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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完……”
寧昭輕聲咳了一下:“趙家剛倒,襄王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皇后今日咄咄逼人,若我不受這頓罰,不僅不能封你做正妃,還會讓我們成為襄王的眼中釘。我受了這頓打,滿朝文武只會覺得我昏聵,為了女人連聖心都不要了。”
“唯有這樣,皇祖父才能給你名正言順的位分,更重要的是……襄王才會覺得我已成廢子,放鬆警惕,露出狐狸尾巴。”
雲歌怔住了。
她未曾想到,他竟然連這種自殘的法子都算計得滴水不漏。
她心疼地用帕子擦去他額頭細密的冷汗,指尖都在發抖:“先生!即便行刑手放了水,這也是實打實的三十杖啊……萬一他們手底下沒個輕重,那可怎麼辦?”
寧昭淡淡一笑:“我若不吃點苦頭,怎麼能讓他們相信?”
知道了來龍去脈,雲歌反而更加心疼。
“是不是很疼?”她輕聲問,眼裡滿是憐惜。
“疼。”寧昭坦然點頭,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點撒嬌的意味。
“我幫你扇一扇風,會好受點嗎?”雲歌拿起團扇,緊張地說。
寧昭搖搖頭,那雙清冽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盈盈的燭光。
雲歌低頭思索了片刻,像是受了某種蠱惑,身子微微前傾,如蜻蜓點水般,在他蒼白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這樣呢?還疼嗎?”
她羞紅了臉,垂眸不去看他。
寧昭顯然很受用,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嗯,不疼了。”
雲歌被他看得,臉上的紅暈更濃,掩飾性地輕咳一聲:“好了,既然不疼了,就快睡吧。”
“我睡不著。”
寧昭俯下身,微微側過臉,將頭枕在雲歌的腿上,髮絲垂落在耳畔,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脆弱又清俊。
“雲歌,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雲歌對上他那雙帶著幾分祈求的眼,哪裡還狠得下心拒絕?
她拿過一旁的團扇,輕輕地為他扇著風,驅散殿內的燥熱。
“你想聽什麼?”她放柔了語調。
“聽你的事,”寧昭闔上眼,嘴角含笑,“什麼都可以。”
雲歌拿著團扇的手微微一滯。
她看著這個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他為了給她一個正妻之位,寧願受廷杖之苦,為了守護她的平安,不惜賭上性命……
在這重重宮牆之下,面對深不見底的陰謀,他將她捧在心尖,甚至願意為她付出一切。
這一刻,雲歌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悄然崩塌。
“寧昭,”雲歌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悠遠,“其實,我藏了一個很久的秘密,你想聽嗎?”
她心中忐忑,緊緊握住寧昭的手。
“嗯。”寧昭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其實,我常常會做一個夢,夢到我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是一個異世。在那裡,人人平等,沒有跪拜和尊卑。女子不必困在後宅,她們可以讀書,可以經商,可以有自己的事業,可以決定自己的婚姻。”
寧昭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海。
雲歌自嘲地笑了笑,眼底藏著一抹對那個世界的嚮往:“在那個夢裡,我看過這裡所有人的結局。就像是一本書,早就寫好了生死離合。本來……你和阿芷才是一對良人。可不知為何,我出現了。我曾以為我只是一個看客,害怕打破這裡的規矩。”
“可後來,我想試一試,試著打破原本的結局,沒想到,我們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她低下頭,對上寧昭的視線,聲音裡透著一絲不安:“你相信嗎?我的靈魂裡還裝著另一個世界的影子。這樣的我,你還敢要嗎?”
寢殿內陷入一片短暫的靜謐。
寧昭一直靜靜地聽著,神色從最初的驚愕,到後來
的專注,最後化為無盡的溫柔。
他記起許久之前,她孤身一人帶著軟蝟甲來碼頭找他,他記起她固執地要將白芷推給自己……
原來是這樣!
他回握住雲歌微涼的手指,每一個指節都扣得那樣緊。
“雲歌,若你所言是真的,”寧昭仰起頭,眼中映著她的倒影,目光灼灼,“我該好好叩謝天命。謝它把你從那個世界帶過來,讓我們相遇。”
他無比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管你來自哪裡,也不管所謂的結局是什麼,我不信命運,我只信你。”
寧昭唇角微揚,帶著一抹劫後餘生的滿足:“我真慶幸,你願意為了我試一試。”
雲歌聽著他這番話,心頭劇顫。
所有的不安都在他堅定的目光中消融。
她紅著眼,輕笑一聲:“你倒是膽大,這樣的話也敢信,就不怕我是什麼妖怪嗎?”
寧昭唇角微微上揚:“那我也是求之不得。”
雲歌被他逗笑了,調整了一下坐姿,故意逗他:“以前,我也想過,我未來的夫君會是什麼模樣?”
“那你想過會是我這樣的嗎?”寧昭閉上眼問。
雲歌輕笑出聲,手中的扇子搖得很慢:“我想象中的夫君,應該是溫潤如玉的書生,或者是和藹可親的平凡男子。沒想到,最後竟栽在你這個冷冰冰,動不動就板著臉的晉王殿下手裡!”
寧昭睜開眼,似是不滿地反駁:“在你面前,我什麼時候冷過?”
“是是是,殿下最是溫柔。”雲歌笑著附和。
“也不知是誰,當初在我邀你作靖安侯府的幕僚時,光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如墜冰窟!”
寧昭想到初見雲歌是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勾起。
夜深了,偏殿外的雨滴敲打著芭蕉葉,發出清脆的響聲。
寧昭背上的傷口,在深夜愈發嚴重。
他極力忍耐著,呼吸依然變得急促起來。
“疼得厲害嗎?”雲歌見他眉頭緊促,心疼地俯下身。
“有你在,就不疼了。”寧昭攥著她的衣角,呢喃著。
“你放心,我不走,我就在這裡守著你。”
她想了想,俯在寧昭枕邊,低聲軟語:“我給你唱支小調吧,聽了曲子,一定能做個好夢。”
“好。”寧昭合上眼,靜靜地聽著。
雲歌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山澗清泉般沁人心脾:
“風牽竹影搖,溪抱石邊桃。雲輕歌慢慢,歲歲長安好……”
那是江南特有的小調,婉轉悠長,帶著一種撫平焦慮的神奇力量。
雲歌一邊唱,一邊輕輕拍著寧昭的手背。
她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殿宇內迴盪,蓋過了窗外的雨聲。
寧昭聽著少女那軟糯的嗓音,感受著她的安撫,只覺得那些刺骨的疼痛似乎真的在一點點退散。
他從未覺得如此安寧過。
“雲歌……”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無意識地喚了一聲。
“嗯,我在。”雲歌停下歌聲,溫柔地回應。
“別走。”
寧昭終於在動人的歌聲中,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偏殿。
寧昭感受到手背上的重量,微微側頭,看見了熟睡的雲歌。
陽光下,她瑩白的臉頰上還掛著昨晚因為心疼他而未乾的淚痕。
寧昭沒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一場清夢。
片刻後,青松和文柏領著御醫推門而入。
兩人見寧昭已醒,剛要行禮,寧昭立馬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噤聲。
可雲歌終究沒睡安穩,察覺到細微的響動,已經驚醒過來。
她睜開眼看到寧昭,視線還沒清明,下意識地先去探他的額頭。
“太好了,燒退了,”雲歌長舒了一口氣,“傷口還疼嗎?”
她問得專注,全然忘了殿裡還有旁人。
寧昭看著她這副全心全意系在自己身上的模樣,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極輕地咳嗽了一聲,示意雲歌旁邊還站著的御醫。
雲歌這才後知後覺地站起身,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尷尬地咬了咬下唇,腳尖一轉,往後退了兩步:“太醫,請。”
寧昭眼底笑意更深。
御醫這才上前,低頭仔細診治。
他先是瞧了瞧背上止血的情況,又仔細切了脈,待收回手時,神色鬆弛下來。
他轉過身,對著寧昭躬身行禮道:“恭喜殿下,最難捱的一夜總算是過去了,高熱已經退了,按時敷藥,切莫撕裂了傷口,好好將養,便無大礙了。”
聽到這些,雲歌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待太醫離去,皇帝的旨意如期而至。
宣旨的公公抖開絹帛,高聲唱道:
“晉王寧昭,抗旨不遵,念其有傷在身,暫免去朝中一切要職,即日起歸晉王府閉門將養,非旨不得擅入禁苑,以儆效尤。”
這旨意落進外人耳朵裡,是貶黜,是失寵。可雲歌聽著,卻聽出了一位皇上對孫兒的疼惜。
宣旨的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他穩穩地合上那明黃色的聖旨,湊到寧昭榻前,壓低嗓音道:
“陛下特意囑咐老奴,給殿下捎句話。陛下說……等您什麼時候傷養利索了,成婚的聘禮,陛下定會親手備上,斷不會委屈了王妃。”
寧昭聽完,跪地謝恩道:“孫兒寧昭,叩謝皇祖父聖恩。”
雲歌跪在他身旁,心中百感交集:“寧昭,如今你為了我失了勢,京城那些拜高踩低的人,指不定要怎麼編排你。”
他勾起唇角,笑得雲淡風輕:“我現在沒了官職,只能靠著王府那點俸祿過日子了,以後你可不能嫌我窮。”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雲歌被他氣得發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