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離別與歸來

民國諜影:豪門媽咪的戒尺不好惹·靈沼蟠根不計年·5,023·2026/5/18

# 第126章離別與歸來 晨光再次眷顧佐藤宅邸時,比任何一日都更加清冷刺眼。客房的門在清晨被渡邊輕輕推開,裡面已空無一人——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躺過。那套洗得發白的舊睡衣被仔細疊好,放在枕邊。只有床頭柜上,靜靜躺著一枚溫潤的翡翠平安扣,壓著一張對摺的便箋。   渡邊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那張便箋,上面是熟悉的、帶著輕微顫抖的字跡:   「渡邊姐姐:平安扣還給乾媽。念念走了,回學校了。替念念跟乾媽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   寥寥數語,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墨跡有些洇開,像是被水滴打溼過。   渡邊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書房。書房的門虛掩著,佐藤英子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座椅裡,背對著門,面對著窗外初升的太陽。她的背影比昨日更加僵硬、消瘦,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她極少抽菸,昨夜卻破例了。   「夫人。」渡邊輕輕走進,將那張便箋和翡翠平安扣一起放在書桌上,低聲匯報,「明念小姐……走了。這是她留下的。」   佐藤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去看桌上的東西。書房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良久,她終於緩緩伸出手,拿起那枚平安扣。溫潤的玉石貼著冰涼的掌心,帶著熟悉的、屬於明念的體溫殘留。她想起自己親手將這東西系在明念頸間的那天,想起那孩子仰著小臉、滿眼信賴的模樣,想起昨晚月光下那句「盼乾媽開心」和最後那句「明天就走」……   指尖用力收緊,玉石硌得手心生疼。她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枚扣子緊緊攥在掌心,久久沒有鬆開。   那張便箋,被她用另一隻手拿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黃變成熾白。   「……隨她去吧。」最終,她只吐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   太平洋的另一端,波士頓已是初夏。   明念回到哈佛的第三天,才終於提筆給母親和姐姐寫信。宿舍裡很安靜,南希去參加暑期實習了,只剩她一人。窗外查爾斯河上的帆影點點,陽光明媚得刺眼,可她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那片被她強行挖去一塊的窟窿,似乎永遠也填不滿了。   信寫得很長,從她在碼頭等待開始,寫到偷偷提前回國,寫到那場近乎毀滅的責打,寫到罰站時的虛脫,寫到深夜偷吃被抓,寫到最後那句「明天就走」。她寫得很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只有偶爾停頓的筆尖和信紙上被淚水洇開的痕跡,洩露著她的真實情緒。   信的末尾,她寫道:   「……媽咪,姐姐,念念這次真的知道錯了。錯在不該擅自做決定,錯在不該拿自己的安危賭氣,錯在……把不該有的期盼,放在了一個不該放的地方。乾媽有乾媽的路要走,念念也該有自己的方向。念念以後不會再任性了,會好好讀書,好好長大,做媽咪和姐姐期望的那種人。」   她沒有提那枚留下的平安扣,也沒有提那句石沉大海的「對不起」。   信寄出後,明念像是變了一個人。她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學業中,圖書館、課堂、教授的辦公室,成了她最常出沒的地方。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偶爾發呆、偶爾望著東方出神,而是用一本又一本的著作、一篇又一篇的論文,填滿所有清醒的時間。成績單上,A與A+成了常態。教授們開始注意到這個沉默卻異常勤奮的中國女孩,紛紛鼓勵她申請研究生、參與研究項目。   大三那年,她的論文被一份重要學術期刊收錄;大四,她以榮譽畢業生的身份提前完成了所有課程。畢業典禮那天,南希緊緊擁抱她,說她「終於可以放鬆了」。明念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明媚,眼底卻多了一層旁人無法觸及的、沉靜的薄霧。   她沒有參加畢業旅行,而是訂了最早的船票,返回上海。   ---   上海的秋天,比她離開時更加繁華,也更加複雜。   明瑜親自到碼頭接她。姐妹倆站在棧橋上,海風吹亂了她們的頭髮。明瑜看著眼前這個褪盡了最後一絲稚氣、身形纖瘦卻眼神沉靜的妹妹,心中五味雜陳。那些信,她都收到了,也看懂了。那個曾經會在她懷裡撒嬌、會為了幾顆冰糖就破涕為笑的小丫頭,似乎真的長大了。   「回來了就好。」明瑜只說了這一句,伸手接過妹妹的行李箱。兩雙手交疊時,明念感覺到姐姐掌心傳來的、一如既往的穩定溫度,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落淚。   回到明公館,明鏡在書房等她們。那間書房依舊沉靜,墨香與舊紙的氣息縈繞。明鏡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許久,細緻地審視著。明念瘦了許多,下巴尖了,眉眼間褪去了從前的嬌憨,多了幾分沉靜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哈佛的畢業證書,我已經看過了。」明鏡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做得很好。念念,你長大了。」   「謝謝媽咪。」明念微微垂眸。   明鏡頓了頓,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書桌邊緣:「既然畢業了,也該開始真正做事了。明家產業裡,有一塊一直由我親自打理——南山的礦產。涉及稀有金屬,對軍工、電子行業至關重要。這些年,這塊業務發展很快,也需要一個真正能沉下心、懂經營的人來接手。」   她看著明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念念,從今天起,南山礦產,交給你。」   明念愣住了。礦產?她雖然學的是經濟,但對具體的家族產業分布並不完全清楚。她看向姐姐明瑜,明瑜對她微微頷首,目光裡是鼓勵,也有一絲複雜的深意。   「媽咪,我……」   「你學的是經濟,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南山礦產雖然重要,但管理規範,也有資深團隊輔佐。」明鏡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更重要的是,你長大了,需要有自己的根基。念念,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機會。」   責任。機會。這兩個詞壓在明念心上,沉甸甸的。   她沒有再推辭。她知道,這是母親為她鋪就的路,也是她自己必須走的路。   ---   南山礦產的總部設在上海法租界一棟不起眼卻戒備森嚴的五層小樓裡。明念以總裁身份正式接手後,才真正明白這塊業務的重量。公司名下的礦脈分布在江西、湖南等地,出產鎢、銻、稀土等戰略資源,是軍工企業、電子工廠乃至一些外國軍火商的命脈。帳面上往來的客戶,有掛著洋行招牌的歐美公司,也有背景複雜的本地商社,甚至還有一些她一眼就能看出的、來自日本軍方的影子。   那些帶著日本背景的合作,都是母親明鏡親自經手的,合約嚴謹,價格公道,表面上只是純粹商業往來。但明念接手後,每次看到那些文件,心口總會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滯澀。日本軍方……乾媽所在的那個系統……   那個名字,那道身影,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卻總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如同鬼魅般浮現。   明瑜偶爾會來公司看她,指點業務,也偶爾閒談。明念發現,姐姐的明氏集團總部大樓裡,似乎比從前多了許多行色匆匆、目光警覺的生面孔。整個上海租界的空氣裡,也飄蕩著一種越來越緊張的氣息。報紙上關於戰事的消息越來越多,租界外的槍聲,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隱約傳來。   「最近局勢不太好。」明瑜有一次來公司,在明念的辦公室裡,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各方面的人都在盯著我們的礦。念念,你要小心。不只是生意上的小心,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明念聽懂了姐姐的暗示。那些「其他的人」,包括日本特高課。   她的心,再次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   東京,特高課總部。   佐藤英子被一紙調令召回了東京述職,這是她近些年少有的離開上海。述職不過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在一間採光極好的寬大辦公室裡,面對她的直屬上司——巖本惠子。   巖本惠子年逾四十,保養得宜,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她是特高課內部少數幾位身居高位的女性,以手腕狠辣、心機深沉著稱,對佐藤這個同樣出類拔萃的下屬,既欣賞,也始終保持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警惕和試探。   「英子,好久不見。」巖本示意她坐下,親自為她倒了一杯清茶,動作優雅從容。辦公室裡瀰漫著上等抹茶的清香,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絲無形的壓力。   佐藤微微頷首,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巖本課長。」   巖本回到自己的座位,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落在佐藤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上海的情況,我一直在關注。你做得很好,那邊各方勢力錯綜複雜,能維持平衡,不容易。」   「職責所在。」佐藤的回答簡短而標準。   「嗯。」巖本點了點頭,話鋒忽然一轉,「最近有個新的情況,需要你親自處理。」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推到佐藤面前。封皮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標識。   佐藤拿起,翻開。裡面只有寥寥幾頁紙,但第一頁上的照片和名字,就讓她握著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紙張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聲響。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西裝套裙、站在一棟洋樓前的年輕女子。面容清冷沉靜,眉眼間褪盡了從前的稚氣嬌憨,只剩下一種沉澱後的疏離與貴氣。儘管變化很大,但那輪廓、那眼神,佐藤一眼就認出了她。   明念。   明念。南山礦產總裁。   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佐藤心上。   巖本惠子敏銳地捕捉到了佐藤那一瞬間的異常反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不動聲色,只是用平緩的語調繼續說道:   「明念,明家幼女,明氏集團實際控制人明鏡的女兒。一年前從哈佛提前畢業回國,接手了明家旗下的南山礦產。這家公司掌控著中國南方多座鎢、銻、稀土礦脈——你應該清楚,這些金屬對帝國目前的軍工產業意味著什麼。」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錐子般釘在佐藤臉上:「軍部那邊對這塊資源非常感興趣。硬搶不現實,明家根基太深,各方勢力都盯著,弄不好會引起更大的麻煩。所以,需要走另一條路——拉攏,合作,或者……滲透。」   「南山礦產目前雖然與我們有正常商業往來,但都是明鏡時期定下的框架,態度中立,僅此而已。明念接手後,目前尚未表現出任何傾向。我們需要有人,能真正接觸她,影響她,讓她……至少在關鍵時候,能為帝國所用。」   巖本將最後一句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英子。」她忽然叫了佐藤的名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你這些年和明家有些私交。你那個乾女兒……不就是明念嗎?」   佐藤的臉色,在聽到「乾女兒」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白了一分。她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迎上巖本,沒有任何波瀾:「那已經是過去的事。」   「過去?未必吧。」巖本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卻讓人不寒而慄,「英子,我了解你。能讓你在意的人不多,明念那孩子,當年可沒少在你身邊出現。如今她長大了,成了我們需要的人。這不是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佐藤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放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接近她,拉攏她,讓她為我們做事。這是命令。」   「當然,怎麼做,分寸你自己把握。畢竟……你們有舊。」巖本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英子,這是你的機會,也是……她的機會。好好把握。」   佐藤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底部,翻湧著無人可見的、驚濤駭浪般的暗流。她的手依舊緊緊捏著那份薄薄的檔案,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鬆開。   「……是。」許久,她才從喉嚨裡擠出這一個音節,乾澀,沉重,如同吞咽玻璃碎片。   巖本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走出那間辦公室,走在東京特高課總部冰冷肅殺的走廊裡,佐藤的步伐依舊穩健,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此刻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幾乎要碎裂。   接近她,拉攏她,讓她為特高課做事。   以乾媽的身份?還是以……別的什麼?   那個在月光下、廚房裡,沾著奶漬、絕望地問出「我在這裡乾媽是不是特別不喜歡」的孩子,那個被她親手用竹條抽打、罰站到虛脫、最後只留下一枚平安扣和一句「對不起」悄然離開的孩子……如今,竟要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被推到她的面前?   而她,必須以「任務」的名義,去靠近,去利用。   上海那邊的天空,似乎更加陰沉了。佐藤站在總部大樓的窗前,望著遠方鉛灰色的天際線,手中那張照片上,明念的臉依舊沉靜疏離,仿佛隔著一層永遠無法跨越的冰層。   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那張沾著淚痕、蒼白絕望、卻依然執拗地望著她的小臉。   「我盼著乾媽能開心一點的……」   聲音猶在耳邊。   可如今,她卻要帶著任務,去「接近」那個盼她開心的人。   這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   窗外,風起了。帶著太平洋彼岸的潮溼氣息,預示著又一場風暴的來臨。而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以為已經癒合的傷痕,即將被再次撕裂,露出下面從未真正結痂的、血淋淋的傷口。   遠航的鳥兒,已經飛回了巢,卻不知等待它的,將是最親的人,以最溫柔的方式,張開的、最冰冷的

# 第126章離別與歸來

晨光再次眷顧佐藤宅邸時,比任何一日都更加清冷刺眼。客房的門在清晨被渡邊輕輕推開,裡面已空無一人——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躺過。那套洗得發白的舊睡衣被仔細疊好,放在枕邊。只有床頭柜上,靜靜躺著一枚溫潤的翡翠平安扣,壓著一張對摺的便箋。

  渡邊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那張便箋,上面是熟悉的、帶著輕微顫抖的字跡:

  「渡邊姐姐:平安扣還給乾媽。念念走了,回學校了。替念念跟乾媽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

  寥寥數語,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墨跡有些洇開,像是被水滴打溼過。

  渡邊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書房。書房的門虛掩著,佐藤英子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座椅裡,背對著門,面對著窗外初升的太陽。她的背影比昨日更加僵硬、消瘦,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她極少抽菸,昨夜卻破例了。

  「夫人。」渡邊輕輕走進,將那張便箋和翡翠平安扣一起放在書桌上,低聲匯報,「明念小姐……走了。這是她留下的。」

  佐藤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去看桌上的東西。書房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良久,她終於緩緩伸出手,拿起那枚平安扣。溫潤的玉石貼著冰涼的掌心,帶著熟悉的、屬於明念的體溫殘留。她想起自己親手將這東西系在明念頸間的那天,想起那孩子仰著小臉、滿眼信賴的模樣,想起昨晚月光下那句「盼乾媽開心」和最後那句「明天就走」……

  指尖用力收緊,玉石硌得手心生疼。她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枚扣子緊緊攥在掌心,久久沒有鬆開。

  那張便箋,被她用另一隻手拿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黃變成熾白。

  「……隨她去吧。」最終,她只吐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

  太平洋的另一端,波士頓已是初夏。

  明念回到哈佛的第三天,才終於提筆給母親和姐姐寫信。宿舍裡很安靜,南希去參加暑期實習了,只剩她一人。窗外查爾斯河上的帆影點點,陽光明媚得刺眼,可她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那片被她強行挖去一塊的窟窿,似乎永遠也填不滿了。

  信寫得很長,從她在碼頭等待開始,寫到偷偷提前回國,寫到那場近乎毀滅的責打,寫到罰站時的虛脫,寫到深夜偷吃被抓,寫到最後那句「明天就走」。她寫得很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只有偶爾停頓的筆尖和信紙上被淚水洇開的痕跡,洩露著她的真實情緒。

  信的末尾,她寫道:

  「……媽咪,姐姐,念念這次真的知道錯了。錯在不該擅自做決定,錯在不該拿自己的安危賭氣,錯在……把不該有的期盼,放在了一個不該放的地方。乾媽有乾媽的路要走,念念也該有自己的方向。念念以後不會再任性了,會好好讀書,好好長大,做媽咪和姐姐期望的那種人。」

  她沒有提那枚留下的平安扣,也沒有提那句石沉大海的「對不起」。

  信寄出後,明念像是變了一個人。她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學業中,圖書館、課堂、教授的辦公室,成了她最常出沒的地方。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偶爾發呆、偶爾望著東方出神,而是用一本又一本的著作、一篇又一篇的論文,填滿所有清醒的時間。成績單上,A與A+成了常態。教授們開始注意到這個沉默卻異常勤奮的中國女孩,紛紛鼓勵她申請研究生、參與研究項目。

  大三那年,她的論文被一份重要學術期刊收錄;大四,她以榮譽畢業生的身份提前完成了所有課程。畢業典禮那天,南希緊緊擁抱她,說她「終於可以放鬆了」。明念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明媚,眼底卻多了一層旁人無法觸及的、沉靜的薄霧。

  她沒有參加畢業旅行,而是訂了最早的船票,返回上海。

  ---

  上海的秋天,比她離開時更加繁華,也更加複雜。

  明瑜親自到碼頭接她。姐妹倆站在棧橋上,海風吹亂了她們的頭髮。明瑜看著眼前這個褪盡了最後一絲稚氣、身形纖瘦卻眼神沉靜的妹妹,心中五味雜陳。那些信,她都收到了,也看懂了。那個曾經會在她懷裡撒嬌、會為了幾顆冰糖就破涕為笑的小丫頭,似乎真的長大了。

  「回來了就好。」明瑜只說了這一句,伸手接過妹妹的行李箱。兩雙手交疊時,明念感覺到姐姐掌心傳來的、一如既往的穩定溫度,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落淚。

  回到明公館,明鏡在書房等她們。那間書房依舊沉靜,墨香與舊紙的氣息縈繞。明鏡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許久,細緻地審視著。明念瘦了許多,下巴尖了,眉眼間褪去了從前的嬌憨,多了幾分沉靜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哈佛的畢業證書,我已經看過了。」明鏡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做得很好。念念,你長大了。」

  「謝謝媽咪。」明念微微垂眸。

  明鏡頓了頓,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書桌邊緣:「既然畢業了,也該開始真正做事了。明家產業裡,有一塊一直由我親自打理——南山的礦產。涉及稀有金屬,對軍工、電子行業至關重要。這些年,這塊業務發展很快,也需要一個真正能沉下心、懂經營的人來接手。」

  她看著明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念念,從今天起,南山礦產,交給你。」

  明念愣住了。礦產?她雖然學的是經濟,但對具體的家族產業分布並不完全清楚。她看向姐姐明瑜,明瑜對她微微頷首,目光裡是鼓勵,也有一絲複雜的深意。

  「媽咪,我……」

  「你學的是經濟,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南山礦產雖然重要,但管理規範,也有資深團隊輔佐。」明鏡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更重要的是,你長大了,需要有自己的根基。念念,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機會。」

  責任。機會。這兩個詞壓在明念心上,沉甸甸的。

  她沒有再推辭。她知道,這是母親為她鋪就的路,也是她自己必須走的路。

  ---

  南山礦產的總部設在上海法租界一棟不起眼卻戒備森嚴的五層小樓裡。明念以總裁身份正式接手後,才真正明白這塊業務的重量。公司名下的礦脈分布在江西、湖南等地,出產鎢、銻、稀土等戰略資源,是軍工企業、電子工廠乃至一些外國軍火商的命脈。帳面上往來的客戶,有掛著洋行招牌的歐美公司,也有背景複雜的本地商社,甚至還有一些她一眼就能看出的、來自日本軍方的影子。

  那些帶著日本背景的合作,都是母親明鏡親自經手的,合約嚴謹,價格公道,表面上只是純粹商業往來。但明念接手後,每次看到那些文件,心口總會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滯澀。日本軍方……乾媽所在的那個系統……

  那個名字,那道身影,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卻總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如同鬼魅般浮現。

  明瑜偶爾會來公司看她,指點業務,也偶爾閒談。明念發現,姐姐的明氏集團總部大樓裡,似乎比從前多了許多行色匆匆、目光警覺的生面孔。整個上海租界的空氣裡,也飄蕩著一種越來越緊張的氣息。報紙上關於戰事的消息越來越多,租界外的槍聲,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隱約傳來。

  「最近局勢不太好。」明瑜有一次來公司,在明念的辦公室裡,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各方面的人都在盯著我們的礦。念念,你要小心。不只是生意上的小心,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明念聽懂了姐姐的暗示。那些「其他的人」,包括日本特高課。

  她的心,再次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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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特高課總部。

  佐藤英子被一紙調令召回了東京述職,這是她近些年少有的離開上海。述職不過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在一間採光極好的寬大辦公室裡,面對她的直屬上司——巖本惠子。

  巖本惠子年逾四十,保養得宜,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她是特高課內部少數幾位身居高位的女性,以手腕狠辣、心機深沉著稱,對佐藤這個同樣出類拔萃的下屬,既欣賞,也始終保持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警惕和試探。

  「英子,好久不見。」巖本示意她坐下,親自為她倒了一杯清茶,動作優雅從容。辦公室裡瀰漫著上等抹茶的清香,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絲無形的壓力。

  佐藤微微頷首,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巖本課長。」

  巖本回到自己的座位,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落在佐藤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上海的情況,我一直在關注。你做得很好,那邊各方勢力錯綜複雜,能維持平衡,不容易。」

  「職責所在。」佐藤的回答簡短而標準。

  「嗯。」巖本點了點頭,話鋒忽然一轉,「最近有個新的情況,需要你親自處理。」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推到佐藤面前。封皮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標識。

  佐藤拿起,翻開。裡面只有寥寥幾頁紙,但第一頁上的照片和名字,就讓她握著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紙張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聲響。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西裝套裙、站在一棟洋樓前的年輕女子。面容清冷沉靜,眉眼間褪盡了從前的稚氣嬌憨,只剩下一種沉澱後的疏離與貴氣。儘管變化很大,但那輪廓、那眼神,佐藤一眼就認出了她。

  明念。

  明念。南山礦產總裁。

  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佐藤心上。

  巖本惠子敏銳地捕捉到了佐藤那一瞬間的異常反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不動聲色,只是用平緩的語調繼續說道:

  「明念,明家幼女,明氏集團實際控制人明鏡的女兒。一年前從哈佛提前畢業回國,接手了明家旗下的南山礦產。這家公司掌控著中國南方多座鎢、銻、稀土礦脈——你應該清楚,這些金屬對帝國目前的軍工產業意味著什麼。」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錐子般釘在佐藤臉上:「軍部那邊對這塊資源非常感興趣。硬搶不現實,明家根基太深,各方勢力都盯著,弄不好會引起更大的麻煩。所以,需要走另一條路——拉攏,合作,或者……滲透。」

  「南山礦產目前雖然與我們有正常商業往來,但都是明鏡時期定下的框架,態度中立,僅此而已。明念接手後,目前尚未表現出任何傾向。我們需要有人,能真正接觸她,影響她,讓她……至少在關鍵時候,能為帝國所用。」

  巖本將最後一句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英子。」她忽然叫了佐藤的名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你這些年和明家有些私交。你那個乾女兒……不就是明念嗎?」

  佐藤的臉色,在聽到「乾女兒」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白了一分。她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迎上巖本,沒有任何波瀾:「那已經是過去的事。」

  「過去?未必吧。」巖本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卻讓人不寒而慄,「英子,我了解你。能讓你在意的人不多,明念那孩子,當年可沒少在你身邊出現。如今她長大了,成了我們需要的人。這不是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佐藤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放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接近她,拉攏她,讓她為我們做事。這是命令。」

  「當然,怎麼做,分寸你自己把握。畢竟……你們有舊。」巖本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英子,這是你的機會,也是……她的機會。好好把握。」

  佐藤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底部,翻湧著無人可見的、驚濤駭浪般的暗流。她的手依舊緊緊捏著那份薄薄的檔案,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鬆開。

  「……是。」許久,她才從喉嚨裡擠出這一個音節,乾澀,沉重,如同吞咽玻璃碎片。

  巖本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走出那間辦公室,走在東京特高課總部冰冷肅殺的走廊裡,佐藤的步伐依舊穩健,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此刻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幾乎要碎裂。

  接近她,拉攏她,讓她為特高課做事。

  以乾媽的身份?還是以……別的什麼?

  那個在月光下、廚房裡,沾著奶漬、絕望地問出「我在這裡乾媽是不是特別不喜歡」的孩子,那個被她親手用竹條抽打、罰站到虛脫、最後只留下一枚平安扣和一句「對不起」悄然離開的孩子……如今,竟要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被推到她的面前?

  而她,必須以「任務」的名義,去靠近,去利用。

  上海那邊的天空,似乎更加陰沉了。佐藤站在總部大樓的窗前,望著遠方鉛灰色的天際線,手中那張照片上,明念的臉依舊沉靜疏離,仿佛隔著一層永遠無法跨越的冰層。

  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那張沾著淚痕、蒼白絕望、卻依然執拗地望著她的小臉。

  「我盼著乾媽能開心一點的……」

  聲音猶在耳邊。

  可如今,她卻要帶著任務,去「接近」那個盼她開心的人。

  這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

  窗外,風起了。帶著太平洋彼岸的潮溼氣息,預示著又一場風暴的來臨。而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以為已經癒合的傷痕,即將被再次撕裂,露出下面從未真正結痂的、血淋淋的傷口。

  遠航的鳥兒,已經飛回了巢,卻不知等待它的,將是最親的人,以最溫柔的方式,張開的、最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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