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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懷卿停住步子,眼神冷得像冰:“父親,靖安侯府出了這麼大的事,您卻封鎖訊息,生生瞞了我一日!若非方才小廝說漏了嘴,您還打算瞞我多久?”
裴國公冷哼一聲:“如今是什麼時候?你還想著唐家那個丫頭!你糊塗!”
“唐家是被冤枉的,趙廉那點底細您比誰都清楚。我若現在不去,等趙廉把賬冊做死,一切就來不及了!”
裴遠知道兒子的脾氣,特意放軟了語氣勸道:“懷卿,唐昌元如今是通敵叛國的大罪,聖上正愁沒借口削弱勳貴的兵權,他這次是撞在了刀口上,斷然沒有迴轉餘地。你這時候去唐府,是想牽連裴家,讓整個國公府跟著一起陪葬嗎?”
裴懷卿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嘲弄,也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素來敬重的父親,竟然也是貪生怕死之徒。
“父親,我不能見死不救。”
“畜生!”裴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裴懷卿的鼻子罵道。
“之前你想娶唐雲歌,我不攔你。可現在形勢變了!她不是什麼侯府千金,她是罪臣之女!你若是敢踏出這大門一步,你便是他們的同夥,是亂黨!”
裴懷卿不再言語,只是手腕一轉,長劍出鞘半分,寒光對映在他幽深的瞳孔裡。
“你若想去,便先從老夫的屍首上踏過去!”裴遠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喝道。
隨即他一揮手:“來人!請世子回屋,落鎖!沒我的准許,誰若放他出去,亂棍打死!”
數十名家將一擁而上。
裴懷卿想要博出一條路來,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
“哐當!”
裴懷卿被反鎖在屋內。
他狠狠一拳砸在門板上,震得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
*
長安的這場雪,從初一斷斷續續下到了初五。
這五日裡,唐雲歌像是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要在母親面前強顏歡笑,要安撫受驚的幼弟,還要反覆推敲芳如送來的新訊息。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減下去,下頜尖得讓人心驚,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黑亮澄澈。
她皺緊眉頭,坐在案前。
當年那個軍需官和賬簿依舊不知所蹤。
若是不能趕在三司會審之前找到證據,父親和唐家怕是會凶多吉少。
“不,還不能認輸……”
她深吸一口氣,死死攥著手中的羊毫筆。
“大姑娘,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子,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碎雪,嗓音裡帶了哭腔:“禁衛營傳出訊息,老爺在營裡病倒了!說是受了寒氣,邪火攻心,人已經燒得迷糊了,可趙廉那廝……竟連大夫都不肯放進去!”
“什麼?!”
唐雲歌握著筆的手一顫,猛地站起身:“備車!去禁衛營!”
禁衛營外,風雪狂亂地打在玄鐵門上。
唐雲歌站在風雪中,單薄的斗篷被吹得獵獵作響。
她一張臉被凍得青白,對面是兩排如鐵桶般的禁衛軍,長戟橫陳在她面前。
“靖安侯府唐雲歌在此!”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丹書鐵券,高高舉起,在風雪中泛著冷冽的烏光。
“此乃先祖隨太祖皇帝征戰天下、以血肉之軀換來的丹書鐵券!見此券如見聖上,爾等執戟相對,是要造反嗎?”
“唐姑娘,莫要為難末將。趙統領有令,侯爺乃是重犯,無旨不得探視。”
“重犯?”唐雲歌冷笑道。
“我父親是戍守邊關數十載的功臣,他為大寧流血受傷、性命垂危的時候,趙廉還不知道在哪座酒肆裡逍遙!如今他病入膏肓,你們卻見死不救?若我父親真出了事,你們誰能擔得起!”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長戟尖利的刃口幾乎抵在她的喉間。
嬌小的身軀此刻爆發出的凜然氣度,生生壓得那些士兵避開了目光。
然而,只有她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手在劇烈顫抖。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陸昭送她的那枚海棠髮簪。
若此時調出陸昭留給她的死士,父親或許能救,可陸昭多年積蓄的勢力會毀於一旦,父親也將永遠揹著抗旨叛亂的罪名。
可若是坐以待斃,如此天寒地凍,父親年邁,他的身體能撐得住嗎?
陸昭……我到底該怎麼辦?
“雲歌!”
裴懷卿策馬疾馳而至。
他剛從裴府翻牆逃出來,月白色的錦袍被牆上的荊棘勾破,沾著泥點,髮絲凌亂,狼狽不堪。
他翻身下馬,擋在唐雲歌身前,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
“我是裴國公之子!今日侯爺若是在你們營中出事,裴家定會徹查到底,絕不姑息!讓開!”
可那校尉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頭去:“裴世子,趙統領說了,沒他的親筆手諭,誰的面子也不給。”
“你——!”
裴懷卿的長劍出鞘,卻在重甲長槍面前,像是螳臂當車一般可笑。
他轉過頭看向唐雲歌,眼底滿是自責、挫敗。
唐雲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微暖。
她伸出凍得僵硬的手,輕輕按在裴懷卿顫抖的手腕上,將他的長劍推回鞘中。
“裴世子,多謝你。”
她抬眸看著他,睫毛上掛著的細雪:“今日世子能出現在這裡,雲歌已感激不盡。”
“雲歌,你放心,我再去求父親,一定能救出侯爺!”裴懷卿雙眼充血,心有不甘。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唐家,看著雲歌被人陷害。
“快回去吧。”
唐雲歌打斷了他的話:“裴家是清流勳貴,莫要為了唐家,連累你和你父親的一世名聲。”
裴懷卿張了張嘴,卻在唐雲歌那雙平靜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她是在保他。
就在這時,官道盡頭突然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那蹄聲沉穩有力,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律動。
唐雲歌抬眸望去,就看到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破雪而來。
馬上之人披著玄色狐裘,在那一望無際的蒼茫白色中,像是一柄劃破風雪的利劍。
竟然是陸昭!
唐雲歌僵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
陸昭踏著風雪,趕了三天三夜的路,終於趕到京城。
他勒馬於營門前,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而從容。
穿過紛飛的雪花,他緩步而來。
帶著風沙與寒意,在黑色狐裘的映襯下,那張清冷的臉竟顯出一種近乎神祇的威勢。
唐雲歌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陸昭顧不得其他,徑直走到唐雲歌面前,在看到她瘦削的面頰時,眼底的寒意驟然消散,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疼惜。
他伸出手,將她頭頂那隻歪斜的兜帽拉好,隨後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她的肩膀上。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在她耳邊低語,嗓音雖有些沙啞,卻溫柔得能融化積雪。
那是陸昭從未有過的後悔。
在接到京城訊息的一刻,他心如火焚,恨不得立刻飛奔回京。
他後悔離開京城,後悔讓她獨自面對這些奸佞小人的惡意。
“嘎吱——”
原本固若金湯的營門,在這一刻突然開啟。
趙廉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臉上掛著近乎諂媚的笑意。
陸昭並未理會,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無波,卻帶著懾人的寒意。
就在片刻之前,青松與文柏已
經將一份厚厚的卷宗遞到了他的案頭,那裡面,是趙家這些年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所有罪證,樁樁件件,足以讓他丟了官帽。
“陸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末將也是奉命行事……”
“大夫呢?”陸昭打斷了他的話。
“在後面!在後面!”趙廉忙不迭地側開身子,對著身後厲聲喝道,“快!快請大夫進去給唐侯爺診治!動作快點!”
陸昭虛扶著唐雲歌,快步穿過禁衛營陰森的長廊,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說是屋子,其實不過是一間簡陋的偏房。
屋內四處漏風,寒氣從牆縫裡鑽進來,冷得像個冰窖。
牆角連半個紅火星子都沒有,只有唐昌元孤零零地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身上覆著的被褥單薄得可憐。
陸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本就冷冽的氣息更加讓人膽寒。
立在一旁的趙廉被這股威壓逼得打了個寒顫。
他忙不迭地喊道:“快!快去把府裡最好的銀絲炭搬來!再取一床新的錦被!”
此刻,唐雲歌眼裡根本看不見旁人。
看到那個原本頂天立地的父親,如今正蜷縮在破被下,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她強撐著多日的堅強,瞬間瓦解。
“父親……”
她踉蹌著撲到病榻前,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卻渾然不覺。
她顫抖著握住唐昌元那隻長滿老繭,滾燙得驚人的手,聲音是帶著哭腔的絕望:“是我……是雲歌,父親你睜開眼看看我……”
看著父親面色潮紅、昏迷不醒的模樣,積攢了多日的委屈、害怕、絕望,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所有防線。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她捂住嘴,喉嚨裡溢位泣不成聲的嗚咽。
她不敢去想,若是今日陸昭沒來,若是今日見不到父親,她該怎麼辦?唐家該怎麼辦?
陸昭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抹單薄的背影。
他嘆息一聲。
幸好他趕到了。
壓抑了許久的憐惜此刻再抑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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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團聚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