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夜深了。
屋外的雪還沒化,偶爾能聽見樹枝被雪壓著的輕微聲響。
屋裡只留了一盞燈,散發著昏黃溫軟的光。
唐雲歌側坐在榻邊,手心裡依然緊緊扣著陸昭發燙的手。
此刻的
他,終於卸下了白日裡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偽裝。
由於高熱,冷白的皮膚泛起妖冶的紅暈。平日裡總是透著冷意的薄唇微微抿著,乾裂得泛起血絲。那雙曾幽深如潭的眼眸緊緊閉合,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還是在書裡被奉為神祇,算無遺策、無所不能的陸昭嗎?
唐雲歌看著他,心尖像是被一根細細的絲絃勒住,然後一點點收緊,又軟又疼。
手掌傳來的溫度,依舊燙得驚人。她不敢閤眼,一遍遍地起身試他額頭的溫度。
床邊的溫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帕子擰得她指節發白。
當她再次坐回榻邊,看著陸昭逐漸平穩的呼吸,那些一直被她刻意壓抑在心底的情緒,終於在這漫長而孤獨的深夜裡,如潮水般破土而出。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動心了。
最開始想方設法接近他,是因為她知道他是這本書的男主角,只要抱緊他這條大腿,唐家那些悲慘的結局就能躲過去。
可這顆心,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聽使喚的呢?
是席間他不動聲色地替她挑去薑絲?
是在山林遇襲時,他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替她擋下致命的一刀?
是他為了治好母親的舊疾,不惜耗費人情,請來孫神醫?
還是他為了還唐家清白,不惜打亂自己多年的籌謀,拼上性命在風雪中奔襲千里?
書裡的陸昭,是單薄的紙片人。
而現在的陸昭,是因為護她,滿身傷痕,卻連昏迷中都死死攥著她送的護腕,真真切切的人。
她之前誤以為自己只是單純的,對這個書中角色的喜歡。
可原來,她早就沉淪其中。
那分明是想要和他同生共死,白頭到老的喜歡。
她想自私一點,不顧什麼劇情,心裡只裝下眼前這一個人。
凌晨時分,唐雲歌終究是抵擋不住疲憊,她眼皮沉重,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的交握的手背上。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松木香味,那種味道竟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心。
她就這樣,伏在榻邊沉沉地睡去。
翌日清晨,微光破開重重雲霧,斜射進窗欞。
陸昭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又累又沉。渾身的骨頭縫兒裡都透著痠疼,尤其是肩頭那處傷,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
他微微側頭,餘光一掃,整個人卻瞬間僵住了。
竟然是雲歌。
她正縮在他的榻邊,像個毫無防備的小獸。大概因為伏在床沿的姿勢並不舒服,她即便在夢中也微微蹙著眉。
晨曦照在她臉上,她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格外扎眼,一看就是守了一整夜。
陸昭的心像是被什麼軟綿綿又沉甸甸的東西撞了一下,這份情緒甚至壓過了身上的病痛。
他想起昨晚那個夢,夢裡他掉進無盡的黑暗中。就在他拼命掙扎的時候,忽然抓到了一塊暖和的浮木,耳邊還有個溫柔得不像話的聲音一直在哄著他。
那竟然不是夢!
他日思夜想的姑娘,竟然真的守在他身邊。
陸昭低下頭,視線落在兩人緊緊扣在一起的手上
他的心跳突地快了半拍,像個做壞事的孩子。
他連忙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退出來。
他這是在做什麼?
怎麼能這麼唐突了她?
他強忍著一陣陣襲來的眩暈,費勁地撐起上半身。
動作拉扯到傷處,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可他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醒了她。
他伸手扯過床裡側的一條薄毯,探身過去,輕手輕腳地把毯子蓋在她肩頭。
就在這時,唐雲歌似乎感覺到什麼,緩緩動了下脖子。
陸昭嚇得立刻屏住呼吸。
她醒了嗎?
好在,她只是嫌姿勢不舒服,無意識地蹭了蹭,找個更軟的地方歪著腦袋繼續睡了,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正因為她這點小動靜而心神起伏。
陸昭這才悄悄鬆了口氣,靠回床頭。
這個他在心裡想了無數次的人,就在眼前。
他抬起手,指尖與她隔著一寸距離,忍不住偷偷描摹她的輪廓。
她的睫毛長長的,偶爾在夢中抖一下,鼻尖小巧精緻,紅潤的嘴巴這會兒微微抿著,泛著誘人的色澤。
看著她細微的呼吸起伏,陸昭覺得心口漲得滿滿的,曾經堅硬的心,正在一點一點變柔軟。
唯有此刻,他敢如此大膽地、毫無顧忌地看著她。
看著她恬靜的睡眼,這一路的奔波,他甘之如飴。
這時,青松放輕腳步,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粥推門進來。
唐雲歌心中掛念陸昭,聽到動靜,立刻驚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抬頭時正好對上陸昭那雙還沒來得及收回深情的眼眸。
四目相對。
唐雲歌睡眼惺忪,但下一秒她就驚喜地叫出聲:“先生!你醒了”
她站起身,肩上的毯子順著她的動作滑下,她這才發現是陸昭給她蓋上的。
她心中不由一暖。
“醒了怎麼不叫我?”唐雲歌溫柔地開口。
不等他回答,她伸手自然地放在他的額頭。
感受到她的手掌溫熱的觸感,陸昭的心底越來越柔軟。
“太好了,先生,你退燒了!”雲歌鬆了口氣。
只是盯著他憔悴的臉時,她依舊心疼得不行,聲音軟的像一汪春水:“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已經沒事了。”陸昭嗓音沙啞,“唐姑娘,你不該守在這裡一整夜。”
雲歌想起青松說的那些事,氣惱又心疼:“你又說你沒事?”
她順手給他倒了杯溫水,卻不遞給他,而是直接按住他的手,讓他就著自己的手慢慢喝。
“青松都告訴我了,回京路上,你跑了四天四夜沒閤眼,不顧自己又去京郊劫人證,肩頭還受了傷,先生,這是您說的沒事?”
陸昭從未見過這樣的唐雲歌。
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時紅通通的,盈滿了淚光,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滿心滿眼,全是對他的擔憂。
他原本想反駁,想說這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最優解。
何況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
可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的眼睛,所有的說辭都梗在了喉間。
“是我錯了。”
他輕嘆一聲,語氣軟得像是在求饒。
因為聲音的沙啞,更顯的委屈萬分,聽得人心尖發顫。
雲歌被他這副低聲下氣的模樣弄得心裡一揪,原本的火氣瞬間化成了心疼。
她面上浮起一道紅暈,甕聲甕氣道:“先生知道錯就好。”
她接過青松手裡的碗,說:“先喝點粥墊墊,一會兒還要喝藥呢。”
雲歌端著碗,坐在榻邊,拿著勺子一圈一圈地攪著粥。
陸昭眉頭微蹙,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封還沒拆開的,封皮蓋著火漆的密信。
那是關於裕王餘黨的後續,也是他此刻最掛心的事。
他下意識開口:“青松,把那封密信……”
“先生!”雲歌沒等他說完,打斷他的話。
“你幾天沒吃東西了,再大的事也不差這一會兒功夫,先喝粥!”
想到昨天他昏迷不醒,渾身滾燙的樣子,雲歌的眼眶忍不住又泛起了一圈紅,像只委屈又倔強的小兔子。
她不由分說地把勺子直接抵到他唇邊。
陸昭看著唇邊的那柄勺子,又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不講道理”的小臉,完全敗下陣來。
此刻乖乖地張開了嘴。
一旁的青松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自家那位天塌下來都不眨眼的先生,什麼時候這麼聽話過?
唐雲歌見他配合,心裡的委屈散了大半,放軟了語氣,輕聲道:“先生,你知道昨天我有多擔心嗎?”
陸昭心中軟了成了一灘水,低聲道:“對不起,嚇著你了。”
青松在後頭暗自腹誹:天吶!自家先生竟然還會道歉!他就是告訴文柏,文柏都不會信!
雲歌看了他一眼,勺子再次抵上他的唇:“知道錯就好,一定記得要照顧好自己。”
陸昭順從地喝著粥,目光卻一寸不離地落在她的臉上。
白粥清清淡淡的,可他的心底卻泛起了一絲從未嘗過的甜,連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雲歌瞧見他的神色,疑惑道:“先生,這粥很好喝嗎 ?”
“嗯,很好。”
陸昭點點頭,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漣漪。
雲歌喂完最後一口,拿著帕子仔細幫他擦了擦唇角:“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得回府報個平安,晚點再來看你。”
說著她正要起身。
身邊少女的氣息突然離開,陸昭的心尖狠狠一顫,像是突然空掉了一塊。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住她的裙角。
可抬手到一半,終究還是放了回去。
雲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回過頭,正好撞進他那雙盛滿了不捨和溫柔的眸子裡。
“……路上小心。”
所有不捨最後只化成了簡單的四個字。
雲歌微微一笑,道:“知道了,你乖乖睡一覺,醒了我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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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雲歌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