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送客
# 第134章送客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繼續著。明念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筷，拿起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她的動作優雅從容，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頓尋常的早餐，對面的那個人只是一個偶爾登門的普通訪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有多亂。
從昨天球場偶遇，到今天清晨突然登門，乾媽的反常讓她心裡警鈴大作。那個曾經冷漠到連碼頭送別都不肯露面的人，如今卻主動找上門來，還帶著那樣複雜的、讓她讀不懂的眼神——這太奇怪了。
一定有哪裡不對勁。
但她沒有問。她不想問。經歷了那一年的等待和絕望，她已經學會了把疑問藏在心底，用平靜的外殼包裹住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站起身，走到餐廳門口，對候在走廊裡的傭人輕聲吩咐：「姐姐出門早，應該還沒吃早餐。你把這份粥和小菜裝好，送到樓上去，放她房間裡。再準備一壺熱茶，她回來要是涼了，記得換熱的。」
「是，二小姐。」傭人立刻去辦。
明念轉過身，走回餐桌旁，卻沒有坐下。她站在佐藤對面，垂著眼看她，語氣平淡而客氣：
「佐藤女士，您慢用。我待會兒還有些事要處理，恐怕不能多陪您了。」
這話說得委婉，卻是不折不扣的送客之意。
佐藤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向明念，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愧疚，還有一絲被刻意壓制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念念……」她低聲喚道，聲音沙啞。
「您叫我明念就好。」明念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念念……是給家裡人叫的。」
這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佐藤心上。家裡人。她曾經是這孩子最親近的人，如今卻被劃在了「家裡人」之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那些積壓在心底的話——道歉、解釋、那些無法言說的掙扎和思念——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片苦澀的沉默。
明念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應。她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明念。」佐藤忽然叫住她。
明念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佐藤站起身，看著那個纖細的背影，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繃緊的肩膀，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那個禮盒……是我從東京帶回來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一些……你以前喜歡的點心。你若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明念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沒有回頭，沒有道別，沒有說「下次再來」。只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餐廳裡，只剩下佐藤一人。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餐桌上明念用過的碗筷，看著那碗幾乎沒動的粥，心中那片崩塌的冰原，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蕩蕩的廢墟。
良久，她才緩緩坐下，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湯滑入喉嚨，卻比不上心頭的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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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念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手還是有點抖。那些強行壓下去的情緒，此刻全部翻湧上來，讓她幾乎站不穩。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庭院裡，那個深紫色的身影緩緩走出大門，坐進一輛黑色轎車，然後駛離。直到車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她才鬆開一直攥緊的窗簾，轉身靠在窗框上。
太奇怪了。
乾媽今天的態度，太奇怪了。
那個曾經冷漠決絕、甚至親口說出「這裡不歡迎你」的人，今天看她的眼神裡，卻滿是愧疚和……近乎懇求的複雜情緒。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令人討厭的存在」，更像是在看一個……對不起的人。
而且，為什麼會突然登門？為什麼選在這麼早的時間？為什麼帶禮物？為什麼看著她時，會有那種……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的表情？
明念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念念？」電話那頭傳來林薇的聲音，帶著點驚訝，「這麼早打電話，怎麼了？」
「薇薇。」明念壓低聲音，「幫我查個人。」
「查人？」林薇的語調立刻變了，從懶散變得認真，「查誰？」
「佐藤英子。」明念頓了頓，補充道，「日本特高課的，在上海活動。你那邊……方便嗎？」
林薇沉默了幾秒。她在洋行做事，接觸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也有一些灰色地帶的關係。查一個人，尤其是特高課的人，有風險，但並非做不到。
「給我兩天時間。」林薇說，聲音壓得很低，「我找朋友問問。不過念念，特高課的人……你查她幹什麼？」
「我覺得她今天很奇怪。」明念望著窗外，陽光明媚，可她的心卻沉甸甸的，「突然登門，態度反常，看我的眼神也不對。我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行，我幫你查。」林薇說，「你自己小心點。有事隨時打電話。」
「嗯，謝了。」
掛斷電話，明念又站在窗邊發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想查乾媽。明明已經決定放下，明明已經學會用疏離保護自己，可那雙眼睛裡的複雜情緒，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讓她無法安寧。
也許……只是想確認什麼？
也許……只是想讓自己徹底死心？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陽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剛剛開始。可明念站在窗前，望著那個方向，心中那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湖面，再次被投下了一顆石子。
漣漪，一圈一圈，無聲地擴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