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二天,天還沒亮,唐雲歌來不及梳妝,抓起一件披風,就往聽竹軒跑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種不安的感覺在心底蔓延開來。
推開屋門,徹骨的冷意撲面而來。
屋內炭火早已熄滅,只餘下盆底裡的幾片殘灰。
昨日還滿是墨香的案几上,如今空落落的,唯有一張信箋被一方端硯靜靜地壓著。
紙上字跡凌厲,卻只有寥寥幾個字。
唐姑娘,珍重,勿送。
唐雲歌攥著那張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陸昭你這騙子。”
她轉身衝向唐府大門。
“陸先生什麼時候走的?”唐雲歌衝著守門的侍衛問。
他們還睡眼惺忪,被她問得一愣。
立馬清醒過來,整了整衣冠,恭敬道:“回姑娘,陸先生剛走有一炷香的時間,往城門口去了。”
“果然騙她。”
唐雲歌眉頭輕蹙,顧不得其他,帶上門口兩個侍衛就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激起沉悶的迴響。
她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去同他好好道別。
城郊十里外長亭。
陸昭孑然立在長亭裡,玄色的大氅被冷風捲起。
前方官道空無一人,偶爾有幾隻烏鴉掠過空中。
在這灰濛濛的天地間,他周身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孤冷。
今日他起得極早,不敢等到天光破曉,就匆匆離開唐府。
他怕見到那雙清亮的眼睛。
怕在那一汪清泉裡,照見自己滿身的血腥與算計。
他回過頭,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遠而隱忍。
如今,那裡有了他唯一的牽掛,亦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軟肋。
他自詡心硬如鐵,這二十年的步步為營,早已讓他活成了一柄殺人不沾血的利刃,可偏偏,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捨不得”。
若是他能就此收手,當一個平凡書生,在一方小院守著她一輩子,是不是會更好?
他何時也這樣優柔寡斷了。
陸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唇邊那一抹淡笑轉瞬即逝。
浸透在他血脈裡的仇恨,他不能不報。父母慘死的冤屈,他不能不管。他必須穿上最堅硬的鎧甲,將這顆心包裹得嚴絲合縫。
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一道月白的身影由遠及近。
“先生!”
唐雲歌翻身下馬,一路小跑著來到他跟前。
她披著月白的斗篷,像一個雪地裡的精靈,在灰暗的天地間,點亮了他眼底的一抹希冀。
陸昭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裡,原本堆砌的冰冷,在看見她的那一瞬,融化成一灘春水。
“唐姑娘,寒氣這樣重,你跑來做什麼?”
唐雲歌仰起頭看他,她的鼻尖被凍得通紅,眼眶裡蘊著一圈水汽。
“先生怎麼不同我說一聲就走?”
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委屈,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來回剮蹭。
陸昭沉默良久,低低嘆息一聲。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望著這茫茫天地。
在這荒郊野嶺的晨霧中,只有這兩個影子,被漸漸透出的天光拉得很長很長。
“怎麼不說話了?”陸昭溫聲問。
唐雲歌低垂著眉眼,輕聲喃喃:“只這樣站著……就很好。”
往日的點點滴滴走馬燈似的浮現在她腦海,廟裡初見時他的驚豔,林間遇險時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山洞裡那簇搖曳的火光,還有他帶給她日復一日帶的桂花糕……
唐雲歌忽而覺得心跳穩了下來。
那些關於未來的恐懼,那些未知的禍端,在這並肩站立的一刻,似乎都變得不再可怕。
只要這一刻他在,便是地久天長。
陸昭望著她恬靜的側臉,眼底氤氳了幾分霧氣。
他從未告訴過她,他有多麼嫉妒那個能陪她長久的人。
“你對我這樣好,”他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好到……讓我覺得,若夢裡的那個人是真的,我該有多可惡。”
“先生你在說什麼?”
唐雲歌沒有聽清,也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一雙杏眼懵懂地望著他。
“沒什麼,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那個日日纏繞在他心頭的夢。
過了許久,陸昭還是狠下心打破了這份安寧:“唐姑娘,時候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唐雲歌這才如夢初醒,從袖中取出一副用絹布細細包好的物件,拉過他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掌心裡。
“這是給你的。”
她側著頭看他,睫毛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的女紅……確實不入流。不過這緞子裡襯了軟牛皮,南下路遠,你總要提劍騎馬的。帶著這個,手上的舊傷,或許能好受些。”
陸昭修長的指尖揭開絹布,一副墨色的護腕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
針腳確實生澀,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線拉得太緊而顯得皺皺巴巴,可見縫補之人是何等的手忙腳亂。
可當他翻開裡襯時,他的呼吸瞬間一滯。
在隱秘的暗處,她用同色的黑線藏了一行極小的字:“歲歲平安”,在
那個“安”字的末梢,偷偷勾勒了一個小小的、幾乎辨認不出的“雲”字。
那是她對他的祈願。
“幫我戴上,好嗎?”
他低聲開口,將手腕伸向她,像是卸掉身上所有的甲冑,交出了內心最後的抵禦。
唐雲歌愣住了,他這樣的人,竟也會露出這種近乎索求的姿態。
不過,她還是紅著臉湊近。
當指尖觸碰到他腕間的肌膚時,溫熱的觸感傳來,她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顫了顫。
兩人離得極近,在這荒郊野嶺的冷霧中,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織。
她能聞到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松木香,那氣息將她整個人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來,教她心亂如麻,又滿心不捨。
“先生,緊嗎?”她一邊係扣,一邊問。
“不,剛剛好。”
陸昭剛剛掩埋在心底的情愫,在那一刻像是破開堅冰,探出了一抹生機勃勃的嫩芽。
他突然反手,用力握住了她那雙還帶著寒氣的小手。
他低頭俯視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謝謝你,雲歌。”
他的思緒在腦中百轉千回,一字一句說出他唯一的渴求:“記住我昨天說的話,照顧好自己。”
唐雲歌鼻尖一酸,眼眶裡蘊了許久的淚終是落了下來:“先生,你也要平安。”
他最後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髓裡。
隨即他鬆開手,決絕地轉身,翻身上馬。
“先生,保重!”
唐雲歌再壓抑不住,帶著哭腔的呼喊,在空曠的荒野中聽得人心碎。
陸昭忍耐著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收緊了手。
“駕!”
他猛地一勒韁繩,策馬奔向那未知的險途。
馬蹄聲漸漸遠去,那一抹玄色終是消融在蒼茫的晨霧之中,再不見半點蹤影。
唐雲歌立在長亭下,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掠過的餘溫。
她輕輕收攏五指,想抓住那點熱度,卻只觸到了凜冽的寒風。
*
唐雲歌回到侯府時,剛繞過垂花門,就看見唐雲庭正貓著腰坐在石凳上。
原本總是帶著些跳脫氣的眉眼,此刻卻難得地沉靜下來。
他右手執著一枚白子,左手捧著書卷,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那泛黃的紙頁裡,嘴裡還嘀咕著什麼。
“雲庭,你在幹什麼?”唐雲歌走近喚他。
“阿姐!你回來了!”
唐雲庭聽到聲音,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一抬頭,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光。
他將手中的書冊高高揚起,興奮得雙頰微紅:“你快看!陸先生真是個神人!這本棋譜是前朝大師吳清源的孤本,先生竟然在每一局旁都做了密密麻麻的註釋。你看這一手棄子爭先,簡直是神來之筆!”
唐雲歌接過書冊,指尖拂過熟悉的的字跡,筆鋒凌厲,入木三分。
這些註釋墨痕極新,有些地方的墨汁似乎才徹底乾透,隨著書頁翻動,一股清冷幽微的松木香氣撲面而來。
“姐姐,我今早收到了這本棋譜,剛才去聽竹軒尋陸先生,想當面謝恩,小廝說他已經走了。”
唐雲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神色也正經了幾分:“他還悄悄告訴我,昨兒個夜裡,聽竹軒的燈火亮到了天明。先生為了註釋這本棋譜,可能整整熬了一宿。”
唐雲歌將書冊握得更緊,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地撞了一下。
他既要謀劃南下的行程,又要擔心她的安危,為何還要在臨行前的最後一夜,去為雲庭批註這一冊枯燥的棋譜?
“阿姐,你覺不覺得陸先生很奇怪?”
唐雲庭從石凳上跳下來,圍著唐雲歌轉了半圈,小臉上一片認真:“你看,他平日裡對誰都冷冰冰的,又客氣又疏離。可我看他瞧你的眼神,和他瞧旁人的完全不同,像是……”
小傢伙搖頭晃腦地做沉思狀:“像是隔壁王大哥看他剛過門的新媳婦的眼神!”
唐雲歌被弟弟這直白的話說得面上一燙,作勢要敲他的頭。
“臭小子,你可別胡說八道!”
唐雲庭靈巧地一躲,一邊跑一邊喊:“我才沒胡說!”
唐雲歌不搭理他,捧著那本泛黃的孤本,眼眶再次有些熱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