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故人舊鄰

# 第220章故人舊鄰

周六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半山洋樓的庭院裡。

　　明念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雜誌。翻了幾頁，丟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幾頁，又丟開。最後乾脆把雜誌往旁邊一扔，整個人縮成一團，盯著天花板發呆。

　　佐藤不在家，去貿易行了。媽咪也不在，說是去紡織廠了。姐姐在樓上處理文件，說一會兒就下來。整個家裡空蕩蕩的，只有傭人偶爾經過的腳步聲。

　　無聊死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墊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明瑜走下來，換了一身出門的裝扮——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手提包。看到沙發上那團縮成一團的小東西，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念念，起來。」

　　明念從沙發墊裡抬起臉，茫然地看著她：

　　「姐姐？去哪兒？」

　　明瑜走過去，伸手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

　　「帶你去見個人。」

　　明念被她拉起來，一邊整理被壓皺的裙子，一邊問：

　　「見誰啊？」

　　明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華襄雲。」

　　明念愣住了。

　　華襄雲？

　　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華襄雲。

　　上海霞飛路上的老鄰居，明家的世交好友。兩家住對門，從她記事起，華襄雲就經常出入明家。她比明瑜大幾個月，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學做生意，是真正的莫逆之交。

　　華襄雲也有個妹妹，叫華明之，比明念小一歲。小時候，明念經常和華明之一起玩——一起偷吃廚房的糕點，一起在後院捉迷藏，一起被各自的姐姐追著打屁股。

　　那時候，她要是淘氣了，華襄雲也會管她。

　　有一回，她和華明之兩個人偷偷爬到樹上摘果子，結果華明之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華襄雲知道以後，二話不說，把她按在腿上就打。那幾巴掌打得又脆又響，疼得她哇哇大哭，邊哭邊喊「華姐姐我錯了」。

　　打完，華襄雲又抱著她哄了半天，還給她塞了一顆糖。

　　後來明瑜知道了，還特意帶她去華家道謝，說「念念不懂事，多虧襄雲姐姐管教」。

　　從那以後，她就知道，華襄雲和華明之，是比親姐妹還親的人。

　　可後來，她去了美國讀書，再後來回國，又經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等到了香港，和上海那邊的聯繫就慢慢斷了。

　　現在——

　　「華姐姐來香港了？」明念的眼睛瞬間亮了。

　　明瑜點了點頭：

　　「嗯。家裡還在上海，她近期都在香港辦事。約了今天一起吃飯。」

　　明念一下子跳起來：

　　「真的？太好了！念念好久沒見華姐姐了！還有明之呢？明之來了嗎？」

　　明瑜看著她那副興奮的模樣，眼中滿是寵溺：

　　「明之也來了。今天四個人一起聚聚。」

　　明念更高興了，拉著明瑜的手就往門口跑：

　　「走走走！姐姐快走！別讓華姐姐等急了！」

　　明瑜被她拉著，又好氣又好笑：

　　「急什麼？約的五點，現在才四點半。」

　　「那也不能遲到！」明念理直氣壯地說，「華姐姐最討厭人遲到了！念念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念念和明之玩晚了，回去遲了十分鐘，華姐姐就罰明之站牆角，念念也被說了好久。」

　　明瑜聽著，忍不住笑了：

　　「你還記得挺清楚。」

　　「當然記得！」明念說，「華姐姐可厲害了。比姐姐還厲害。」

　　明瑜微微挑眉：

　　「比我厲害？」

　　明念意識到說錯話了，趕緊改口：

　　「不是不是，姐姐最厲害！華姐姐是——是另外一種厲害。」

　　明瑜看著她那副慌亂的模樣，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行了，走吧。」

　　兩人上了車，朝中環的方向駛去。

　　約的地方是中環一家老字號酒樓，明家自己的產業，三樓有個雅間專門用來招待貴客。

　　明瑜和明念到的時候，華襄雲和華明之已經在了。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明念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華襄雲坐在主位旁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淺灰色的開司米薄外套，長發鬆松地綰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比記憶中瘦了一些，眉眼卻還是那麼溫柔，那麼讓人安心。可那溫柔裡，又帶著一種只有明念才懂的、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

　　華明之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淺粉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看到明念，她眼睛一亮，差點跳起來，卻被華襄雲輕輕按住了手。

　　「明之。」華襄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儀。

　　華明之立刻坐好，可那雙眼睛還是一直往明念身上瞟。

　　明念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熟悉的暖意。

　　小時候就是這樣。華姐姐一個眼神，明之就乖得像只小貓。可只要華姐姐不注意，明之就拉著她到處瘋跑。

　　現在，還是這樣。

　　「瑜兒，念念，來了？」華襄雲站起身，迎上來，伸手握住明瑜的手，「好久不見。」

　　明瑜看著她，眼中也帶著難得的笑意：

　　「好久不見。」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太多只有她們才懂的東西。

　　明念在旁邊等著，等華襄雲和姐姐說完話，才湊上去，乖巧地叫了一聲：

　　「華姐姐好。」

　　華襄雲看著她，眼中滿是笑意：

　　「念念，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你，你才這麼高——」

　　她伸手比了比，比到自己胸口：

　　「現在都快趕上我了。」

　　明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念念長大了嘛。」

　　華襄雲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長大了，還是這麼可愛。」

　　明念被她捏著，也不躲，反而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華姐姐還是這麼漂亮。」

　　華襄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小嘴，比以前還會說話。」

　　明念嘿嘿笑了笑，然後看向旁邊那個已經急得不行的華明之：

　　「明之！」

　　華明之終於忍不住了，從椅子上跳起來，跑過來一把抱住明念：

　　「念念！我想死你了！」

　　兩個小姑娘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像兩隻久別重逢的小鳥。

　　華襄雲看著她們，又看看明瑜，兩人相視一笑。

　　「坐吧，」華襄雲說，「邊吃邊聊。」

　　四人落座。明瑜和華襄雲坐在一起，明念和華明之坐在一起。

　　菜陸續上來，都是明念愛吃的。她一邊吃，一邊和華明之嘰嘰喳喳地說著分別後的事——她去了美國，後來又回了上海，再後來又來了香港。華明之則說著上海的事，說家裡還好，說父母都平安，說前段時間日本人進城的時候，一家人躲了好久。

　　說到日本人，氣氛微微沉了一瞬。

　　華襄雲輕輕放下筷子，看著明瑜：

　　「瑜兒，你們這邊，還好嗎？」

　　明瑜點了點頭：

　　「還好。香港暫時還太平。」

　　華襄雲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上海那邊，越來越亂了。日本人佔了城，三天兩頭查人，抓人。我們家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明瑜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關切：

　　「你們打算怎麼辦？」

　　華襄雲想了想，說：

　　「父親的意思，讓我先在香港站穩腳跟，慢慢把家裡的生意轉移過來。明之先跟著我，父母暫時還在上海，等這邊安頓好了再說。」

　　明瑜點了點頭：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華襄雲看著她，眼中帶著感激：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生意上的事，明念和華明之則在旁邊說著悄悄話。

　　「念念，」華明之壓低聲音，「你姐姐還是那麼厲害嗎？」

　　明念點頭：

　　「厲害。天天管我。」

　　華明之看著她，眼中帶著同情：

　　「我姐姐也是。剛才在外面，還叮囑我，見了你要有規矩，不許瘋跑，不許大聲說話，不許——」

　　她話還沒說完，華襄雲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明之，你們說什麼呢？」

　　華明之立刻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地說：

　　「沒什麼沒什麼，我們聊香港好玩的地方呢。」

　　華襄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我知道你在撒謊，但今天不跟你計較」。

　　明念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真好。

　　華姐姐還是那個華姐姐。

　　明之還是那個明之。

　　雖然隔著戰火，隔著千山萬水，可她們還是她們。

　　「念念，」華襄雲忽然開口，「聽說你最近在學速記？」

　　明念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嗯！念念最近對速記可感興趣了。」

　　華襄雲笑了笑：

　　「那正好。我那邊有個朋友，速記特別好，要不要介紹給你？」

　　明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華襄雲點頭，「不過她最近忙，等過段時間吧。」

　　明念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隨即又高興起來：

　　「沒關係，念念等得起。」

　　華襄雲看著她，眼中滿是寵溺：

　　「念念長大了，懂事了。」

　　明瑜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懂事了？

　　那是你沒看見她撒嬌耍賴的樣子。

　　可這話，她沒說出口。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從五點吃到七點多，從上海聊到香港，從過去聊到現在，從生意聊到家常。

　　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酒樓門口，華襄雲握著明瑜的手：

　　「瑜兒，改天我去家裡拜訪，看看阿姨。」

　　明瑜點頭：

　　「好。母親也一直念叨你。」

　　華襄雲又看向明念，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念念，要聽姐姐的話。別淘氣。」

　　明念乖乖點頭：

　　「念念知道。」

　　華襄雲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懷念：

　　「小時候你淘氣，我還打過你屁股。記得嗎？」

　　明念的臉微微泛紅：

　　「記、記得......」

　　華襄雲笑了：

　　「那時候你哭得可慘了。打完，抱著你哄了半天，才不哭。」

　　明念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華姐姐，念念現在不淘氣了。」

　　華襄雲看著她，眼中滿是笑意：

　　「嗯，不淘氣了。長大了。」

　　她鬆開手，帶著華明之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明念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明瑜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

　　「走吧，回家。」

　　明念點了點頭，跟著姐姐上車。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

　　明念靠在明瑜肩上，忽然開口：

　　「姐姐，華姐姐說，小時候打過念念。」

　　明瑜低頭看著她：

　　「嗯，我知道。」

　　「姐姐當時還去道謝了。」

　　「嗯，應該的。」

　　明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

　　「姐姐，念念小時候是不是特別淘氣？」

　　明瑜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

　　「是。」

　　明念癟了癟嘴：

　　「那現在呢？」

　　明瑜想了想，說：

　　「現在——」

　　她頓了頓，輕輕捏了捏明念的臉頰：

　　「現在也淘氣。」

　　明念捂住臉，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姐姐！」

　　明瑜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寵溺：

　　「可姐姐喜歡。」

　　明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

　　她把臉埋回姐姐肩上，蹭了蹭：

　　「念念也喜歡姐姐。」

　　窗外，夜色漸深。

　　香港的夜晚，安靜而溫柔。

　　而明念的心裡，暖暖的。

　　因為她又見到了華姐姐。

　　因為明之還是那個明之。

　　因為她知道，不管這亂世怎麼變，有些人和事，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