣的毫無地位的小宮女。
“今日奴婢早上起來打掃宮室,不小心在主子面前說了句,鍾粹宮可真冷清,皇上不來還打掃什麼!月芝姐姐就打了奴婢幾巴掌,又叫小內監掌奴婢的嘴。說奴婢是在故意給主子添堵!”從她的言語中可以聽出來,賀蘭雪對於近日的冷落十分在意,在意道拿宮女出氣的地步了。
“本宮以為什麼事呢,你主子心情不好,讓月芝罰你你別往心裡去,雲清,回去送幾瓶消腫的藥來給翠兒姑娘。”
“多謝娘娘!”翠兒忙不迭的謝恩,我含笑讓她回宮去了。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外,我示意雲清走近我一點。
“承乾宮內除了青奴,還有哪些可靠的小宮女?”
“奴婢平日裡觀察,有一個小宮女,名喚香兒,既機靈又可靠。”雲清說道。
“那就像香兒跟這個翠兒平日裡多多接觸接觸,別讓太多人看見,也不用打探什麼,只問問賀蘭雪素日的心情便是了。咱們在外面這麼久,想來翰兒也該鬧騰了,走吧。想來早上吩咐做得東西也該好了。”
回宮先去看了翰兒,如今的翰兒已是在蹣跚學步,眉眼間已經可以看出弘燁的影子了,逗著翰兒在宮裡玩耍了一會,就見小桂子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
“娘娘,皇上生了大氣,師傅讓奴才趕快請娘娘過去。”聽了這話,我趕忙放下翰兒帶著些東西往乾清宮去。
一進龍淵殿就看見一地的瓷片,想是弘燁摔碎了茶盞所致。我小心走進去,弘燁正坐在桌案前悶悶的坐著連我行禮也只是揮手作罷。我沒說話,只默默蹲下身子將碎片一一撿起,又走到他身邊將有些散亂的奏摺一一整理好。
“韻楚公主和駙馬今日回來,七郎還沒有召見過駙馬吧?”我只是隨意問道。
“召見過了,朕連敏凝都召見過了,若是沒召見,也許還不至於這樣!”弘燁依舊有些生氣,“真是在外面這麼些年長大了,連自己的皇兄都敢頂撞了!”說著,弘燁手邊的墨硯又應聲而碎,有小內監聽見聲音迅速的進來收拾好,我沉吟片刻,方才開口,“公主頂撞七郎也該有個理由。七郎不妨說說。”
“還…還不是因為!”弘燁舌頭有些打結,“今日胡質重上了一道奏摺,言稱敏凝夫婦多年在外,如今不如留在京師,朕想著也是,隨便有個閒職便可安置駙馬。剛才去永春宮看敏凝跟她提起這事,她…朕知道她和駙馬感情不睦,可那也用不著跟朕說什麼死也不肯再和駙馬一同生活了。”
“公主是金枝玉葉想來也嬌氣些,又是七郎最小的妹妹,七郎就別生氣了。七郎既然知道公主跟駙馬不睦,就想個由頭把駙馬打發出去就是,也免得公主難受。只是蘭兒有些奇怪,公主今日才到的京都,胡大人怎麼就上了奏摺呢,這訊息得的也快了點吧。”我隨意說道。
弘燁眉頭輕皺,“胡質重又犯了老毛病,太后去世之後他到安頓了一段時間,如今又想著他的榮華富貴呢。今日皇后主動提出和敏凝結親,以為這些朕統統都看不懂嗎?”
“哪裡就是這樣呢。七郎別多想,也別多生氣,氣大傷身。”
“朕知道。敏凝她如今已為人母,這樣的年紀還是不能理解朕嗎?朕是皇帝,會有自己的打算。朕知道敏凝這麼多年都恨著太后當年給她賜婚,否則,今日,你也該叫她二嫂了。”弘燁很平靜,似乎並不在意我知道這件事,就那麼輕而易舉的說出。
“只是如今,公主和二哥沒有一絲可能。不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的感受是十分痛苦的。公主忍受了這麼多年,想來,也夠了吧。蘭兒也聽人說過,駙馬對公主並不熱絡,公主的心情也好不起來,長期下來,只怕會憋出病來。”
“你這麼說也有點道理,容朕再想想。翰兒今天乖嗎?”弘燁的神情顯見是輕鬆了不少。
“奶孃正陪著學走路呢,已經有模有樣了,就是天氣熱,時不時的哭鬧。今日公主歸來七郎想必高興,中午一定是吃了不少,蘭兒讓宮人做了山楂羹,最是消食,七郎嚐嚐。”弘燁果然感興趣,一口氣吃了大半碗。
兩個人對坐沒有什麼事,只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了。忽聽外人人聲鼎沸,林福德執著拂塵,因著一個宮裝女子向裡走來。那女子進來後看也不看我,行了禮後徑自向弘燁道,“臣妹想要和駙馬離絕,請皇兄允准。”
聽聞公主這麼說我的驚訝是難以避免的,而弘燁卻是出奇的平靜,他只淡淡問了句,“為何?”
“其中原因皇兄想必是知道了,駙馬他生性風流,對臣妹並不熱絡,臣妹已經忍受了九年,不想再忍下去了!”
“可駙馬並沒有什麼明面上的錯誤。敏凝,若是朕不想見他,朕把他打發回涼州就是,你和孩子就呆在京都吧,朕這就下旨給你修建公主府可好?他去過他的日子,你在京中便再也沒有人會給你什麼委屈!”
韻楚公主低頭沉思了一下,忽的笑出聲,笑的眼角都有了淚“皇兄為何現在改了主意?當初…當初為何不肯替我多說一句!?否則我也不用遠嫁,也不用離開他!”
“敏凝!”弘燁的聲音低沉卻有著毋庸置疑的力度,“那時朕才二十歲,大權都在胡氏的手上,你可知道朕的為難!你是朕唯一的同胞妹妹,朕如何捨得放你走!更何況……”他抬手指指我,“她的兄長那時候已經有了髮妻,朕怎能讓他休妻娶你!”看公主的神色已經有了些動搖,弘燁又軟言道,“如今太后已經不在了,你們夫妻之間也沒有什麼大的矛盾的,怎麼說也算是相敬如賓,讓你們離絕,朕堵不住悠悠之口。朕過幾日就下旨,就說你身子不適要留在宮中療養,駙馬要恪守職責,所以回去便是了,如此你可滿意了?”
“皇兄只要別讓敏凝再回那個地方了,敏凝生在宮中,死在宮中都好!”
“朕當真拿你沒辦法!回去吧。”弘燁看起來有些疲倦,揮了揮手。韻楚公主轉頭走了出去,走出殿門之前,她回身說了一句,“皇兄可聽過這麼一句話,縱使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言畢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弘燁的神色中有一抹疲憊,深深地嘆了口氣,便再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