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靈魂的拷問
# 第233章靈魂的拷問
明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
從深水埗到半山，這條路她坐車走過無數次，快的時候一刻鐘，慢的時候二十分鐘。可今天，她走了整整兩個時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躺著的人身上。
她看見了。那些眼睛。那些手。那些蜷縮的身體。那些已經不再起伏的胸膛。
那些和她一樣的人。
那些——也許本來可以活著的人。
她推開家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客廳裡亮著燈。佐藤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日文教材，卻顯然沒有在看。她抬起頭，看到明念的那一刻，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
「念念。」
明念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動。
佐藤站起身，走過去，把她輕輕拉進懷裡。
「念念，」她輕聲說，「沈老師打電話來了。」
明念靠在她懷裡，沒有說話。
「她說你今天去了深水埗。」
明念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說你看到了很多事。」
明念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佐藤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明念以為自己要睡著了。
她忽然開口：
「乾媽。」
「嗯？」
「念念以前，是不是很蠢？」
佐藤的手微微一頓：
「為什麼這麼說？」
明念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盛滿了從未有過的迷茫：
「念念以前看南山，只看怎麼賺錢，怎麼看帳本，怎麼和客戶談判。念念以為，那就是念念該做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沙啞：
「可今天念念才發現，念念手裡那些礦，那些鎢，那些稀土——」
她說不下去了。
佐藤看著她，心中那片柔軟被狠狠揪住。
這孩子，今天看到的，不只是那些死人。
她看到的是自己。
是自己在那些死人面前的影子。
「念念，」她輕聲說，「你不是劊子手。」
明念的眼淚湧了出來：
「可是乾媽，念念賣的那些礦，會不會也變成了槍？變成了炮？變成了打死那些人的東西？」
佐藤沉默了。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她自己，也曾是那個系統的一部分。
「念念，」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乾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明念看著她。
佐藤繼續說：
「乾媽只知道，你看到了那些事，你在乎那些事，你因此難過——這就夠了。」
她伸手，輕輕擦去明念臉上的淚：
「這世上有很多人，一輩子都看不到那些事。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世界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樣。可你不是。你看到了。你難受了。你開始想了。」
明念看著她：
「那念念該怎麼辦？」
佐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念念，乾媽問你幾個問題。」
明念點頭。
「南山那些礦，賣不賣，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嗎？」
明念想了想，搖頭：
「不是。有媽咪，有姐姐，還有那些股東。」
「那如果你不賣，日本人會不會從別的地方買？」
明念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
「會。」
「那如果你賣給重慶，英國人會怎麼樣？」
明念想了想：
「英國人不會高興。」
「日本人呢？」
明念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佐藤看著她，目光深邃：
「念念，乾媽在特高課待了那麼多年，見過太多事。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不同的立場。」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
「你現在覺得難受，是因為你看到了那些受苦的人。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賣那些礦，明家的生意怎麼辦？你媽咪你姐姐怎麼辦？那些靠明家吃飯的人怎麼辦？」
明念沉默了。
佐藤伸手，把她重新攬進懷裡：
「念念，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乾媽也沒法替你想。可乾媽知道一件事——」
她低頭，看著明念的眼睛：
「你願意去想，願意去問，願意難受——這說明你是個有良心的人。有良心的人，不會變成劊子手。」
明念靠在她懷裡，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這一次，不只是難過。
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暖洋洋的東西。
「乾媽，」她悶悶地說，「念念該怎麼辦？」
佐藤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著急。慢慢想。你媽咪你姐姐，還有乾媽，都在這兒。你想不通的事，可以和我們商量。你覺得不對的事，可以提出來。我們是一家人，一起面對。」
明念點了點頭。
客廳裡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明念忽然開口：
「乾媽，念念想給沈老師道個謝。」
佐藤微微一怔：
「道謝？」
「嗯。」明念說，「沈老師帶念念去看那些，是為了讓念念知道真相。念念知道了，才能去想。」
她抬起頭，看著佐藤：
「念念不知道沈老師是什麼人，可念念知道，她是真心想幫念念的。」
佐藤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動。
這孩子，比她想像的通透。
「好。」她說，「明天上課的時候，你自己和她說。」
明念點頭。
窗外，夜色正濃。
香港的夜晚，依舊安靜。
可明念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她覺得，那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