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一牆之隔的世界
# 第232章一牆之隔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常升起。
明念坐在車裡,靠著車窗,還在想著昨晚的速記課。沈老師教的那幾個符號,她昨晚睡前又練了幾遍,應該都記住了。今天去礦場處理完事情,晚上回來還要上課——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
這是去南山礦場的近路,老陳開過很多次了。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唐樓,牆皮斑駁,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出來,上面掛著各色衣物。樓下有幾家小鋪子,賣菜的,修鞋的,賣早點的,已經開始營業。
明念望著窗外,看著那些忙碌的人影,心裡還在想著昨晚的事。
突然——
車子猛地剎住。
明念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幸虧繫著安全帶。她抬起頭,剛要問怎麼了,就看到老陳的臉色變了。
「二小姐,別往外看。」
可已經晚了。
明念的目光越過老陳的肩膀,落在車前方——
一個人躺在血泊裡。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短褂,臉朝下趴著,身下的血正在慢慢擴散,匯成一小灘。他的腿還在微微抽搐,可那抽搐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徹底不動了。
旁邊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英國人,一個是警察,一個是——
明念認得那身制服,是港英政府的執法隊。
其中一個英國人正在收起手裡的警棍,那警棍上沾著血。他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啐了一口,用英語罵了一句:
「FuckingChinese,getoutoftheway.」
然後,他和同伴上了旁邊的車,揚長而去。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明念坐在車裡,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看到那個男人腿上的抽搐停止了。她看到他的血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她看到周圍那些早起的人們,只是遠遠地站著,沒有人敢上前。
老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二小姐,別看了。咱們繞路走。」
車子緩緩後退,掉頭,拐進另一條巷子。
明念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她的手在發抖。
她的心在發抖。
剛才那個英國人說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該死的中國人,擋什麼路。」
擋路。
就因為擋路。
就因為擋了路,就可以打死一個人?
就可以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打死一個人?
她閉上眼睛,可那畫面卻怎麼也揮之不去——那個男人的背影,那灘慢慢擴散的血,那根沾著血的警棍,那雙漫不經心的眼睛。
車子繼續往前開。
陽光依舊明媚。
可明念覺得,好冷。
一整天,明念都心不在焉。
在礦場開會的時候走神,看文件的時候發呆,連秘書小林和她說話都沒聽見。小林以為她病了,她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她親眼看見一個人被打死了?
說打人的是英國人,死的是中國人?
說那些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各自散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她說不出口。
可那些畫面,一直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傍晚六點,她回到家。
客廳裡,沈安娜已經等著了。她依舊穿著素淨的旗袍,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茶。看到明念進來,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二小姐。」
明念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昨天晚上,她還在認真地學速記,認真地遵守規矩,認真地做一個「好學生」。
可現在——
「沈老師,」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念念今天不想上課。」
沈安娜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
「二小姐怎麼了?」
明念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沈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二小姐,能陪我說幾句話嗎?」
明念看著她,點了點頭。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沈安娜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等著。
過了很久,明念忽然開口:
「沈老師,今天早上,念念看見一個人死了。」
沈安娜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英國人打死的。」明念繼續說,聲音很輕,「就因為他擋了路。」
她轉過頭,看著沈安娜,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沈老師,那個人就這麼死了。周圍的人就那麼看著。然後,那兩個人就開車走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安娜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二小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明念愣了一下:
「香港。」
「對,香港。」沈安娜點了點頭,「英國人的香港。」
她頓了頓,看著明念的眼睛:
「二小姐住在半山,出門有車,回家有人伺候。你看到的香港,是太平山頂的香港,是中環寫字樓的香港,是明家洋樓的香港。」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這不是真正的香港。」
明念看著她。
沈安娜繼續說:
「真正的香港,在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窄巷裡,在那些唐樓裡,在那些碼頭上。在那裡,中國人死了,就像死了一隻螞蟻。沒有人會問,沒有人會管。」
她看著明念的眼睛,目光平靜卻深邃:
「二小姐,你如果真想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就別只待在富人區。」
明念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老師,明天帶念念去看看吧。」
沈安娜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一早,沈安娜準時出現在明家門口。
她沒有讓明念坐車,而是帶著她步行。穿過中環的繁華街道,拐進一條又一條窄巷,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一個時辰後,明念站在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這裡是深水埗的貧民區。
狹窄的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木屋和窩棚。屋頂是破鐵皮和油氈布拼湊的,牆壁是木板和紙板糊的。地上汙水橫流,散發著刺鼻的臭味。蒼蠅到處亂飛,嗡嗡嗡的聲音像無數架小飛機。
明念站在街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看見路邊躺著一個老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半睜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她看見一個孩子蹲在牆角,手裡捧著一碗清可見底的稀粥,小心翼翼地喝著。她看見一個女人抱著嬰兒,那嬰兒的哭聲像小貓叫,虛弱得讓人心疼。
她看見——
乞丐。
到處都是乞丐。
有的躺在路邊,一動不動。有的蜷縮在牆角,用破爛的麻袋蓋著身體。有的伸出手,嘴裡喃喃著什麼,可沒有人理會他們。
明念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
一隻手。
一隻枯瘦的、灰白色的手,從一堆破布下面伸出來。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沈安娜扶住她,聲音很輕:
「別怕。那個人已經死了。」
死了。
就這麼死在大街上。
就這麼死在一堆破布下面。
就這麼死在她腳下。
明念的胃裡一陣翻湧。她扶著牆,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可她什麼都吐不出來。
沈安娜站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明念直起身,看著她:
「沈老師......這就是香港嗎?」
沈安娜點了點頭:
「這就是香港。」
明念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她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蜷縮在牆角的人,看著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人,看著那些——
和她一樣的人。
中國人。
和她一樣的中國人。
可他們活著,就像死了一樣。
而昨天那個人,死了,就像活了一樣。
「沈老師,」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念念能做點什麼嗎?」
沈安娜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
「你想做點什麼?」
明念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沈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二小姐,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躺在這裡嗎?」
明念搖頭。
「因為戰爭。」沈安娜說,「因為打仗。因為日本人打進來了,他們從內地逃過來。逃到香港,以為能活。可到了這裡,才發現——還是活不下去。」
她頓了頓,看著明念的眼睛:
「二小姐,你知道那些礦,那些鎢,那些稀土,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明念愣住了。
沈安娜沒有再說下去。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明念的肩:
「回去吧。天快黑了。」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身後,是那些躺著的人,蜷縮的人,死去的人。
身前,是繁華的中環,是明家的洋樓,是她從小長大的世界。
明念走在中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世界,有兩面。
一面她從小看到大,光鮮亮麗,溫暖安全。
另一面她今天第一次見到,黑暗醜陋,殘酷無情。
而這兩面,其實是同一個世界。
只是以前,她不知道。
現在,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再也不能裝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