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容宛宛(二)
正宣十二年四月初六,太后胡氏自江南行宮回朝,皇帝攜後宮嬪妃和百官眾臣至百子門迎接。午時,太后鑾駕到。
太后如今算來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人了,雖有旅途勞累但仍是精神的很。她含笑受了眾人的禮,又拉著皇后的手絮絮的說這些什麼。皇后到底是太后親侄女,言語之間頗為親密,太后也直呼皇后小字,碧兒。
而後在太后寢宮慈寧宮正殿大開家宴,太后居於上首,弘燁和皇后與兩側。先有恩妃帶領眾妃向太后行禮問安,再是兩位帝姬一位皇子給祖母請安。太后見到皇長子忙不迭拉在身側問長問短,開宴時又將皇長子留在身邊。皇后親在身邊把盞,不多時撤下宴席,弘燁和皇后陪在一邊同太后說話解悶,底下嬪妃也只好陪著。
“聽聞皇上新近有了個鄭容華,是哪位讓哀家瞅瞅。”耳邊聽見在叫自己,我趕忙斂衣出列,俯身行禮,“臣妾承乾宮鄭氏叩見太后,願太后萬福金安,福澤萬年!”太后雖然不在宮中但是對宮內之事仍是一清二楚,今日回來必然會見我,所以我並沒有過分修飾,只在品級範圍內打扮而已。
“你父親是魏國公?他身子近來可好?”太后聲音雖柔和但是卻並沒有任何讓我起身的意思。
“回太后的話,臣妾父親一切皆好,只是腿腳有些不便了。”我跪在地上恭敬道。
“魏國公以前出兵落下了毛病,可要好好調養。先帝時候的老臣不多了。”太后只一味說著先帝朝時的往事,似乎已經忘了依舊跪在殿中的我。弘燁只敷衍著太后的話語,眼神不斷向我這兒飄來,我知道他急但卻無可奈何,只能挺直腰身,不敢露一絲疲累。
“母后也該叫鄭容華起來了。”皇后不緊不慢道。太后好似才想起來一般“瞧哀家這記性,竟忘了鄭容華還未起身,快起來吧。你這孩子倒也老實不提醒哀家也不怕跪壞了身子”我聞言才敢起身,膝蓋早已麻了卻不敢露出分毫。誰知太后又追來一句,“咱們皇上合該怪哀家不知道心疼人了。”弘燁面上有些掛不住,所幸太后再未糾纏於此,又和皇后閒話上了。
倪昭容聽了這話笑道,“皇上哪敢怪太后呢。只是今晚又該翻咱們鄭容華的牌子了。鄭容華承寵時間不長,可是那綠頭牌都舊了呢!”太后聽得此話,原本要端起來的茶盞生生放下了,面色不改道,“皇后也還年輕,皇帝切不可顧此失彼。哀家看,舒暉十分聰慧,生母養母都是皇后,身份尊貴。皇帝登基也有十來年了,國本不可不立。”
弘燁聽罷忙說道,“母后見教的是。兒福薄,膝下只有一個皇子。”
太后不以為意,“一個便也夠了,叫欽天監挑個好日子,立舒暉就是了。哀家知道近來邊境不穩,立了太子也可讓朝中人心安定。只一點,舒暉自小在碧兒身邊長大,碧兒對他也是視若己出,即立為太子後就該以胡家為外家才是!”這話語調柔和,但分量卻是無容置疑的,讓弘燁無法批駁。可說到底舒暉也是姐姐所生,眾人皆知,太后一句話卻讓他做了太子的同時也讓他做了胡家的外孫!如此一來,胡家就有太子和虎符兩道保障。到時候就算虎符歸還到弘燁手中,太子也不是說廢就能廢的!胡家仍是難以打垮的!太后真真是好謀算!
“臣妾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大喜!太子得立乃大燕社稷之福呢!”倪昭容堆著一臉笑容上前福了一福。這麼一來,其餘嬪妃也跟著上前恭賀。
太后笑的十分舒心,“怎知你沒有喜呢。你這個昭容還是佩儀滿週歲時封的,如今也該晉一晉了,不如就晉為妃吧,就用你以前的封號,淳。皇帝寵新人時也不該忘了舊人呢,佩儀到底是你的第一個孩子,怎的到了如今也沒封長帝姬,這也是正事,該擇日去辦。倒是孝敬皇后的祭祀不必太奢華了,雖說生了皇子,終究她是沒福氣的。如今的皇子可是養在碧兒這裡”說罷眼神似有似無的向我這裡飄,闔宮誰人不知我鄭蘭醉是孝敬皇后的表妹,她這麼說分明是要我難堪。
倪昭容忙上前行禮謝恩,不知又說了多少感恩戴德的話。可坐在一邊的弘燁很是疲憊,不多時就說自己前朝還有摺子要批匆匆離開,太后目的達到便也讓眾嬪妃各自散了。
回宮後我只讓雲清她們幾個近身侍女進內殿伺候,餘者都遣在殿外。不多時,慎嬪和粹妃竟都到了。
“桑榆怎麼還杵在地上,還不給你們小主端一盞苦丁茶來順順氣!”慎嬪調侃道,她平素並不是這樣的人,但這樣的話的確讓我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些許。
“難怪妹妹不高興,太后也是糊塗了,先放著妹妹是皇長子,不,如今改叫太子的姨娘不說,倒讓太子認皇后為母。”粹妃勸道。
左手上的蔻丹鮮紅欲滴,我狠狠劃著桌面,“只有這樣才讓董家和鄭家沒了聯合起來的機會!只有這樣才有壓制我們的機會!”
慎嬪冷笑道,“不僅這樣,還拉攏了倪家!看看倪昭容那得意的模樣!才剛出來時碰倒了章順儀,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就連跟她侍奉同一個主子的恩妃都沒給什麼好臉色呢。這樣的性子,皇上當年怎麼會喜歡!”
“她剛進宮時才十三歲,闔宮連孝敬皇后都當她是個小孩子,她那種性子放在小女孩身上自然是嬌俏的,皇上看來看去就寵上了。到了後來越發縱上天了才冷了下來的。”粹妃說著一把抓下手上的護甲,“眼看著就要封妃了,越發要越過我去了呢。”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姐姐可肯幫我?”我不知道我和粹妃的交情有沒有這麼深厚,只賭她和姐姐當年的交情。
果然,她的另一隻手握住了我,“你都說了,我有何不肯。”
慎嬪在一邊也不多說什麼,她淡淡道,“我見皇太后的身子,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們今日是沒看見,太后雖然精神不錯但是整個臉都有些腫脹。人家都說‘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太后這個樣子怕是不好呢。若是再有些事情刺激著怕是好不到哪裡去。”
我理解慎嬪的感受,以她的身份來說,為妃這麼久太后肯定沒少為難她,只是不知道她為何說的這樣直白。見我一臉疑問,慎嬪又說道,“說來我也真該恨一下太后和倪昭容。倪宛那個女人曾經跟太后進言,說我身份低微不配為皇上誕育子嗣,太后本來就覺得我是個妖媚的女人,就賜了一碗撒了紅花的九寒湯給我,此後的一年內日日都有這麼一碗九寒湯遞到我手裡。那時候我正受寵,太后還背地裡威脅我不準告訴皇上。”慎嬪說這話時神色平靜,像是在說與她不相干的人似的,聽得我和粹妃心驚肉跳,太后手段之毒辣可見一斑,更是提醒我要小心。
“我早就說過和容華投緣,別的我不幫,若是打垮太后,我必然不會手軟!”慎嬪說完這話就沉默了,她的右手不自覺的撫摸著小腹,似乎是在觸控那個永遠不會來到自己腹中的孩子一樣。良久,她幽幽嘆了一口氣,仰起頭雙眼緊閉,我似乎看見她的眼角,有清淚劃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