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恐懼的孩子
葉久雖然頭直直地望著前方但是卻依舊感覺到了孟衝的僵硬，語氣放柔緩了些：“我遇見你父親的時候正在上大學，我第一次看見他就喜歡他。當時我正在讀些瓊瑤的小說，碰見你父親就好像怦然心動，還沒和他說話就想要和他共度此生，至死不渝。當時那些小女生的心思我都想遍了。你父親當時已經大學畢業在我們校圖書館裡當官員，我就每天都去圖書館，你父親也對我一見鍾情，所以一來二去我們就在一起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我想我此生再不能感受到遇見你父親時那種感覺了，那種就算沒有明天沒有未來有他也好的感覺。可是激情終究要在生活裡面沉浮的，我們的激情已經持續了很久了，直到你出生後的幾年，我都覺得我的一切是那麼完美。那時候我覺得遇見你父親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他幾乎完美，雖然偶爾也很倔強但是卻有容人之量，懂得以退為進，更是對我無微不至，能體諒的都體諒了。有時候我都不能相信他是個真人，恍惚還以為是場夢。”苦笑一聲，“後來才發現這真是一場夢。”
孟衝一言不發，她還在控制自己全身顫抖。葉久側過頭來看她，有些心疼，伸手放在她肩膀上，孟衝猛然抖了一下，葉久僵住了。
葉久不知要不要接下去，沉默了一陣，孟衝還低著頭像是認錯一般，突然幽幽開口：“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葉久的手不知該不該收回來，眼神瞬間暗淡了些，道：“當你父親跟你說那個故事的時候，那個有個好人的故事。”
孟衝腦子裡恍恍惚惚的，但是在葉久說道的那個故事，已經在她的腦海裡面閃回無數遍了，從三年前一直到現在。
故事裡有個好人。好人本來是救人的，他懷有一顆慈悲的心，想要感化所有那些壞人於是聽壞人說話，可是時間久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了和壞人一樣的衝動，他以為是自己的修行不夠，於是將自己每每做下的善事寫下來提醒自己要好好做人。可是邊寫他又發現原來那些‘好人’也是醜陋的，壞人有也是有苦衷並且無可選擇的，所以他慢慢省視起自己，有一天他終於想到是不是自己原來都做錯了，他要幫助的其實是那些壞人，是幫那些‘好人’找回這個社會的正軌。
這段故事記在那本傳了三代，穿過幾十年風雨，記載著無數案件的孟家筆記本《寂靜的罪犯》上，而這本筆記本正在孟衝的手上。她翻過無數遍，看過裡面大部分的案子和故事，看過的她基本上都能倒背出來。而這個故事，是裡面最重要的一個，有時候孟衝覺得，這就代表了孟家人心底的東西，心底的惡魔。
“我從來沒有聽你父親說過這個故事，我覺得很奇怪。”葉久道，“自從你出生後，你父親改變了一些，我能感覺出來，他有些惶恐。所以我很奇怪。生了你之後我也改變了一些，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只是能開始感覺到你父親的奇怪了。你出生前，我從來沒有發現過你父親對於那些命案那些屍體那麼的痴迷，查起案子來好像要將生命交出去一樣，原來我只覺得這是他對自己工作的熱情，雖然疑惑過為什麼他不去幹更好的工作，但是也沒有疑惑過。但是你出生之後，我突然發現，他的瘋狂，他的痴迷，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當時，我只是惶恐……你慢慢長大，他變得要好些，可是他太在乎你的一舉一動，好像你每一秒都會掉到地下的洞裡面去一樣。然後，他就開始拿出了那本日記每天跟你說一樣的故事……”
葉久的語氣越來越低，越來越苦澀，到最後她輕笑了一聲，道：“慢慢的，我很惶恐，很害怕，我覺得這個男人越來越陌生了，他變得很冰冷。”
“別說了！”孟衝突然低吼道，她全身都在顫抖。
葉久緩緩放下手，側身看著她，孟衝的身子僵著。
“小夢……”
“如果你把我帶走，也行我就不會和爸爸一樣的。為什麼你沒做過……為什麼你那麼早就放棄我了。”孟衝微微側身低著頭，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應該已經抖的都聽不清楚了。
葉久愕然地看著她，突然有眼淚在眼圈裡面打滾，道：“我不能那麼做，你更需要你父親……”
“……”孟衝抬起頭平視著她，眼睛裡面絲絲血紅，“你走了兩年，我從沒有放棄你還會回來的心願……可是直到爸爸都離開了，你還沒有回來……為什麼你沒有回來過一次……我有那麼可怕麼？”
葉久全身冰涼地僵在原地，她瞪著雙眼看著孟衝，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我知道我很讓你害怕……”孟衝突然又低下了聲音，像是哀求，“可是我不是爺爺，我不是父親……我只想……你讓我自己跳進去了，我甚至都沒有辦法選擇……等我明白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葉久覺得心在絲絲地抽痛，但是她沒有辦法再對孟衝解釋什麼了。
“三年有次機會我發現事情真相的時候，惶恐害怕還有絕望，我以為我會和爺爺一樣……我不想殺人，我不想沒有選擇……”她低泣的聲音在顫抖，可是血紅的眼睛沒有一絲眼淚，“我發現自己麻木不仁了，我知道自己毫無同情心了，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只能感覺到死人的冷冰，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我用盡手法讓他們承認罪行，然後又怒罵他們犯罪的愚蠢……我在發瘋，我想要把自己找回來……可是我沒辦法告訴任何人我的痛苦，我只能自己承受然後熬過來。為什麼，你不在？”
葉久微微張開嘴，只發出一個“啊”字來……
“我不是爺爺，我不會變成他的！”孟衝突然咬牙，瞪著葉久，“為什麼你不相信我！你不想當奶奶，為什麼也不想做我媽媽呢？”
葉久突然臉色煞白，小聲道：“你知道你奶奶……”
孟衝揚起一絲冷笑：“我若是我父親的女兒，自然知道。就算是再笨的人，將事情讀了十幾年，也該知道些蛛絲馬跡吧。猜也能猜出來了……”
“你去問你奶奶？”
孟衝的臉又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臉色或者什麼心情了，她只是堵著，堵得難受，胸口好像要爆炸一般的難受，好像被潮水從沙地裡面衝到了海里，肺裡都是沉重苦澀地海水。
“我沒有，我也不想，這輩子也不想。”孟衝道，“如果要說明白的話，就是奶奶阻止了爺爺……爺爺病了，他是病發死的……”
葉久幾乎無法站穩，她對孟衝瞭解的太少了，她的女兒心裡到底藏著多少恐懼和沉默，讓她時時刻刻苦無法呼吸。
“葉久。”她又小聲道，“你害怕過我麼？”
葉久努力的平復自己的心情，她的眼神自然悲傷的柔和了下來。
“我更怕自己，最後變成那個拯救你們的人……我承受不住。”
孟衝微微低垂下眼睛，小聲道：“媽，我也病了。”
葉久奇怪的沒有被驚嚇到，她微微翹起苦笑的嘴角，伸手摸了摸孟衝冰冷的臉，道：“沒事，會過去的，我這次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