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不辭而別的人
# 第218章不辭而別的人
一周後。
香港島西環,那間昏暗的唐樓。
沈安娜站在樓下,抬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可窗臺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綠蘿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搪瓷缸子。
缸子是白色的,杯口朝下扣著。
沈安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和王學文約定的暗號——危險解除,可以聯絡。
她等了一周。
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過。她照常去秘書處上班,照常和顏悅色地和下屬說話,照常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處理事務。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周,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到兩個時辰。閉上眼就是那扇玻璃窗後面的臉,就是陳素雲蒼白的樣子,就是床頭柜上那個裝滿雞湯和點心的籃子。
現在,暗號出現了。
沈安娜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提著那個菜籃子,慢慢走進樓道。
樓梯依舊吱呀作響,昏暗的光線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她走到三樓,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三長兩短,輕輕叩了五下。
門從裡面打開。
王學文站在門口,臉色比一周前更加難看,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依舊是那麼亮,那麼深。
他側身讓開,沈安娜閃身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房間裡還是那個樣子——簡陋的床,歪腿的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的舊報紙。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盞煤油燈,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王學文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沈安娜坐下,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海燕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安娜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失蹤那天,我在秘書處正常上班。第二天晚上,有人送情報來,說她執行任務時失蹤了,那個聯絡點廢了。我進入靜默,等待指令。」
王學文點了點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手帕上,又多了幾點暗紅。
他把手帕收起來,抬起頭,看著沈安娜:
「她沒死。」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王學文微微一怔:
「你知道?」
沈安娜點了點頭,把那天去醫院、在病房玻璃窗外看到陳素雲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包括她怎麼崴了腳,怎麼去的明家私人醫院,怎麼碰見明念,怎麼看到那扇窗戶後面的臉。
王學文聽完,沉默了很久。
「明家二小姐。」他緩緩說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卻清晰,「明念。」
沈安娜點頭。
王學文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沈安娜想了想,把那天從林舟那裡聽來的話,加上自己的觀察,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表面看著沒心沒肺,心裡卻什麼都明白;看不得別人受苦,遇見了就幫,不問值不值得。
王學文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救了海燕,」他緩緩說,「救了咱們的人。」
沈安娜點頭。
王學文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沉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安娜,你覺得,這個人能不能爭取?」
沈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能。」
王學文微微挑眉:
「這麼肯定?」
沈安娜看著他,目光平靜卻篤定:
「她有善心,有同理心,看不得別人受苦。這樣的人,心裡有光。有光的人,就值得爭取。」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頓了頓,忽然說:
「海燕不辭而別了。」
沈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
王學文看著她,目光複雜:
「她醒過來以後,她在醫院待了兩天。第三天晚上,趁護士換班的空隙,偷偷走了。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說。」
沈安娜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
走了。
那個她以為死了的人,活著。那個她親眼看到在病床上躺著的人,不辭而別了。
「為什麼?」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王學文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能是怕連累救她的人,可能是想繼續執行任務,可能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沈安娜知道他想說什麼。
可能是不信任。
不信任任何人,是敵後工作者的本能。海燕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被陌生人救了,醒來後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她會懷疑,會警惕,會害怕這是另一個陷阱。
所以她走了。
「有消息嗎?」她問。
王學文搖了搖頭:
「沒有。她消失得很乾淨,什麼都沒留下。那個聯絡點廢了,所有聯繫方式都切斷了。除非她主動聯繫我們,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沈安娜沉默著,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走了也好。
至少,她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再見的一天。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安娜,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沈安娜抬起頭,看著他。
王學文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
「接近明念。」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家最近在找速記老師。」王學文說,「明念,最近對速記特別感興趣。打聽到說可教她的人——聽說是什麼人——最近太忙了,沒時間教她。明家那位夫人心疼自家人,就讓明念自己找個老師。」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的眼睛:
「你的速記,我記得是最好的。」
沈安娜聽著,腦海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天在明家私人醫院門口,明念從裡面匆匆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意,腳步輕快,像只剛出籠的小鳥。
那個孩子,對速記感興趣。
那個孩子,要找個老師。
「明家那位夫人,」王學文繼續說,「就是明鏡,明念的母親。她對家裡人護得很,尤其是那個從上海來的妹妹。那位妹妹最近在忙貿易行的事,天天早出晚歸,明鏡心疼她,就不讓她教明念了,讓明念自己找個老師,別總纏著她乾媽。」
沈安娜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乾媽。
明念有個乾媽。
從上海來的。
她想起那天在醫院門口,明念那副急匆匆的模樣,想起她說的「我乾媽以前也被人關過」——那個乾媽,應該就是明鏡心疼的那位妹妹。
「這個機會,」王學文說,「很難得。明家的私人教師,能光明正大進出明家,能接觸到明念本人,能——」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
「能爭取她。」
沈安娜沉默著,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明家在找速記老師。她的速記,當年在學校學過三個月因為成績優異提前結束了本該半年的課程。後來到了秘書處,更是練得爐火純青。明念上次來秘書處,見過她的字跡,還誇過一句「沈主任的字真漂亮」。
可問題是——
怎麼讓明家知道,她就是那個「速記老師」?
王學文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明家託人放出去的消息。想應聘的,先送一份自己的速記作品到明氏集團,交給——」
他頓了頓:
「明瑜。」
沈安娜接過紙條,低頭看了看。上面寫得很簡單——招聘速記教師一名,需精通各種速記方法,有教學經驗者優先。有意者請將速記作品一份寄至明氏集團香港分部,交明瑜小姐親啟。
「明瑜,」她慢慢念出這個名字,「明家大小姐。」
王學文點了點頭:
「對。明念的姐姐,明家現在的實際掌事人。她管著明家大部分生意,是個厲害角色。你想進明家,得先過她這一關。」
沈安娜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
明瑜。
那個清冷的、話很少的,長相精緻的女人。
她見過她一面,在秘書處的走廊裡。擦肩而過,短短一瞬,可那一瞬,她記住了那雙眼睛。
想在她面前藏住什麼,不容易。
「怎麼?」王學文看著她,「怕了?」
沈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不怕。就是——得好好想想。」
王學文點了點頭:
「是該好好想想。明瑜這個人,比明念難對付得多。你要進明家,第一個要過的就是她這關。她會看你,會試探你,會查你的底細。你得讓她相信,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速記老師,碰巧看到了招聘啟事,碰巧想多賺一份錢。」
沈安娜聽著,心裡慢慢有了計較。
「我的檔案,」她問,「乾淨嗎?」
王學文點頭:
「乾淨。你在秘書處的身份,本來就是真的。浙江人,父母早亡,一個人來香港謀生,靠一手好字和速記本事考進秘書處。這些,都經得起查。」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娜的眼睛:
「你只需要記住——你是沈安娜,不是別的什麼人。你是秘書處的主任,想多賺一份外快,所以才來應聘。你和明念沒有任何關係,從來沒有見過她。你也不知道什麼海燕,什麼陳素雲。」
沈安娜點了點頭:
「我明白。」
王學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安娜,這個任務,很重要。」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深沉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明念手裡有鎢礦,有稀土。這些東西,重慶想要,日本人想要,我們也想要。可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她是明家的人。明鏡的女兒,明瑜的妹妹。拉攏了她,就等於拉攏了明家一半。明家的產業,明家的關係,明家在香港的地位——這些,比鎢礦更值錢。」
沈安娜靜靜地聽著。
「可你不能急。」王學文繼續說,「不能一上來就談立場,不能一上來就表身份。你要做的,就是當一個好老師。認認真真教她速記,讓她喜歡你,信任你,離不開你。等時機成熟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沈安娜懂。
「我明白。」她說。
王學文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安娜,」他忽然說,「你比我剛見你的時候,沉穩多了。」
沈安娜微微一怔。
王學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滄桑:
「剛來香港那會兒,你還年輕,眼裡藏不住事。現在——」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現在,你眼裡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你心裡什麼都裝著。」
沈安娜沒有說話。
王學文又咳嗽了幾聲,然後揮了揮手:
「去吧。回去準備準備。明天就把你的速記作品送過去。越快越好。」
沈安娜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他:
「老王,你的身體——」
王學文擺了擺手:
「死不了。你忙你的。」
沈安娜看著他,看著這張消瘦得脫了形的臉,看著這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間依舊昏暗,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處,她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近明念。
當她的速記老師。
讓她喜歡自己,信任自己,離不開自己。
然後——
然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睜開眼,繼續往下走。
走出唐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流淚。她眯起眼,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心裡想著一個人。
陳素雲。
你在哪兒?
你還活著嗎?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找你?
她低下頭,提著那個菜籃子,慢慢走遠。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素淨旗袍的女人,心裡裝著多少東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知道,不管裝著多少,都要繼續走下去。
因為前面,還有很長的路。
與此同時,半山洋樓。
明念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雜誌。翻了幾頁,丟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幾頁,又丟開。
佐藤從樓上下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無聊?」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乾媽!念念想你了!」
佐藤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早上不是剛見過?」
「早上是早上,現在是現在。」明念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往她身上一靠,「乾媽今天不出去吧?」
佐藤搖了搖頭:
「下午要去貿易行,有幾個文件要處理。」
明念的臉垮了下來:
「又要出去?乾媽最近怎麼這麼忙?」
佐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貿易行那邊剛接手,事情多。等忙過這一陣就好了。」
明念癟了癟嘴,把臉埋在她懷裡:
「念念想乾媽教速記......」
佐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讓你媽咪給你找個老師吧。外面的老師,比我教得好。」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
「可念念就想讓乾媽教。」
佐藤看著她,心中那片柔軟被輕輕觸動。她伸手,揉了揉明念的後腦勺:
「乾媽也想教你。可乾媽真的沒時間。讓你媽咪找個好老師,你先學著。等乾媽忙完了,再接著教,好不好?」
明念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念念聽乾媽的。」
佐藤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乖。」
明念滿足地嘆了口氣,又縮回她懷裡。
這時,明鏡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到沙發上的兩人,她走過去,在佐藤旁邊坐下:
「雲昭,下午幾點去?」
佐藤看了看時間:
「三點。」
明鏡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明念:
「念念,你乾媽最近忙,你別老纏著她。」
明念從佐藤懷裡探出腦袋:
「念念沒有纏著乾媽,念念是——是想乾媽了。」
明鏡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
「想她了就自己找點事做。我讓你姐姐給你找的速記老師,你什麼時候去見見?」
明念眨了眨眼:
「老師?找到了?」
明鏡把報紙遞給她:
「看看這個。」
明念接過報紙,看到上面那則小小的招聘啟事——招聘速記教師一名,需精通各種速記方法,有教學經驗者優先。有意者請將速記作品一份寄至明氏集團香港分部,交明瑜小姐親啟。
「姐姐收?」她問。
明鏡點了點頭:
「讓你姐姐先篩選一遍。她眼光毒,能看出好壞。」
明念看著那則啟事,心裡忽然有些期待。
新的老師。
會是什麼樣的人?
會不會像乾媽一樣溫柔?
會不會像姐姐一樣嚴厲?
她不知道。
可她覺得,應該會挺好玩的。
「媽咪,」她抬起頭,看著明鏡,「念念能自己選嗎?」
明鏡看著她:
「你想自己選?」
「嗯!」明念點頭,「念念想找個自己喜歡的老師。」
明鏡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讓你姐姐把通過初選的名單給你,你親自見見。」
明念的眼睛瞬間亮了:
「媽咪最好了!」
她從佐藤懷裡跳起來,跑到明鏡面前,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又跑回來,撲進佐藤懷裡。
佐藤抱著她,和明鏡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欣慰,也有一份只有她們才懂的默契——
這孩子,長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了。
可不管長多大,她還是那個會撒嬌、會耍賴、會往人懷裡鑽的小混蛋。
這就夠了。
窗外,陽光正好。
香港的天空,藍得像一塊透亮的玉。
新的故事,就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