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不辭而別的人

民國諜影:豪門媽咪的戒尺不好惹·靈沼蟠根不計年·5,633·2026/5/18

# 第218章不辭而別的人 一周後。   香港島西環,那間昏暗的唐樓。   沈安娜站在樓下,抬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可窗臺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綠蘿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搪瓷缸子。   缸子是白色的,杯口朝下扣著。   沈安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和王學文約定的暗號——危險解除,可以聯絡。   她等了一周。   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過。她照常去秘書處上班,照常和顏悅色地和下屬說話,照常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處理事務。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周,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到兩個時辰。閉上眼就是那扇玻璃窗後面的臉,就是陳素雲蒼白的樣子,就是床頭柜上那個裝滿雞湯和點心的籃子。   現在,暗號出現了。   沈安娜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提著那個菜籃子,慢慢走進樓道。   樓梯依舊吱呀作響,昏暗的光線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她走到三樓,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三長兩短,輕輕叩了五下。   門從裡面打開。   王學文站在門口,臉色比一周前更加難看,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依舊是那麼亮,那麼深。   他側身讓開,沈安娜閃身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房間裡還是那個樣子——簡陋的床,歪腿的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的舊報紙。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盞煤油燈,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王學文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沈安娜坐下,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海燕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安娜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失蹤那天,我在秘書處正常上班。第二天晚上,有人送情報來,說她執行任務時失蹤了,那個聯絡點廢了。我進入靜默,等待指令。」   王學文點了點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手帕上,又多了幾點暗紅。   他把手帕收起來,抬起頭,看著沈安娜:   「她沒死。」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王學文微微一怔:   「你知道?」   沈安娜點了點頭,把那天去醫院、在病房玻璃窗外看到陳素雲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包括她怎麼崴了腳,怎麼去的明家私人醫院,怎麼碰見明念,怎麼看到那扇窗戶後面的臉。   王學文聽完,沉默了很久。   「明家二小姐。」他緩緩說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卻清晰,「明念。」   沈安娜點頭。   王學文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沈安娜想了想,把那天從林舟那裡聽來的話,加上自己的觀察,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表面看著沒心沒肺,心裡卻什麼都明白;看不得別人受苦,遇見了就幫,不問值不值得。   王學文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救了海燕,」他緩緩說,「救了咱們的人。」   沈安娜點頭。   王學文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沉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安娜,你覺得,這個人能不能爭取?」   沈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能。」   王學文微微挑眉:   「這麼肯定?」   沈安娜看著他,目光平靜卻篤定:   「她有善心,有同理心,看不得別人受苦。這樣的人,心裡有光。有光的人,就值得爭取。」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頓了頓,忽然說:   「海燕不辭而別了。」   沈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   王學文看著她,目光複雜:   「她醒過來以後,她在醫院待了兩天。第三天晚上,趁護士換班的空隙,偷偷走了。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說。」   沈安娜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   走了。   那個她以為死了的人,活著。那個她親眼看到在病床上躺著的人,不辭而別了。   「為什麼?」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王學文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能是怕連累救她的人,可能是想繼續執行任務,可能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沈安娜知道他想說什麼。   可能是不信任。   不信任任何人,是敵後工作者的本能。海燕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被陌生人救了,醒來後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她會懷疑,會警惕,會害怕這是另一個陷阱。   所以她走了。   「有消息嗎?」她問。   王學文搖了搖頭:   「沒有。她消失得很乾淨,什麼都沒留下。那個聯絡點廢了,所有聯繫方式都切斷了。除非她主動聯繫我們,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沈安娜沉默著,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走了也好。   至少,她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再見的一天。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安娜,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沈安娜抬起頭,看著他。   王學文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   「接近明念。」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家最近在找速記老師。」王學文說,「明念,最近對速記特別感興趣。打聽到說可教她的人——聽說是什麼人——最近太忙了,沒時間教她。明家那位夫人心疼自家人,就讓明念自己找個老師。」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的眼睛:   「你的速記,我記得是最好的。」   沈安娜聽著,腦海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天在明家私人醫院門口,明念從裡面匆匆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意,腳步輕快,像只剛出籠的小鳥。   那個孩子,對速記感興趣。   那個孩子,要找個老師。   「明家那位夫人,」王學文繼續說,「就是明鏡,明念的母親。她對家裡人護得很,尤其是那個從上海來的妹妹。那位妹妹最近在忙貿易行的事,天天早出晚歸,明鏡心疼她,就不讓她教明念了,讓明念自己找個老師,別總纏著她乾媽。」   沈安娜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乾媽。   明念有個乾媽。   從上海來的。   她想起那天在醫院門口,明念那副急匆匆的模樣,想起她說的「我乾媽以前也被人關過」——那個乾媽,應該就是明鏡心疼的那位妹妹。   「這個機會,」王學文說,「很難得。明家的私人教師,能光明正大進出明家,能接觸到明念本人,能——」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   「能爭取她。」   沈安娜沉默著,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明家在找速記老師。她的速記,當年在學校學過三個月因為成績優異提前結束了本該半年的課程。後來到了秘書處,更是練得爐火純青。明念上次來秘書處,見過她的字跡,還誇過一句「沈主任的字真漂亮」。   可問題是——   怎麼讓明家知道,她就是那個「速記老師」?   王學文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明家託人放出去的消息。想應聘的,先送一份自己的速記作品到明氏集團,交給——」   他頓了頓:   「明瑜。」   沈安娜接過紙條,低頭看了看。上面寫得很簡單——招聘速記教師一名,需精通各種速記方法,有教學經驗者優先。有意者請將速記作品一份寄至明氏集團香港分部,交明瑜小姐親啟。   「明瑜,」她慢慢念出這個名字,「明家大小姐。」   王學文點了點頭:   「對。明念的姐姐,明家現在的實際掌事人。她管著明家大部分生意,是個厲害角色。你想進明家,得先過她這一關。」   沈安娜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   明瑜。   那個清冷的、話很少的,長相精緻的女人。   她見過她一面,在秘書處的走廊裡。擦肩而過,短短一瞬,可那一瞬,她記住了那雙眼睛。   想在她面前藏住什麼,不容易。   「怎麼?」王學文看著她,「怕了?」   沈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不怕。就是——得好好想想。」   王學文點了點頭:   「是該好好想想。明瑜這個人,比明念難對付得多。你要進明家,第一個要過的就是她這關。她會看你,會試探你,會查你的底細。你得讓她相信,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速記老師,碰巧看到了招聘啟事,碰巧想多賺一份錢。」   沈安娜聽著,心裡慢慢有了計較。   「我的檔案,」她問,「乾淨嗎?」   王學文點頭:   「乾淨。你在秘書處的身份,本來就是真的。浙江人,父母早亡,一個人來香港謀生,靠一手好字和速記本事考進秘書處。這些,都經得起查。」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的眼睛:   「你只需要記住——你是沈安娜,不是別的什麼人。你是秘書處的主任,想多賺一份外快,所以才來應聘。你和明念沒有任何關係,從來沒有見過她。你也不知道什麼海燕,什麼陳素雲。」   沈安娜點了點頭:   「我明白。」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安娜,這個任務,很重要。」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深沉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明念手裡有鎢礦,有稀土。這些東西,重慶想要,日本人想要,我們也想要。可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她是明家的人。明鏡的女兒,明瑜的妹妹。拉攏了她,就等於拉攏了明家一半。明家的產業,明家的關係,明家在香港的地位——這些,比鎢礦更值錢。」   沈安娜靜靜地聽著。   「可你不能急。」王學文繼續說,「不能一上來就談立場,不能一上來就表身份。你要做的,就是當一個好老師。認認真真教她速記,讓她喜歡你,信任你,離不開你。等時機成熟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沈安娜懂。   「我明白。」她說。   王學文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安娜,」他忽然說,「你比我剛見你的時候,沉穩多了。」   沈安娜微微一怔。   王學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滄桑:   「剛來香港那會兒,你還年輕,眼裡藏不住事。現在——」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現在,你眼裡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你心裡什麼都裝著。」   沈安娜沒有說話。   王學文又咳嗽了幾聲,然後揮了揮手:   「去吧。回去準備準備。明天就把你的速記作品送過去。越快越好。」   沈安娜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他:   「老王,你的身體——」   王學文擺了擺手:   「死不了。你忙你的。」   沈安娜看著他,看著這張消瘦得脫了形的臉,看著這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間依舊昏暗,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處,她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近明念。   當她的速記老師。   讓她喜歡自己,信任自己,離不開自己。   然後——   然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睜開眼,繼續往下走。   走出唐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她眯起眼,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心裡想著一個人。   陳素雲。   你在哪兒?   你還活著嗎?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找你?   她低下頭,提著那個菜籃子,慢慢走遠。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素淨旗袍的女人,心裡裝著多少東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知道,不管裝著多少,都要繼續走下去。   因為前面,還有很長的路。   與此同時,半山洋樓。   明念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雜誌。翻了幾頁,丟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幾頁,又丟開。   佐藤從樓上下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無聊?」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乾媽!念念想你了!」   佐藤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早上不是剛見過?」   「早上是早上,現在是現在。」明念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往她身上一靠,「乾媽今天不出去吧?」   佐藤搖了搖頭:   「下午要去貿易行,有幾個文件要處理。」   明念的臉垮了下來:   「又要出去?乾媽最近怎麼這麼忙?」   佐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貿易行那邊剛接手,事情多。等忙過這一陣就好了。」   明念癟了癟嘴,把臉埋在她懷裡:   「念念想乾媽教速記......」   佐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讓你媽咪給你找個老師吧。外面的老師,比我教得好。」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   「可念念就想讓乾媽教。」   佐藤看著她,心中那片柔軟被輕輕觸動。她伸手,揉了揉明念的後腦勺:   「乾媽也想教你。可乾媽真的沒時間。讓你媽咪找個好老師,你先學著。等乾媽忙完了,再接著教,好不好?」   明念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念念聽乾媽的。」   佐藤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乖。」   明念滿足地嘆了口氣,又縮回她懷裡。   這時,明鏡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到沙發上的兩人,她走過去,在佐藤旁邊坐下:   「雲昭,下午幾點去?」   佐藤看了看時間:   「三點。」   明鏡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明念:   「念念,你乾媽最近忙,你別老纏著她。」   明念從佐藤懷裡探出腦袋:   「念念沒有纏著乾媽,念念是——是想乾媽了。」   明鏡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   「想她了就自己找點事做。我讓你姐姐給你找的速記老師,你什麼時候去見見?」   明念眨了眨眼:   「老師?找到了?」   明鏡把報紙遞給她:   「看看這個。」   明念接過報紙,看到上面那則小小的招聘啟事——招聘速記教師一名,需精通各種速記方法,有教學經驗者優先。有意者請將速記作品一份寄至明氏集團香港分部,交明瑜小姐親啟。   「姐姐收?」她問。   明鏡點了點頭:   「讓你姐姐先篩選一遍。她眼光毒,能看出好壞。」   明念看著那則啟事,心裡忽然有些期待。   新的老師。   會是什麼樣的人?   會不會像乾媽一樣溫柔?   會不會像姐姐一樣嚴厲?   她不知道。   可她覺得,應該會挺好玩的。   「媽咪,」她抬起頭,看著明鏡,「念念能自己選嗎?」   明鏡看著她:   「你想自己選?」   「嗯!」明念點頭,「念念想找個自己喜歡的老師。」   明鏡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讓你姐姐把通過初選的名單給你,你親自見見。」   明念的眼睛瞬間亮了:   「媽咪最好了!」   她從佐藤懷裡跳起來,跑到明鏡面前,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又跑回來,撲進佐藤懷裡。   佐藤抱著她,和明鏡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欣慰,也有一份只有她們才懂的默契——   這孩子,長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了。   可不管長多大,她還是那個會撒嬌、會耍賴、會往人懷裡鑽的小混蛋。   這就夠了。   窗外,陽光正好。   香港的天空,藍得像一塊透亮的玉。   新的故事,就要開始

# 第218章不辭而別的人

一周後。

  香港島西環,那間昏暗的唐樓。

  沈安娜站在樓下,抬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可窗臺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綠蘿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搪瓷缸子。

  缸子是白色的,杯口朝下扣著。

  沈安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和王學文約定的暗號——危險解除,可以聯絡。

  她等了一周。

  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過。她照常去秘書處上班,照常和顏悅色地和下屬說話,照常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處理事務。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周,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到兩個時辰。閉上眼就是那扇玻璃窗後面的臉,就是陳素雲蒼白的樣子,就是床頭柜上那個裝滿雞湯和點心的籃子。

  現在,暗號出現了。

  沈安娜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提著那個菜籃子,慢慢走進樓道。

  樓梯依舊吱呀作響,昏暗的光線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她走到三樓,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三長兩短,輕輕叩了五下。

  門從裡面打開。

  王學文站在門口,臉色比一周前更加難看,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依舊是那麼亮,那麼深。

  他側身讓開,沈安娜閃身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房間裡還是那個樣子——簡陋的床,歪腿的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的舊報紙。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盞煤油燈,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王學文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沈安娜坐下,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海燕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安娜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失蹤那天,我在秘書處正常上班。第二天晚上,有人送情報來,說她執行任務時失蹤了,那個聯絡點廢了。我進入靜默,等待指令。」

  王學文點了點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手帕上,又多了幾點暗紅。

  他把手帕收起來,抬起頭,看著沈安娜:

  「她沒死。」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王學文微微一怔:

  「你知道?」

  沈安娜點了點頭,把那天去醫院、在病房玻璃窗外看到陳素雲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包括她怎麼崴了腳,怎麼去的明家私人醫院,怎麼碰見明念,怎麼看到那扇窗戶後面的臉。

  王學文聽完,沉默了很久。

  「明家二小姐。」他緩緩說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卻清晰,「明念。」

  沈安娜點頭。

  王學文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沈安娜想了想,把那天從林舟那裡聽來的話,加上自己的觀察,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表面看著沒心沒肺,心裡卻什麼都明白;看不得別人受苦,遇見了就幫,不問值不值得。

  王學文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救了海燕,」他緩緩說,「救了咱們的人。」

  沈安娜點頭。

  王學文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沉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安娜,你覺得,這個人能不能爭取?」

  沈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能。」

  王學文微微挑眉:

  「這麼肯定?」

  沈安娜看著他,目光平靜卻篤定:

  「她有善心,有同理心,看不得別人受苦。這樣的人,心裡有光。有光的人,就值得爭取。」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頓了頓,忽然說:

  「海燕不辭而別了。」

  沈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

  王學文看著她,目光複雜:

  「她醒過來以後,她在醫院待了兩天。第三天晚上,趁護士換班的空隙,偷偷走了。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說。」

  沈安娜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

  走了。

  那個她以為死了的人,活著。那個她親眼看到在病床上躺著的人,不辭而別了。

  「為什麼?」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王學文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能是怕連累救她的人,可能是想繼續執行任務,可能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沈安娜知道他想說什麼。

  可能是不信任。

  不信任任何人,是敵後工作者的本能。海燕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被陌生人救了,醒來後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她會懷疑,會警惕,會害怕這是另一個陷阱。

  所以她走了。

  「有消息嗎?」她問。

  王學文搖了搖頭:

  「沒有。她消失得很乾淨,什麼都沒留下。那個聯絡點廢了,所有聯繫方式都切斷了。除非她主動聯繫我們,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沈安娜沉默著,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走了也好。

  至少,她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再見的一天。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安娜,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沈安娜抬起頭,看著他。

  王學文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

  「接近明念。」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家最近在找速記老師。」王學文說,「明念,最近對速記特別感興趣。打聽到說可教她的人——聽說是什麼人——最近太忙了,沒時間教她。明家那位夫人心疼自家人,就讓明念自己找個老師。」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的眼睛:

  「你的速記,我記得是最好的。」

  沈安娜聽著,腦海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天在明家私人醫院門口,明念從裡面匆匆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意,腳步輕快,像只剛出籠的小鳥。

  那個孩子,對速記感興趣。

  那個孩子,要找個老師。

  「明家那位夫人,」王學文繼續說,「就是明鏡,明念的母親。她對家裡人護得很,尤其是那個從上海來的妹妹。那位妹妹最近在忙貿易行的事,天天早出晚歸,明鏡心疼她,就不讓她教明念了,讓明念自己找個老師,別總纏著她乾媽。」

  沈安娜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乾媽。

  明念有個乾媽。

  從上海來的。

  她想起那天在醫院門口,明念那副急匆匆的模樣,想起她說的「我乾媽以前也被人關過」——那個乾媽,應該就是明鏡心疼的那位妹妹。

  「這個機會,」王學文說,「很難得。明家的私人教師,能光明正大進出明家,能接觸到明念本人,能——」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

  「能爭取她。」

  沈安娜沉默著,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明家在找速記老師。她的速記,當年在學校學過三個月因為成績優異提前結束了本該半年的課程。後來到了秘書處,更是練得爐火純青。明念上次來秘書處,見過她的字跡,還誇過一句「沈主任的字真漂亮」。

  可問題是——

  怎麼讓明家知道,她就是那個「速記老師」?

  王學文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明家託人放出去的消息。想應聘的,先送一份自己的速記作品到明氏集團,交給——」

  他頓了頓:

  「明瑜。」

  沈安娜接過紙條,低頭看了看。上面寫得很簡單——招聘速記教師一名,需精通各種速記方法,有教學經驗者優先。有意者請將速記作品一份寄至明氏集團香港分部,交明瑜小姐親啟。

  「明瑜,」她慢慢念出這個名字,「明家大小姐。」

  王學文點了點頭:

  「對。明念的姐姐,明家現在的實際掌事人。她管著明家大部分生意,是個厲害角色。你想進明家,得先過她這一關。」

  沈安娜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

  明瑜。

  那個清冷的、話很少的,長相精緻的女人。

  她見過她一面,在秘書處的走廊裡。擦肩而過,短短一瞬,可那一瞬,她記住了那雙眼睛。

  想在她面前藏住什麼,不容易。

  「怎麼?」王學文看著她,「怕了?」

  沈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不怕。就是——得好好想想。」

  王學文點了點頭:

  「是該好好想想。明瑜這個人,比明念難對付得多。你要進明家,第一個要過的就是她這關。她會看你,會試探你,會查你的底細。你得讓她相信,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速記老師,碰巧看到了招聘啟事,碰巧想多賺一份錢。」

  沈安娜聽著,心裡慢慢有了計較。

  「我的檔案,」她問,「乾淨嗎?」

  王學文點頭:

  「乾淨。你在秘書處的身份,本來就是真的。浙江人,父母早亡,一個人來香港謀生,靠一手好字和速記本事考進秘書處。這些,都經得起查。」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的眼睛:

  「你只需要記住——你是沈安娜,不是別的什麼人。你是秘書處的主任,想多賺一份外快,所以才來應聘。你和明念沒有任何關係,從來沒有見過她。你也不知道什麼海燕,什麼陳素雲。」

  沈安娜點了點頭:

  「我明白。」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安娜,這個任務,很重要。」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深沉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明念手裡有鎢礦,有稀土。這些東西,重慶想要,日本人想要,我們也想要。可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她是明家的人。明鏡的女兒,明瑜的妹妹。拉攏了她,就等於拉攏了明家一半。明家的產業,明家的關係,明家在香港的地位——這些,比鎢礦更值錢。」

  沈安娜靜靜地聽著。

  「可你不能急。」王學文繼續說,「不能一上來就談立場,不能一上來就表身份。你要做的,就是當一個好老師。認認真真教她速記,讓她喜歡你,信任你,離不開你。等時機成熟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沈安娜懂。

  「我明白。」她說。

  王學文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安娜,」他忽然說,「你比我剛見你的時候,沉穩多了。」

  沈安娜微微一怔。

  王學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滄桑:

  「剛來香港那會兒,你還年輕,眼裡藏不住事。現在——」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現在,你眼裡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你心裡什麼都裝著。」

  沈安娜沒有說話。

  王學文又咳嗽了幾聲,然後揮了揮手:

  「去吧。回去準備準備。明天就把你的速記作品送過去。越快越好。」

  沈安娜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他:

  「老王,你的身體——」

  王學文擺了擺手:

  「死不了。你忙你的。」

  沈安娜看著他,看著這張消瘦得脫了形的臉,看著這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間依舊昏暗,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處,她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近明念。

  當她的速記老師。

  讓她喜歡自己,信任自己,離不開自己。

  然後——

  然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睜開眼,繼續往下走。

  走出唐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她眯起眼,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心裡想著一個人。

  陳素雲。

  你在哪兒?

  你還活著嗎?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找你?

  她低下頭,提著那個菜籃子,慢慢走遠。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素淨旗袍的女人,心裡裝著多少東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知道,不管裝著多少,都要繼續走下去。

  因為前面,還有很長的路。

  與此同時,半山洋樓。

  明念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雜誌。翻了幾頁,丟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幾頁,又丟開。

  佐藤從樓上下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無聊?」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乾媽!念念想你了!」

  佐藤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早上不是剛見過?」

  「早上是早上,現在是現在。」明念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往她身上一靠,「乾媽今天不出去吧?」

  佐藤搖了搖頭:

  「下午要去貿易行,有幾個文件要處理。」

  明念的臉垮了下來:

  「又要出去?乾媽最近怎麼這麼忙?」

  佐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貿易行那邊剛接手,事情多。等忙過這一陣就好了。」

  明念癟了癟嘴,把臉埋在她懷裡:

  「念念想乾媽教速記......」

  佐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讓你媽咪給你找個老師吧。外面的老師,比我教得好。」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

  「可念念就想讓乾媽教。」

  佐藤看著她,心中那片柔軟被輕輕觸動。她伸手,揉了揉明念的後腦勺:

  「乾媽也想教你。可乾媽真的沒時間。讓你媽咪找個好老師,你先學著。等乾媽忙完了,再接著教,好不好?」

  明念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念念聽乾媽的。」

  佐藤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乖。」

  明念滿足地嘆了口氣,又縮回她懷裡。

  這時,明鏡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到沙發上的兩人,她走過去,在佐藤旁邊坐下:

  「雲昭,下午幾點去?」

  佐藤看了看時間:

  「三點。」

  明鏡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明念:

  「念念,你乾媽最近忙,你別老纏著她。」

  明念從佐藤懷裡探出腦袋:

  「念念沒有纏著乾媽,念念是——是想乾媽了。」

  明鏡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

  「想她了就自己找點事做。我讓你姐姐給你找的速記老師,你什麼時候去見見?」

  明念眨了眨眼:

  「老師?找到了?」

  明鏡把報紙遞給她:

  「看看這個。」

  明念接過報紙,看到上面那則小小的招聘啟事——招聘速記教師一名,需精通各種速記方法,有教學經驗者優先。有意者請將速記作品一份寄至明氏集團香港分部,交明瑜小姐親啟。

  「姐姐收?」她問。

  明鏡點了點頭:

  「讓你姐姐先篩選一遍。她眼光毒,能看出好壞。」

  明念看著那則啟事,心裡忽然有些期待。

  新的老師。

  會是什麼樣的人?

  會不會像乾媽一樣溫柔?

  會不會像姐姐一樣嚴厲?

  她不知道。

  可她覺得,應該會挺好玩的。

  「媽咪,」她抬起頭,看著明鏡,「念念能自己選嗎?」

  明鏡看著她:

  「你想自己選?」

  「嗯!」明念點頭,「念念想找個自己喜歡的老師。」

  明鏡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讓你姐姐把通過初選的名單給你,你親自見見。」

  明念的眼睛瞬間亮了:

  「媽咪最好了!」

  她從佐藤懷裡跳起來,跑到明鏡面前,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又跑回來,撲進佐藤懷裡。

  佐藤抱著她,和明鏡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欣慰,也有一份只有她們才懂的默契——

  這孩子,長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了。

  可不管長多大,她還是那個會撒嬌、會耍賴、會往人懷裡鑽的小混蛋。

  這就夠了。

  窗外,陽光正好。

  香港的天空,藍得像一塊透亮的玉。

  新的故事,就要開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