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歸巢的鳥
# 第109章歸巢的鳥
波士頓五月的陽光,已有了初夏的熱度,透過宿舍窗前的楓樹葉隙,在書桌上灑下躍動的光斑。明念坐在桌前,面前攤開的不是厚重的經濟學教材,也不是待寫的論文草稿,而是一張嶄新的、帶著淡淡木漿香氣的信紙。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不同於以往那些夾雜著分享、問候、委屈乃至最後那封衝動威脅的信件,這一次,她需要寫下更具體、也更沉重的字句。窗外,查爾斯河上帆影點點,校園裡洋溢著學期結束前的鬆弛與躁動,可她心中卻是一片近乎肅穆的、混雜著決絕與忐忑的平靜。
她知道,自己將要打破某種持續了近一年的沉默僵局。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行動。
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乾媽:
見字如晤。
念念又犯錯了。
這次不是任性跑去不該去的地方,也不是說了讓乾媽為難的話。是念念……想念乾媽,想到覺得波士頓的春天都失了顏色,圖書館再多的書也填不滿心裡的空落。念念知道,乾媽一定不喜歡聽這樣的話,覺得念念沒出息,不長進。可這是真話,念念騙不了自己,更騙不了乾媽。
念念一直記得乾媽的話,要好好讀書,要懂事。這個學期,念念不敢懈怠,所有課業都全力以赴。昨日最後一門考試也已結束,成績雖未全部公布,但念念有信心,不會讓乾媽失望。隨信會附上教授已批閱的部分作業和測驗成績,請乾媽過目。
只是,書讀得越多,懂得越多,心裡那份對乾媽的記掛,卻絲毫未減,反似藤蔓,纏繞得越發緊了。念念試圖像乾媽期望的那樣'斷'了念想,可每當夜深人靜,或是看到與上海、與乾媽相關的一星半點事物,心口便悶得發慌。那日衝動寫下'要回去'的話,雖是孩子氣的威脅,可話出口後,念念才驚覺,那是念念心底最真實的渴望。
所以,念念又'犯錯'了。
念念已訂好船票,'瑪麗皇后號',後日從紐約啟程。算算日子,大約在乾媽收到這封信的第二天,念念就該到上海了。
這次回去,不為撒嬌,不為質問,只為……當面給乾媽請罪。為過去一年那些可能讓乾媽困擾、生氣的信件,也為念念自己這份總也管不住的、不合時宜的想念。念念知道,乾媽或許並不願見到念念,或許覺得念念此番回來,又是任性胡鬧。但念念還是想回去,想親眼看看乾媽是否安好,想親口對乾媽說一聲'念念回來了',想把這一年的成績,親手交給乾媽看看。
乾媽要打要罰,念念都認。只是……求乾媽,別再把念念關在門外,別讓念念連您的面都見不到。
海上風大,信就寫到這裡。盼……重逢。
念念謹上
又及:波士頓的櫻花開了,很像記憶中乾媽庭院裡的那株,卻又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信寫完了。最後一句「盼重逢」三個字,筆跡格外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明念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被另一種更緊張的期待攥住了心臟。
她將信紙仔細折好,裝入信封。又拿出一個略厚的文件夾,裡面整齊地夾著她這學期幾門核心課程的成績單複印件,大部分是A,偶有A-,以及幾份得到教授好評的論文摘要和評語。她將這些也一併放入一個大號信封中,與信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天空湛藍,白雲舒捲,仿佛能一直看到大洋彼岸。後天,她就要踏上歸途。不是衣錦還鄉的凱旋,更像是一個自知犯錯、忐忑歸家請罪的孩子。
她知道,這番回去,可能會面對乾媽的冷臉,甚至更嚴厲的責罰。姐姐和母親那裡,也需要費一番口舌解釋,她已另寫信回家,只說學期結束,想回家小住,並未提及與乾媽通信的具體內容及此番回去的真正核心目)。可她別無選擇。單向的信件石沉大海,長久的等待耗盡了她的耐心,也讓她心中的恐慌與日俱增——乾媽到底怎麼了?是真的厭棄了她,還是……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那個「死了」的荒唐念頭雖然幼稚,卻折射出她最深的不安。
唯有親眼見到,親自確認,她才能安心。
「南希,」她對推門進來的室友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我後天要回中國一趟。」
「哦!太棒了!」南希歡呼,「是暑假回去嗎?會待很久?」
「嗯……看情況。」明念含糊地應著,沒有多做解釋。有些心事,註定無法與旁人分享。
接下來的時間,她開始匆忙卻有條理地收拾行李。不需要帶太多東西,夏季衣物,幾本書,給家人和乾媽準備的少許禮物——給乾媽的,是一方她在古董店淘到的、有著細膩冰裂紋的宋代舊窯瓷硯,沉靜古雅,她覺得像極了乾媽的氣質。
打包行李時,她的手指拂過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翡翠平安扣。冰涼的觸感讓她動作一頓。這一次回去,這枚扣子,連同她這一年來的思念、成長、忐忑與決心,都將一同呈現在那個人面前。
成敗,未知。但她已箭在弦上。
第二天,她將厚厚的那封掛號信投進了郵筒,看著它被郵差取走,仿佛看著自己一部分懸著的心也被寄了出去。按照航程估算,信抵達上海時,她乘坐的「瑪麗皇后號」應該也正航行在太平洋的某處,或許正穿越國際日期變更線。
海天茫茫,歸心似箭。
而當這封宣告歸期的信,跨越重洋,最終被渡邊和子一如既往地、沉默地放在佐藤英子那寬大冰冷的書桌上時,又會激起怎樣的波瀾?那個將自己囚禁於職責與情感冰窖中的女人,在看到「大約在乾媽收到這封信的第二天,念念就該到上海了」這句時,是會被這大膽的「先斬後奏」氣得冷笑,還是會因那字裡行間無法掩飾的思念與孤注一擲而心中一顫?
書房外,上海初夏的悶熱已初現端倪。書房內,冰冷的寂靜似乎即將被一封遠道而來的信和一顆即將歸巢的、倔強又柔軟的心,打破。
遠行的鳥兒,終於要調轉方向,飛回它始終牽掛的舊巢。儘管巢中風雨未知,但那歸途本身,已是一首勇敢而無悔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