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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眼裡的在意像暖流湧進心底,燙得他心底發脹。
可他明明不該貪戀這份不屬於他的溫柔。
陸昭輕輕拍了拍她落在自己肩頭的手,聲音溫和:“早就不疼了。你放心。”
兩人一路走到了樊樓。
這家京城最繁華的酒樓,今夜更是座無虛席。
陸昭定了雅座,臨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半個京城的燈火。
接過店小二遞上的選單,陸昭掃過幾眼,便遞給了雲歌:“想吃什麼?”
唐雲歌握著選單,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請客?”
陸昭點頭。
“……每一個都想吃怎麼辦?”
陸昭失笑。
唐雲歌眉頭輕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金齏玉膾、糖醋錦鯉、菘菜豆腐羹如何?”
陸昭不忘叮囑店小二:“金齏玉膾不要放姜,糖醋錦鯉多放些糖,另外再添一碟蜜漬梅子。”
他總是這樣,默默記得她的所有喜好。
菜還沒上,雅間的木門忽然被叩響。
“請進。”陸昭揚聲道。
一位身著青衫的男子推門進來,見了陸昭,眼中閃過欣喜,隨即拱手道:“西川先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今日竟能在此偶遇先生,在下榮幸之至。”
陸昭起身頷首,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從容:“張侍郎。”
張侍郎的目光順勢落在了唐雲歌身上,他被少女的面容驚豔得晃了神,隨即眼底浮現出一抹心領神會的意味。
“先生,往日在下想邀你一聚,你總推說事務繁忙,原是早有佳人相伴。不知這位是……陸夫人?”
陸昭聽著那句誤會,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如常。
雲歌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熱氣燻紅了臉。
不過,她立刻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起身,道:“在下靖安侯府唐雲歌,張大人誤會了。”
“唐姑娘尚待字閨中,張兄莫要誤會了。”他看著張侍郎,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維護。
“原來是靖安侯的千金,失敬失敬。”
張侍郎連忙見禮,又客套了幾句,便極其識趣地退了出去。
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一邊掩門一邊低笑。
門掩上的瞬間,雅間內氛圍變得有些尷尬。
雲歌只覺得那“陸夫人”三個字餘音繞樑,她耳根陣陣發燙,連視線都不知該往哪兒擱。
陸昭察覺她神色有異,有些歉意地開口:“是陸某唐突姑娘了。”
唐雲歌抿唇,道:“與先生無關,而且我沒有放在心上。”
那是她心虛時特有的表情。
陸昭猜到她的心思,不再多言。
不多時,菜陸續上桌,總算打破了有些尷尬的氛圍。
陸昭自然地將糖醋錦鯉推到她面前,又拿起筷子,耐心地替她拆著魚刺,指尖修長乾淨,動作利落。
拆好的魚肉全部放進她碗裡,他語氣溫和地說:“快趁熱吃吧。”
唐雲歌夾了一筷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心滿意足地又夾了一筷。
“先生也吃。”
雅間鄰桌只隔著一道簾子,隔壁桌的食客,正藉著酒勁兒高談闊論。
“你們聽說了嗎?靖安侯府這次能洗清冤屈,全靠那位西川先生。”
“那位西川先生不知什麼來頭?”
“我還聽說侯爺有意報恩,正琢磨著把自己女兒許配給西川先生呢!”
唐雲歌握著筷子的手一頓,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昭。
陸昭拆魚刺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長睫微垂,看不清眼裡的情緒。
“嘖,陸先生雖說才華橫溢,可終究是個沒權沒勢的白衣。唐家姑娘可是侯府貴女,許給他未免太委屈了。”
“依我看,他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根本配不上!”
這一聲“配不上”,唐雲歌聽著,顯得格外刺耳。
她明顯感覺到陸昭的手顫了顫。
陸昭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雲歌,吃菜。”
雲歌看著陸昭眼底一點點暗淡下去,放下象牙箸。
好好的興致,怎麼能被這些不相干的人打破。
她霍然起身,掀開隔間的竹簾,目光盈盈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厲,對著隔壁那
桌人清聲開口:“幾位郎君此言差矣。”
那幾人被她珠玉般的聲音驚得回頭,一見是個容貌絕色的少女,頓時都失神地望著她。
“西川先生高義,為保朝廷忠良,鞠躬盡瘁。他胸中的格局與才幹,豈是家世門第所能衡量的?又豈是你們可以隨意置喙?”
雲歌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若看人只論門第不論品行才幹,那才是真正的淺薄。依我看,誰再說陸先生的不是,便是眼界狹隘,不識珠玉!”
說完,她“唰”地一聲拉下簾子,動作乾淨利落。
轉身坐回座位時,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怒氣。
陸昭維持著面上的坦然,但只有他知道,那雙素來執棋定生死的手,竟在袖中不可自抑地輕顫。
他從未想過,這世間竟會有人,會如此不計後果地站在他身前,為他擋去那些汙言穢語。
他努力維持的冷靜自持,差點就要當場潰散。
可緊接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理智重新佔領了高地。
此次為救唐家,他已將暗樁悉數暴露,他往後的復仇之路只會更加艱險。
他是一個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人,回應不了她的赤誠,給不了她安穩,更給不了她一個看得見的未來。
這幾日,他縱容自己貪戀她的溫柔,已是這輩子做過最自私、最越矩的行徑。
“雲歌……”他喚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沙啞和眷戀。
雲歌對上他的目光,剛才的凌厲褪去,只剩氣鼓鼓的模樣:“那些人根本不懂,以後再有人胡說八道,我都替你罵回去!”
陸昭垂下眼睫,藉著端起茶杯的動作遮住了眼底的翻湧。
等他再抬起頭時,眼裡已籠上一層薄薄的寒霧:“不過是些酒後胡言,不必當真。”
她有些害羞地絞著帕子,聲音軟了下來:“在我心裡,先生是這世間最好的人。”
陸昭握著茶盞的手猛然一緊。
“啪”的一聲輕響。
他竟失手打翻了茶盞。
茶水濺落在雲歌的手背上,陸昭幾乎是本能地傾身過去,握起她的手。
他從袖中掏出絲帕,輕柔地替她擦拭,連聲追問:“雲歌,有沒有燙到?疼不疼?”
“沒……沒有。”
雲歌臉頰滾燙,想要收回手,一抬頭,就望見他的眸底,全是藏不住的關切與焦灼。
唐雲歌那顆懸著的心,連帶著心底的甜意,軟軟地落了地。
吃完飯,兩人再次走入繁華如錦的長街。
唐雲歌看到河邊漂浮著的點點星火,眼睛一亮:“先生,他們說,今夜放蓮花燈許願最靈驗了。”
她側頭看向陸昭,眼裡滿是期許:“先生,我們也去放一盞燈吧?”
兩人走到河邊,賣蓮花燈的老人立刻遞上兩盞並蒂蓮。
老人一邊收錢,一邊不住地打量著這對璧人,笑著說:“兩位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對。二位可知,相愛之人若在今日共放並蒂蓮燈,定能得神靈庇佑,一生相守,白頭偕老。”
陸昭接過燈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唐雲歌則垂下頭,耳根紅了個透。
老人的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陸昭心頭最軟也最痛的地方。
白頭偕老……
那是他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奢望。
兩盞並蒂蓮燈緩緩入水。
雲歌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在心裡一遍遍虔誠地祈求:“願家人歲歲平安,願陸先生喜樂無憂。”
陸昭立於她身側,看著她長睫顫動的側臉,也在心底默默祝禱:“願雲歌一世順遂,無災無難,所得皆所願。”
兩人靜靜地站在河邊,看著花燈順水漂遠。
忽然,兩人轉過身,同時開口:
“先生,我有話……”
“唐姑娘,我有話……”
陸昭看著她那雙盛滿了星光的眼睛,原本想說的告別之詞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他輕輕頷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唐姑娘,你先說。”
雲歌微微一怔,神色極其鄭重,眼神明亮如星:“先生,今日之約,雲歌是想鄭重向先生道謝。此前唐家身陷囹圄,先生不惜以身入局,這份恩情,雲歌永世不忘。在雲歌心裡,這世間萬千繁華、功名利祿,都不及先生的恩義。”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羞怯地低下了頭。
陸昭的身形微微顫抖,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他看著雲歌那雙盛滿了愛意與希冀的眼睛,多麼想將心底的話全然告訴她。
可是,他不能。
他怎麼能把最耀眼的珍珠,拉入泥濘和黑暗?
陸昭逼著自己露出一個疏離而客氣的微笑:“陸某不過是侯府的一名幕僚,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護著唐家,全是感念侯爺當年的知遇之恩,當不得姑娘如此厚禮。而且,我一直將你視作……最值得相交的好友。”
他的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好友?”
唐雲歌的笑容僵在臉上。
“是。”
陸昭剋制著幾乎要溢位胸腔的愛意,一字一頓,殘忍而堅定地說:“能得唐姑娘這一知己,陸某此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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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虐妻一時爽·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