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盧溝橋事變
# 第168章盧溝橋事變
1937年7月7日。
北平西南,盧溝橋。
那一夜,槍聲劃破了沉寂已久的夜空,也劃破了整個中國長達數年的微妙平衡。當消息通過電波傳遍上海灘時,正是次日清晨。
明公館的早餐桌上,氣氛比往日凝重了許多。
明鏡放下手中的報紙,那張永遠溫和從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明念看不懂的深沉。明瑜沒有說話,只是將報紙折好放在一旁,端起咖啡,淺淺啜了一口。
明念坐在她們中間,看著母親和姐姐的表情,心中隱隱生出不安。
「媽咪……」她小聲開口,「怎麼了?」
明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沉默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
「北平那邊,打起來了。」
明念愣住了。
打起來?和誰?
她下意識想問,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什麼——那些報紙上偶爾出現的消息,那些租界裡越來越緊張的空氣,那些姐姐偶爾和母親低聲交談時提到的「日本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
日本人。
乾媽。
同一天,特高課本部。
巖本惠子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佐藤英子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得筆直,面色平靜無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之下,是怎樣翻湧的驚濤駭浪。
巖本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依舊繁華的街景,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英子,帝國終於邁出這一步了。」
佐藤沒有說話。
巖本轉過身,看著她,目光銳利而熾熱:
「軍部已經下令,全面搜集上海及周邊地區的情報,尤其是戰略物資的流向。南山礦產的鎢礦、稀土——這些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重要。」
她走到佐藤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英子,你手裡那把鑰匙,該用了。」
佐藤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念那丫頭,現在對你死心塌地。」巖本繼續說,「她住你那裡,吃你餵的飯,睡你懷裡,叫你乾媽。她姐姐管得再嚴,她也往你這裡跑。這種時候,你不開口,誰開口?」
「讓她提供南山礦產的詳細開採計劃、客戶名單、運輸路線。讓明家表態,是站在帝國這邊,還是……」
她沒有說完,但那個停頓,已經足夠。
佐藤看著她,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上此刻寫滿的狂熱和算計,心中那片本就搖搖欲墜的冰原,開始劇烈地顫動。
「巖本課長,」她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明念只是個孩子。她不管南山的事。」
「她不管?」巖本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嘲諷,「英子,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她是南山礦產的總裁,她不管誰管?」
「她有姐姐,有母親。重大決策輪不到她。」
「可她能影響她們。」巖本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那丫頭是明家的心尖肉,她說什麼,明家不會不聽。更何況——」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意味深長:
「她對你,是真心。這份真心,不用來為帝國做事,豈不是浪費?」
佐藤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這是命令。」巖本的聲音冷了下來,「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進展。」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拿起一份文件,不再看佐藤。
佐藤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頷首:
「……是。」
她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她的步伐依舊穩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讓念念提供情報?
讓念念背叛她的家,她的國?
那個孩子,會怎麼看她?
如果念念知道,她這些日子的溫柔、縱容、呵護,最終都是為了這一刻——
佐藤不敢往下想。
她加快腳步,走出大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佐藤宅邸。
明念正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雜誌。聽到門響,她立刻跳起來,朝門口跑去。
「乾媽!」
她一頭扎進佐藤懷裡,仰著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乾媽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佐藤低頭看著她,看著這張小臉上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歡喜,心中那片翻湧的驚濤駭浪,被狠狠壓了下去。
「嗯。」她輕聲應道,抬手揉了揉明念的後腦勺,「今天沒什麼事。」
「太好了!」明念拉著她的手往客廳走,「念念正無聊呢。乾媽陪念念看電視好不好?最近有個新片子——」
「念念。」
佐藤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明念回過頭,看著她,有些茫然:「怎麼了乾媽?」
佐藤看著她,看著這張天真無邪的小臉,看著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沒事。」
明念眨了眨眼,沒有追問,只是又笑起來,拉著她往沙發走。
「那乾媽陪念念看電視!」
佐藤被她拉著坐下,明念立刻縮進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個新片子的劇情。
佐藤低頭看著她,看著這顆靠在自己懷裡的小腦袋,聽著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心中那片翻湧的波濤,被暫時壓了下去。
可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三天。
她只有三天。
晚上,明念睡著了。
佐藤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臉上灑下一片淡淡的銀輝。她睡得很沉,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起,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佐藤伸出手,極輕地撫過她的臉頰。
那觸感溫軟,帶著熟睡後的溫熱。
「念念。」她輕聲喚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乾媽該怎麼辦?」
睡夢中的明念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手,發出一聲滿足的囈語。
佐藤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她俯下身,在明念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然後,她起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燈亮了很久。
那一夜,她沒有睡。
第二天,明念醒來時,發現身邊空空的。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來,下樓去找佐藤。
客廳裡,佐藤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面色凝重。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明念身上。
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複雜——太快,快到明念根本沒有捕捉到。
「乾媽早!」明念跑過去,照例往她懷裡鑽,「念念餓了。」
佐藤放下文件,伸手接住她,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想吃什麼?」
「糖醋小排!蔥燒海參!蟹黃——」
「營養餐。」佐藤打斷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明念的臉垮了下來。
「乾媽——」
「聽話。」佐藤說,聲音輕柔卻不容置疑。
明念癟了癟嘴,卻沒再說什麼,只是靠在她懷裡,乖乖等著早餐。
佐藤低頭看著她,看著這顆靠在自己懷裡的小腦袋,心中那片複雜的情緒翻湧得更加厲害。
她該怎麼開口?
她該怎麼讓這個毫無保留信任她的孩子,去做那些會傷害她和她家人的事?
她不能。
可巖本的命令,軍部的壓力,她的身份,她的立場——
這一切,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乾媽?」明念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佐藤回過神,看著她。
明念仰著臉,有些擔心地看著她:「乾媽,你怎麼了?臉色不好。」
佐藤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沒事。昨晚沒睡好。」
「哦……」明念應了一聲,往她懷裡又蹭了蹭,「那乾媽今天早點睡。念念陪你。」
佐藤看著她,看著這張小臉上藏著的真誠和關心,心中那片翻湧的波濤,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
「好。」她輕聲說。
明念笑了,把臉埋回她懷裡。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
可佐藤知道,那陽光背後,是越來越濃的陰影。
而她,正站在陰影的邊緣,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