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河水在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兩盞並蒂蓮燈已漂得極遠,終成了一個模糊的紅點。
“朋友?”
“知己?”
唐雲歌輕聲呢喃,長睫輕顫,淚水停留在眼眶。
她定定地看著陸昭。
他的臉半掩在月色的陰影裡,卻比月色更加清冷。
“先生此話當真?”
唐雲歌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離他更近。
試圖從他幽深的眼眸裡看出一絲破綻。
海棠香氣撲面而來,陸昭低下頭,強行按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此刻,他連呼吸都帶著剋制。
見他不語,雲歌仰起頭,眼淚被她倔強地逼在眼眶打轉,不肯落下。
她不信。
她一點也不信。
她不信那個細心替她剔除魚刺的人,那個記得她所有細微喜好的人,那個為了救唐家千里奔襲而來的人,於她只是所謂的“知己”。
可她鼻頭還是越來越酸,眼睛也跟著不爭氣地蒙上一層水霧,心中委屈萬分。
陸昭垂在袖中的指尖掐進掌心。
他多想上前一步,將這個搖搖欲墜的少女攬入懷中,告訴她:不是的,他說的都是假話。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一個自虐的劊子手,親手處決掉那個想要將她抱在懷裡安撫的自己。
陸昭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顫抖:“唐姑娘,在下所言,皆出自肺腑。”
“那先生送我這支木簪,又是何意?”
她顫抖著手,從髮髻中緩緩拔出那支海棠木簪。
髮絲如雲般散落,襯得她一張小臉愈發蒼白,帶著驚心動魄的美。
木簪孤寂地躺在她的手心,木質的紋理在月光下透著一種深沉的暖色,此時卻顯得格外諷刺。
陸昭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他耗費數個深夜,一刀一刻親手所就,每一道弧度都浸透了他不敢宣之於口的濃烈情意。
那更是能號令他所有暗樁,保她平安的信物。
他看著那支簪子,喉頭滾燙,千言萬語湧在喉間,卻又生生嚥下。
過了許久,他才想起一個荒謬的藉口:“我只是想……報姑娘和唐府的恩情。”
雲歌眼底掠過一抹悽然。
她看穿了他的謊言,看穿了他眉宇間藏得極深的痛色。
只是她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懦弱,連承認自己的心意都不敢。
雲歌緊緊握住那木
簪,尖銳的簪頭刺痛了掌心,她卻渾然不覺。
“先生,既然如此,今日就此別過。”
她甚至沒等陸昭再開口,猛地轉過身。
騙子!
陸昭,你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騙子!
他明明是對自己動了心的。
他以為用這種拙劣的方式就能推開她?
難道在他眼中,她唐雲歌就是這樣一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軟弱女子嗎?
她提著裙裾,頭也不回地奔向岸邊的馬車。
眼淚不自覺地溼潤了臉頰。
她抬手胡亂抹去,卻怎麼也抹不掉那股鑽心的自嘲。
陸昭望著那抹水藍色的身影,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扶住身側的柳樹才堪堪站穩。
“雲歌!”
他下意識地喚了一聲,腳步虛浮地邁出半步,右手在虛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卻只抓到了一縷清冷的夜風。
今夜本該是來辭行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話只要不說出口,便能自欺欺人地當做還未到結局。
*
聽月樓雅閣內,陸昭合衣躺在床上。
自從與雲歌在廟中初遇,他每晚都會入夢。
夢裡或是她滿目柔情在月下起舞,或是她拽著他的衣袖嬌嗔地喚他“先生”。
甚至在那些最幽深的夢境裡,潛藏著連他自己都心驚的、想要將她徹底私藏的佔有慾。
可這一夜,夢境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
“雲歌……你是在懲罰我嗎?”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在這間與她朝夕相處數日的雅閣內,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雲歌,你連入夢都不肯了嗎?
連夢境這種虛妄的溫存,都要狠心收回嗎?
*
這一夜,唐雲歌睡得極不安穩。
她做了一個極可怕的夢。
夢裡陸昭孤身一人,立於斷崖之上,身後燃著漫天大火。
無數支箭矢穿透風聲,從四面八方射向他,那件淺青色長袍被鮮血洇成了墨色。
“不要!”
她發了瘋似的想要衝過去拉住他,卻發現自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倒在血泊中。
他吃力地朝自己伸出手,嘴唇微動,像是在喚著她的名字。
“陸昭,不要,不要!”
唐雲歌猛然驚醒。
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鵝黃色床幔,窗外透進一縷曦光。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額間早已滲出一層冷汗。
還好,只是個夢。
唐雲歌怔怔地坐在床邊,手心還殘留著夢裡那種抓不住他的驚恐。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掀開被褥,跑去聽月樓。
她想親眼確認他平安。
可當她起身,心中對他的怨氣生生拽住了她。
他昨日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怎麼能輕易就揭過?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混亂的心跳,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聽竹軒。
竹林幽靜。
她坐在那張石凳上,那是他曾坐過的地方。
緩緩閉上眼,關於陸昭的點點滴滴,卻像走馬燈似的湧入腦海。
他手執書卷、逆光而坐,眉眼間偶爾會因為她的一句俏皮話而泛起極淺的漣漪。
他與她對弈時,明明算準了一切,卻還是笑著搖頭,任由她厚著臉皮耍賴悔棋。
她深夜回家,總能看到他立在迴廊暗影處,提著一盞孤燈靜靜等她。
還有熱氣騰騰的桂花糕,他每日雷打不動穿過大半個京城為她帶回來。
他眼底的溫柔明明是那樣真切,燙得她心尖發顫。
可昨日,他卻口口聲聲說什麼報恩、知己。
“騙子。”
唐雲歌輕聲罵道,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哭腔。
淚水無聲地滑落,打在她的手背上。
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也在替她鳴不平。
“雲歌,雲歌你在哪兒?”
一聲清脆且焦急的呼喚打破了竹林的沉寂。
雲歌擦乾眼淚,起身看向來人。
一個身著利落青色短打的少女正快步朝她走來。
“白芷?”
雲歌一驚,滿心委屈化作了驚喜。
白芷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一把握住雲歌的手。
“雲歌!你怎的瘦成這樣了?”
白芷紅著眼眶,眼裡滿是心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雲歌。
“我在路上聽說了侯府的事,快馬加鞭趕回來,幸好老天爺保佑,侯爺和夫人都沒事。可雲歌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沒事,只是最近忙著府裡的事,累著了。”
雲歌強撐著露出一抹笑。
白芷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脈門上。
片刻後,白芷眉頭緊皺:“脈象沉鬱,思慮過重,你這是心病!”
“你放心,我沒事,休息幾日就好了。”雲歌怕她再問,拉著她坐下。
白芷見她不願多談,便順著她的意,開始講起這一路上跟隨孫神醫四處遊歷的見聞。
從塞外的孤煙落日到南方的煙雨,白芷說得繪聲繪色,那些奇聞軼事像是一陣清新的風,暫時吹散了唐雲歌心底的愁緒。
雲歌聽得入神,彷彿也跟著白芷的講述,來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雲歌,我這次回來,帶回了不少失傳的藥方,孫神醫也誇我醫術精進許多。我想好了,我想在京城開一家醫館。雲歌,你覺得如何?”白芷握住雲歌的手,眼睛亮得驚人。
眼前的人哪裡還是白府孤苦無依的庶女,分明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女醫官!
“開醫館,好主意!”
雲歌用力握回她的手,語氣堅定。
“我來幫你。你需要多少銀子,需要什麼鋪面,我來替你張羅。”
就在兩人興致盎然地談論醫館規劃時,管家匆匆走來,神色帶著幾分急切。
“姑娘,有人送來一封信給您。”
“信?”
雲歌狐疑地接過,指尖觸碰到信封時,心尖竟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這信封上不著一字,可那淡淡的松木香,分明與陸昭如出一轍。
雲歌指尖發緊,急切地拆開信封,一張薄紙滑落。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清雋挺拔。
唐姑娘親啟,昨日昭失言唐突,望姑娘海涵。姑娘盛情相護,昭銘感於心。然昭本是驚鴻過客,前路多艱,風波未定,不便久留。此前對姑娘所託之言,依舊作數。自此一別,願兩下相安,萬望姑娘珍重,勿念。——陸昭
“勿念?”
雲歌捏著信紙,指甲幾乎將紙張戳破。
“這個大騙子……”
雲歌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生生忍住。
他居然連招呼都不打,就管自己走了?
她不僅是心生怨氣,更多的是湧起一種失去他的恐慌。
她比誰都清楚,他口中的“前路多艱”,是要獨自奔赴那場兇險未卜的復仇。
可他卻問都不問她願不願陪他一起。
雲歌閉上眼,平復著凌亂的呼吸。
“雲歌,這信……是陸先生寫的?”
白芷站在一旁,見她神色不對,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語氣裡滿是擔憂。
她握著那張薄薄的紙,失魂落魄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