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清晨的逃兵

# 第196章清晨的逃兵

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香港半山的洋樓裡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明念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進來。房間裡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床上那個清冷的身影還在安睡。

　　明念躡手躡腳地溜進去，走到床邊，蹲下來，湊到明瑜耳邊，小聲喚道：

　　「姐姐……姐姐……醒醒……」

　　明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明念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些：

　　「姐姐，起床了……」

　　明瑜終於睜開眼，看到面前這張放大的臉，眉頭微微蹙起：

　　「念念？現在幾點？」

　　「五點半。」明念理直氣壯地說。

　　明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五點半？」她坐起來，看著明念，那目光清冷中帶著一絲危險，「你最好有正當理由。」

　　明念連忙說：

　　「有有有！姐姐，我們早點出門吧，去談事情。」

　　明瑜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

　　「約的是九點。」

　　「我知道！」明念說，「可我們早點去，可以先吃早餐啊。」

　　「家裡有早餐。」

　　「家裡的不好吃！」明念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錯話了，趕緊補充，「不是不是，念念是說……念念想吃外面的。那家新開的茶餐廳，點心可好吃了，姐姐陪念念去吃嘛……」

　　明瑜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藏著的討好和期待，心中那點被吵醒的不悅消融了些，卻依舊板著臉：

　　「為什麼這麼早？說實話。」

　　明念的臉微微垮了下來。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小聲說：

　　「念念怕在乾媽面前露餡。」

　　明瑜微微一怔。

　　「露餡？」

　　「嗯。」明念點頭，聲音更小了，「念念怕一見到乾媽，就忍不住想說實話。乾媽那麼聰明，肯定能看出來念念有事瞞她。」

　　她抬起頭，看著明瑜，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害怕，也帶著一絲心疼：

　　「乾媽要是知道念念騙她，她會很傷心的。」

　　明瑜看著她，看著她這張小臉上藏著的複雜情緒，心中那片柔軟被輕輕觸動。

　　這孩子，雖然平時不著調，可對佐藤，是真的在意。

　　「所以你就拉著姐姐這麼早出門？」她問。

　　明念點頭：「這樣就不用見乾媽了。念念不撒謊，乾媽就不會傷心，也不會揍念念。」

　　明瑜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她說，「去洗漱，換衣服。」

　　明念的眼睛瞬間亮了：「姐姐答應了？！」

　　「嗯。」

　　明念歡呼一聲，跳起來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明瑜，笑得像朵花：

　　「姐姐最好了！」

　　明瑜看著她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孩子。

　　六點半，兩人已經坐在了中環一家剛開門的茶餐廳裡。

　　店裡客人還不多，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看報紙喝早茶。明念點了一堆東西——蝦餃、燒賣、叉燒包、鳳爪、腸粉，擺了滿滿一桌。

　　明瑜坐在對面，面前只有一杯熱茶，看著滿桌的點心，又看看明念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淡淡開口：

　　「說吧，為什麼怕你乾媽揍你？」

　　明念正夾起一隻蝦餃，聞言動作一頓，把那蝦餃放回盤子裡，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姐姐，」她說，「你不知道乾媽生氣的時候有多可怕。」

　　明瑜微微挑眉：「多可怕？」

　　明念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描述：

　　「首先，乾媽不會像媽咪那樣，直接拿戒尺就打。她會先讓你跪下。」

　　明瑜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跪多久不一定。有時候是直接跪著等，有時候是跪著聽訓。」明念說著，表情越來越凝重，「然後，她會讓你自己說，錯哪兒了。」

　　「你要是說不清楚，或者說漏了，她就一項一項給你數。數完之後——」

　　她頓了頓，咽了咽口水：

　　「她會讓念念把手伸出來。」

　　明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然後呢？」

　　「然後……」明念舉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學著佐藤的語氣，壓低了聲音，「『這一下，是讓你記住，不能撒謊。』」

　　她虛空拍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表情痛苦：

　　「啪！」

　　「『這一下，是讓你記住，不能讓家裡人擔心。』」

　　又拍了一下。

　　「『這一下，是讓你記住，犯錯就要認，不能狡辯。』」

　　明念一口氣演示了三下，然後捂著自己的手心，可憐巴巴地看著明瑜：

　　「姐姐，乾媽打人可疼了。雖然不像媽咪那樣用戒尺打屁股那麼狠，可打手的時候，一下是一下，念念都不敢躲。」

　　明瑜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還有呢？」她問。

　　「還有……」明念想了想，表情更凝重了，「打完手，乾媽會讓念念繼續跪著，反省。一邊反省，她一邊在旁邊看著，那眼神——」

　　她打了個哆嗦：

　　「念念都不敢抬頭。」

　　明瑜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

　　「那你覺得，要是她知道你瞞著她去見重慶的人，會怎麼罰你？」

　　明念的臉瞬間白了。

　　「姐姐……」她的聲音發抖，「你別嚇念念……」

　　「不是嚇你。」明瑜放下茶杯，看著她，「你自己想想。」

　　明念低下頭，認真地想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明瑜，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絕望：

　　「首先，肯定會跪很久。乾媽最討厭撒謊，尤其是念念撒謊。」

　　「然後，手肯定要挨打。念念騙了她，她肯定要打手。」

　　「打完手，應該還會打……」她頓了頓，小聲說，「打屁股。」

　　明瑜微微挑眉：「為什麼？」

　　「因為念念瞞著乾媽，是因為念念不相信她。」明念說，聲音越來越小，「乾媽會覺得，念念把她當外人。這個，肯定要重罰。」

　　明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孩子，雖然平時不著調，可對自己在意的人，心裡門清。

　　「還有嗎？」她問。

　　明念想了想，又補充道：

　　「打完以後，乾媽會好幾天不理念念。不是生氣那種不理，是……是那種，失望的不理。念念跟她說話，她會應，可眼睛不看念念。」

　　她抬起頭，看著明瑜，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害怕，也帶著一絲心疼：

　　「姐姐，念念不怕挨打。念念怕乾媽失望。」

　　明瑜看著她，看著這張小臉上藏著的真誠和脆弱，心中那片柔軟被狠狠觸動。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明念的後腦勺。

　　「念念，」她輕聲說，「姐姐問你，你覺得你乾媽要是知道了，真的會像你想的那樣罰你嗎？」

　　明念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後慢慢說：

　　「念念覺得……會。可念念也知道，乾媽罰念念，是因為在乎念念。」

　　明瑜點了點頭：

　　「那你還怕什麼？」

　　明念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小聲說：

　　「怕她傷心。」

　　明瑜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明念忽然開口：

　　「姐姐，你覺得乾媽會怎麼罰念念？你覺得念念想得對不對？」

　　明瑜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差不多吧。」

　　明念的臉又白了一分。

　　「可我覺得——」明瑜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能會更嚴重。」

　　明念整個人都僵住了。

　　「為、為什麼？」

　　明瑜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

　　「因為你乾媽有多在意你，你心裡沒數？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結果你瞞著她，去見那些可能影響你們全家安全的人。你覺得，她會只是打幾下就完？」

　　明念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姐姐……你別嚇念念……」

　　「不是嚇你。」明瑜放下茶杯，看著她，「我是在提醒你，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承擔後果。」

　　明念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明瑜，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堅定：

　　「念念知道。可念念還是要做。」

　　明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因為媽咪說得對，這是為了保護乾媽。」明念說，「乾媽生氣也好，打念念也好，只要她安全，念念什麼都願意。」

　　明瑜看著她，看著這張還帶著稚氣卻已經懂得擔當的小臉，輕輕嘆了口氣。

　　「吃吧。」她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挨打。」

　　明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餃，塞進嘴裡。

　　窗外，陽光漸漸明亮起來。

　　茶餐廳裡人越來越多，喧囂聲漸起。

　　明念吃著點心，偶爾抬頭看一眼姐姐，又低頭繼續吃。

　　她心裡知道，前面等著她的，可能是這輩子最慘的一頓打。

　　可她不後悔。

　　因為這是為了保護乾媽。

　　保護那個會叫她「小寶」，會給她揉手，會抱著她入睡的人。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