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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如同驚雷響徹靖安侯府。
唐雲歌猛地站起身,由於枯坐太久,雙腿有些發麻,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唐雲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姐姐的胳膊:“姐姐小心!”
崔氏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聲音顫抖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抬手想擦去眼角的淚珠,可心中積壓多日的酸澀卻再也止不住,淚水反而越流越兇。
管家也是老淚縱橫,偷偷抹去眼角的淚,大聲應著:“是啊夫人!侯爺回來了,馬車已經進巷子了!”
唐雲歌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口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在此刻終於煙消雲散。
劫後餘生的狂喜讓她激動地快要站立不住。
書裡唐家的結局,終於被她徹底改寫了。
“母親,雲庭,走,我們去接爹回家!”
她上前扶住崔氏的胳膊,看著母親和弟弟,往硃紅色的大門走去。
大門緩緩開啟,積壓了數日的陰雲竟奇蹟般散去,晨光盡數灑進屋裡,屋內的一切都像是鍍上一層金光,驅散了侯府的最後一點陰霾。
“走!”唐雲庭小腦袋高高抬起,和姐姐一左一右攙著母親往外走去。
長街盡頭,一輛帶有禁衛軍標記的馬車正不疾不徐地駛來。
馬車門被掀開,唐昌元走下馬車。
不過短短數日,那位威震四方,精神矍鑠的靖安侯像是蒼老了十歲,鬢邊霜色斑駁,原本筆挺的官服滿是褶皺,大病初癒的臉上透著從未有過的頹敗。
但當他走入侯府大門,看到心心念唸的妻兒時,他那雙混濁的眼,終於又亮起了極其酸澀的光芒。
“侯爺!”
崔氏大喊了一聲,再也顧不得主母的儀態,踉蹌著撲進丈夫懷裡,失聲痛哭。
“父親!”唐雲歌和唐雲庭一齊撲了過去,緊緊拽住他的衣袖。
他們一家人積壓了許久的害怕、擔憂、恐懼、不安……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唐昌元粗糲的手掌顫抖著,撫過妻子的背,又摸了摸兒女的發頂,喉頭髮緊:“好……好,都好。為父回來了,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唐雲歌抬
手去擦淚,破涕為笑:“嗯,再也不分開了!今天是唐家大喜的日子,我們應該高興才是。”
唐雲庭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攥著小拳頭,大聲道:“對!鳴鑼放炮!我們要讓滿京城的街坊鄰居都知道,靖安侯府是被冤枉的!咱們唐家,頂天立地!”
“對,對!孩子們說的都對!”崔氏拿著帕子,眼底的愁雲徹底散盡,滿是劫後餘生的快慰。
這一整個上午,侯府都沉浸在重獲新生的喜悅之中。
唐侯爺忙著沐浴更衣、跨火盆、吃長壽麵。
丫鬟小廝們個個腳步輕快,臉上堆著笑。
等一切收拾妥當,唐昌元坐在主位上,講著這幾日的驚心動魄。在講到陸昭尋到人證,拿著證據逼得裕王啞口無言時,他的語氣裡滿是感激與敬佩。
唐雲歌坐在一旁,看著父親和母親臉上終於舒展的笑容,看著弟弟興奮的神采,心裡被填的滿滿的。
她拿起茶盞,一飲而盡,溫暖從喉嚨漫向四肢百骸。
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她一定會珍惜。
是陸昭替她守護住這一切。
只是,他這天大的恩情,她該如何來還?
“雲歌,怎麼不吃菜?”唐昌元關切地問道。
唐雲歌放下調羹,望著父親,說:“父親,陸先生為了給唐家洗清冤屈,受累良多,父親平安歸來,我想去給先生報個平安。”
唐昌元點頭道:“是該如此。此次多虧了陸先生,若非他運籌帷幄,找到證據,我們唐家恐怕難逃一劫。你去代為父轉達,待過兩日我身體好轉,定親自登門重謝。”
崔氏握住了雲歌的手,意味深長地說:“雲歌,你儘管去吧,代我們好生謝過陸先生。”
午後的長安城,殘雪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
唐雲歌來到陸昭帶她走過的暗道,悄無聲息地往聽月樓走去。
聽月樓依舊熱鬧非凡,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她徑直上了三樓雅間。
“唐姑娘?”青松守在門口,一見到她,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簡直像是見到了救星。
唐雲歌見他神色焦灼,心頭一緊:“可是出了什麼事?”
青松嘆了口氣,苦著臉,壓低聲音:“先生病得重,燒了幾日,現在昏迷不醒,藥也喂不進去。”
“什麼!”
唐雲歌一驚,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推開門的手都在顫抖。
一股濃重的苦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陸昭身上那股特有的松木香。
她快步往裡走,卻在繞過屏風後,腳步一頓。
床上的陸昭,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錦被之中。他原本清雋孤傲的臉龐消瘦得有些凹陷,臉色灰白如紙,嘴唇乾裂得佈滿了血痕。
他的呼吸急促而雜亂,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芳如姑姑守在一旁,正拿著溼帕子給他擦額頭。
見到唐雲歌,芳如神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起身行禮,道:“唐姑娘。”
“怎麼燒成這樣?”
唐雲歌快步上前,伸出手去摸陸昭的額頭。在指尖觸到他額頭的瞬間,被那驚人的熱度燙得猛地一縮。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手上。陸昭那雙佈滿勒痕與細小傷口的手,正死死地攥著一對護腕。即便在昏迷中,他的指節依舊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是她在陸昭南下前,親手縫製的。
唐雲歌眼眶瞬間通紅:“他一直……攥著這個?”
“是,”芳如姑姑嘆息道,“從昏迷到現在,攥得很緊,掰都掰不開。這護腕,是姑娘送的吧?”
唐雲歌點點頭,心痛如絞:“先生他究竟是怎麼了?”
青松垂眸,低聲道:“大夫說,先生是心火鬱結,加之外感風寒,身體透支到了極致。”
“怎麼會這樣!”三日前,他還好好的,唐雲歌焦急地問。
青松搖搖頭:“先生為了趕在唐侯爺三司會審前回京城,他四天四夜沒閤眼,跑死了三匹快馬。回京後,他又連夜去京郊劫人證,在與暗衛纏鬥時肩頭生生捱了一掌,回來又強撐著處理證據……這麼折騰,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唐雲歌聽著這些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他口口聲聲說“萬事有我”,難道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換唐家的清白嗎?
她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心疼他病重昏迷,氣惱他竟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
芳如也跟著搖頭說:“先生還特意叮囑我,若是侯爺平安回來了,千萬別去侯府打擾姑娘……”
唐雲歌聽到這裡,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一聲砸在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淚滴似乎驚動了他,他攥著護腕的手微微動了動。
“雲歌……”
忽然,一聲極細微的,帶著無盡眷戀的呢喃,從他乾裂的唇齒間溢位。
唐雲歌渾身一僵。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喚她。
唐雲歌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先生,我在。”
陸昭似乎陷入一個噩夢中,嘴裡不停呢喃著:“雲歌……快走……”
他的夢囈變得急促,眼角竟然滑落一顆晶瑩的淚,像是在經歷極其痛苦的離別。
“快走……這裡危險……”
唐雲歌抬手,小心翼翼地拭去他眼角的淚,輕聲安撫他:“先生,別怕,那是夢。”
“你說過,京城的天亮了。我現在守在這裡,等著你帶我看天亮後的京城。”
陸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蹙緊的眉頭慢慢鬆弛下來,原本死扣著護腕的手,竟不自覺地摸索到了唐雲歌的手指,然後反手扣住,十指交纏。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塊浮木,原本急促的呼吸終於逐漸平穩了下來。
唐雲歌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時,丫鬟端著熬好的藥進來。
唐雲歌接過藥碗,對著正欲上前的芳如姑姑說:“我來喂先生吧。”
芳如點點頭,心中那一抹酸脹早已消失不見,只要先生能早日恢復,她就安心了。
唐雲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在手腕處滴上一滴,確認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陸昭唇邊。
青松在後面配合著,小心扶起他的身子。
昏迷中的他吞嚥變得異常艱難,牙關緊緊閉著,藥汁順著他的下頜溢位。
唐雲歌連忙拿出隨身的帕子,細細擦去他唇角的藥漬。
第二口,依然流了出來。
可她神色自若,完全沒有厭煩,再次舀起一勺,俯下身,在他耳畔輕聲哄道:“先生,聽話,喝了藥就好了。雲歌就在這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許是她的聲音太過讓他安心,陸昭竟下意識地張開嘴,一點點將藥汁嚥了下去。
“先生,嚥下去了!”唐雲歌驚喜地輕呼,看向芳如和青松。
下一次,她更加溫柔,一邊哄著他,一邊把藥遞到他唇邊。
一碗藥喂完,唐雲歌替他擦乾淨唇角,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
芳如看著唐雲歌關切的模樣,心底的複雜終究化作了一聲輕嘆。
她同青松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陸昭和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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