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蕭策站在唐雲歌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背影。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佩刀,眉頭緊鎖。
方才王公貴族們爭相向皇上呈獻獵物,人聲鼎沸,可唐雲歌的視線,卻穿過層層人群,總是若有似無地落在了晉王寧昭身上。
而那個向來清冷如冰霜的晉王,在與唐姑娘對視的一剎那,眼底的冷冽竟如春雪般消融,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眷戀。
這種眼神,蕭策太熟悉了。
那是男人看向心愛女子時才會有的目光。
一時間,心口像是被尖銳的針紮了一下。
原來如此。
他終於懂了,這幾日她的悶悶不樂,她眼底偶爾閃過的失落,還有方才那轉瞬即逝的歡喜,都是因為寧昭。
他們本就相配。一個是端方雅緻的靖安侯府嫡女,一個是權傾朝野、俊美無儔的晉王殿下。
簡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不像他,只是卑微到塵埃裡的,與野獸搏鬥的奴隸。
他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的失落與苦澀。
“姑娘,時辰不早了,侯爺派人來問,是否要回府?”夏雲低聲問道。
唐雲歌被夏雲的聲音拉回神思,她有些慌亂地看了看上首的寧昭,又匆匆收回目光,心尖彷彿有一隻小鹿在亂撞。
“好,回去吧。”唐雲歌輕聲答道。
等回到侯府時,已經月上柳梢。
唐雲歌坐在銅鏡前,鏡中的女子此時膚如凝脂,眸若秋水,眼角眉梢都帶著一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嬌羞。
她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指尖劃過那一排排綾羅綢緞,神色糾結起來。
粉色?太嬌豔了些。
藍色?又顯得過於清冷。
一旁的丫鬟秋月抿嘴笑道:“姑娘平時穿什麼都好看,素來隨性,今日怎麼犯了難?”
唐雲歌臉上微紅,手指在一件件華服上摩挲,最終停在月白色羅裙上。
羅裙質地輕薄如霧,裙襬處用暗銀線繡著纏枝海棠暗紋,低調雅緻,不張揚卻處處透著精緻。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穿的顏色。
她重新坐回鏡前,仔細地裝扮起來。
平日裡她嫌費事,梳頭總是挑最簡單的髮髻,可今夜卻格外用心。
玉梳一下下梳理著如瀑的長髮,最後挽成了一個精緻的飛仙髻。這髮髻顯得人輕盈幾分,又不失大家閨秀的端莊。
她從首飾盒裡挑出一支白玉簪,簪在髮間,為她更添了幾分靈動。
最後,開啟了胭脂盒,指尖蘸了一點緋紅的口脂,輕輕勻在唇上。
剎那間,嘴上如櫻花初綻,襯得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姑娘,您今日可真好看。”秋月由衷讚歎,眼底滿是笑意。
鏡中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和愛意,如同濃得化不開的春水。連唐雲歌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這大概是他們的第一次正式約會?
到了戌時,窗外傳來了輕微的叩擊聲。
唐雲歌開啟窗,只見青松正笑盈盈地站在樹下,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打趣:“唐姑娘,王爺在府中久候,特命屬下前來相請。”
雲歌坐上馬車,往官道疾馳。
在路上,她想到寧昭白日蒼白的模樣,忍不住問青松:“先生身子向來強健,怎麼又發燒了?”
青松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姑娘有所不知,自那日王爺與您爭執後,回來便把自己關在書房。這幾日一頭扎進公務中,連飯都沒怎麼吃,這幾日還常常夢魘。太醫說,王爺這是心病,燒起來自然兇猛。”
唐雲歌心疼得幾乎窒息。
原來,他竟這般在意,這般煎熬。
馬車在聽月樓停下,按照寧昭先前的囑咐,從聽月樓的後門進入,繞了一個大圈,才從那條幽暗僻靜的小巷,來到了晉王府的側門。
這是唐雲歌第一次來到晉王府。
側門處早已有人候著,見到青松,畢恭畢敬地將唐雲歌帶入府內。
晉王府看著極大,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在夜色籠罩下,假山池沼更顯幽深。
唐雲歌一邊走,一邊欣賞這裡的景緻,只覺得此這裡清冷得如同主人一般。
穿過長長的迴廊,唐雲歌被帶到了一處名為“海棠苑”的院落。
剛一踏入海棠苑,一股濃郁的香味便撲鼻而來。
現在正是海棠花的花期,清幽而甘甜的香氣在夜風中瀰漫開來,混合著泥土的芬芳,雲歌恍惚走入了一個如夢似幻的仙境。
在這夢幻的花海之中,有一人負手而立,正含著笑意看著她。
“雲歌,你來了。”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難以掩飾的歡喜。
寧昭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錦袍,墨髮只用一隻玉簪輕輕束起,幾縷髮絲垂在胸前,在那柔和的月色下,襯得他像一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清冷俊逸。
唐雲歌定了定神:“先生……”
“你的燒退了嗎?”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雖然還有些熱度,但已經沒有白日裡那般燙手了。
“你能原諒我,就什麼都好了。”寧昭順勢握住了她還未收回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帶著灼人的熱度,緊緊地包裹著她柔軟的掌心。
唐雲歌想縮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過來坐。”唐雲歌就這麼被他牽著,一起來到書房內。
書房內並沒有點明亮的燭火,只燃著幾支蠟燭,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夜風清涼,將窗外的海棠香氣絲絲縷縷地送入室內。
桌案上擺著幾盤精緻的糕點,都是她最愛吃的。
“嚐嚐看?”寧昭拉著她走到桌邊坐下。
她拿起一塊梅花酥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很好吃。”雲歌眉眼彎彎,嘴角沾上了一點梅花酥的碎末。
寧昭伸出手,自然地用指腹將那碎末抹去
雲歌身子一僵,那溫熱的觸感彷彿帶著電流,瞬間從嘴角蔓延到心尖,臉上不可抑制地染上一層紅暈。
寧昭看著她嬌羞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聲音低沉而溫柔:“你今日,真好看。”
唐雲歌語氣帶著幾分小調皮:“你今日也不錯,比平時溫和多了。”
寧昭低低地笑了一聲。
雲歌定了定神,想起青松說的話,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疼地道:“我聽說,你這幾日都把自己關在書房,不吃不喝?”
提到這個,寧昭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著唐雲歌,眼神中帶著幾分歉意與脆弱:“我吃不下……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日你決絕的話語。心口像是被堵住了,悶
得慌,哪裡還有胃口。”
雲歌心疼地說:“那你怎麼不來找我?”
“我怕你看到我厭煩。”
真是個傻子。
雲歌垂著腦袋,聲音悶悶的:“我那天說的是氣話。”
“現在我知道了。”寧昭微微一怔,終於扯出一個笑來。
“雲歌,我還沒和你說過我兒時的事情,你想知道嗎?”寧昭看著她,眼神變得幽深。
唐雲歌心中一動,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安撫著他微涼的指腹:“你想說,我就聽。”
她從未主動問過,不是不好奇,而是知道那些過往,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她不願強迫他回憶。
“這幾日……我又夢到了母妃。”
提及“母妃”,唐雲歌明顯感覺到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帶著清冷的眼睛,此刻染上了深深的痛苦。
唐雲歌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那一年,我剛滿五歲。”寧昭的聲音有些顫抖,彷彿回到了那個地獄般的夜晚。
“父王被叛軍抓走了,母妃和我一起被關在東宮。不知過了多久,一日晚上,母妃抱著我說……她說父王被誣陷謀逆,我們也會被凌遲處死,不如一起去地下團聚。”
唐雲歌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心疼得快要窒息。
寧昭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我看著她絕望地用火摺子點燃了簾幔,燒了東宮。我以為我會和她一起死,可最後,她突然把我推了出來。”
“我眼睜睜看著那烈火吞噬了一切,最後……母妃被燒成了一片灰燼。”
他閉上眼睛,彷彿不願再回憶。
雲歌知道,那段日子,遠比他說的更加慘烈。
看著此刻脆弱如孩童般的寧昭,她心疼的無以復加。
“雲歌,你是我唯一一個牽掛,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我真的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雲歌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執意要將她保護起來,為什麼在面對危險時他會那麼恐懼。
因為他已經沒有再失去一次愛人的能力了。
“寧昭。”唐雲歌輕聲喚道。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
寧昭僵了一下,隨後緩慢地將頭埋進她的懷裡,雙臂用力地環住她的細腰,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海棠香。
他深吸了一口氣,貪婪地嗅著她的味道,帶著幾分卑微的乞求:“不要離開我,雲歌。”
這一刻,什麼尊嚴,什麼權勢,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再多待一會兒。
雲歌感受著他的顫抖,心疼地拍著他的背,溫柔道:“傻瓜,我不會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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