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抓捕
# 第245章抓捕
第三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明念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王英住處的客房裡。窗外灰濛濛的,不知道幾點。
隔壁房間傳來王英低沉的聲音:
「知道了。我馬上到。」
然後是匆忙的腳步聲。
明念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房門被推開,王英已經穿戴整齊,一身深色的便裝,頭髮綰得一絲不苟。
「念念,起來。」她的聲音簡短有力,「跟我走。」
明念愣了一下,隨即跳下床,三兩下套上衣服。她沒問去哪兒,沒問幹什麼——這幾天她已經學會了,在這裡,不該問的別問。
車子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王英帶著她鑽進後座,車門剛關上,車子就躥了出去。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偶爾幾輛垃圾車駛過。車速很快,拐過一個又一個街角,最後停在一棟不起眼的舊式唐樓前。
樓前已經停了幾輛黑色的轎車,幾個穿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看到王英的車,立刻迎上來。
「處長,人還在上面。剛確認的。」
王英點了點頭,推開車門。她回頭看了明念一眼:
「跟著我。別說話,別出聲。」
明念點頭,跟在她身後。
樓道很窄,燈光昏暗。她們快步上到三樓,在一扇門前停下。門口站著兩個便衣,手裡都拿著槍。
王英微微頷首,其中一個便衣抬起腳,猛地踹開門——
房間裡傳來驚呼聲。
明念站在門口,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到幾個便衣已經衝了進去,把一個年輕女人按在地上。那女人拼命掙扎,嘴裡喊著什麼,可很快就被捂住了嘴。
明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陳四姐。
那個她親手救回來的女人。
那個在醫院裡躺了幾天、然後不辭而別的女人。
陳素雲。
她怎麼會在這裡?
明念的手在微微發抖,可她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王英已經走了進去。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陳素雲,又看了看旁邊書桌上散落的信件和那盞還在冒著熱氣的開水壺。
「蒸汽法。」她淡淡地說,「你們檢查過了?」
一個便衣上前,低聲匯報:
「檢查過了。信已經開了,內容拍了照,原樣封回去了。正準備送出去。」
王英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素雲身上。
那女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板,頭髮散亂,眼睛裡卻還帶著一絲倔強的光。她掙扎著抬起頭,看向王英——
然後,她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四目相對。
陳素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明念。
那個救她的姑娘。
怎麼會在這裡?
明念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
她不能躲。
陳素雲看了她一秒,然後移開視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明念知道,她在裝作不認識她。
她也是。
「帶走。」王英說。
一個便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頭套,套在陳素雲頭上。她的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兩個便衣把她架起來,往外走。經過明念身邊的時候,陳素雲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只有一瞬間,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她被帶走了。
明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王英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走。跟上去。」
審訊室在地窖裡。
明念跟著王英往下走,臺階又窄又陡,昏黃的燈光照得人眼睛發花。越往下越冷,那種冷不是普通的涼,是鑽進骨頭裡的陰寒。
鐵門被推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明念打了個哆嗦。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盞射燈,燈罩可以調節角度,現在正對著那張空著的椅子。
牆角有一臺巨大的冷氣機,嗡嗡嗡地響著,往外噴著白茫茫的冷氣。
陳素雲被帶了進來。
她頭上的黑套被摘下,那盞射燈立刻對準她的臉。她眯起眼,適應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前方——
王英坐在桌子後面,明念站在她身後。
陳素雲的目光在明念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沒有任何表情。
「坐。」王英說。
兩個便衣把陳素雲按在椅子上,退了出去。
鐵門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審訊開始了。
「姓名。」
「陳素雲。」
「籍貫。」
「廣東。」
「來港時間。」
「兩年前。」
「職業。」
「小學教員。」
「為什麼來香港?」
「逃難。」
王英問得很慢,一個問題重複好幾遍。陳素雲回答得也很慢,有時候沉默很久才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冷氣機嗡嗡地響著,那盞射燈一直照著陳素雲的臉。她的額頭開始冒汗——不是熱,是冷熱交替的生理反應。
明念站在王英身後,看著她。
那張臉越來越蒼白,嘴唇越來越乾裂,眼神越來越渙散。可她還在回答,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你認識那些人嗎?」
「不認識。」
「那些信是誰寫的?」
「不知道。」
「信裡寫的內容,你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幫他們送信?」
「我沒有幫誰送信。」
同樣的問答,重複了不知多少遍。
明念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
是——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四個小時過去了。
陳素雲的嘴唇開始哆嗦,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有時候一個問題問完,她要愣很久才回答,回答的內容和之前對不上。
王英不急,就等著,等她想起來,等她繼續說。
六個小時。
陳素雲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那盞射燈還照著她,她的瞳孔收縮得很小,像兩顆黑豆。
明念看著她,忽然開口:
「英姨——」
王英轉過頭,看著她。
明念咬了咬唇:
「念念有點累......能不能去歇一會兒?」
王英看著她,目光平靜:
「累?」
「嗯。」明念點頭,「站太久了,腿酸。」
王英沉默了一秒,然後站起身,拉著明念的手,走出審訊室。
隔壁是一間空房間,比審訊室還冷,什麼家具都沒有,只有光禿禿的水泥牆和地上的幾根水管。
王英把門關上,看著明念:
「念念,你跟英姨說實話。是真的累,還是看不下去?」
明念低下頭,不說話。
王英等了幾秒,然後說:
「褲子脫了,趴這兒。」
她指了指旁邊那根橫著的水管。
明念的臉瞬間白了:
「英姨......」
「趴好。」王英的聲音不容置疑,「既然不想看,就在這兒待著。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為什麼來,什麼時候出去。」
明念知道躲不過了。
她慢慢解開褲扣,褪下褲子,趴在那根冰涼的水管上。那管子硌得生疼,冷意從肌膚直往骨頭裡鑽。
王英抬手——
「啪!」
一巴掌落下,清脆響亮。
「唔!」明念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一衝。
「第一下。」王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讓你記住,來這兒是幹什麼的。」
「啪!」
第二下。
「第二下。讓你記住,看不下去也要看。」
「啪!」
第三下。
明念的眼淚已經飈了出來,可她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三下打完,王英停了手。
「起來。」她說。
明念慢慢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褲子提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可她不敢揉。
王英看著她,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些:
「還想歇嗎?」
明念搖頭。
「能看下去了?」
明念點頭,又搖頭,最後小聲說:
「念念......怕控制不好情緒......」
王英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她伸手,把明念攬過來,帶著她往外走,「跟英姨回辦公室。今天不看了。」
明念愣住了:
「英姨?」
王英沒有解釋,只是帶著她上樓,穿過走廊,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坐下。」她指了指椅子。
明念乖乖坐下。
王英從抽屜裡拿出紙筆,放在她面前:
「寫檢討。八百字。寫清楚自己錯在哪兒,以後該怎麼辦。」
明念看著那張白紙,又看看王英,小聲說:
「英姨,念念不知道怎麼寫......」
「不知道?」王英微微挑眉,「那就慢慢想。想不出來,晚飯也別吃了。」
她說完,轉身出去,大概是去處理別的事了。
明念坐在那裡,拿著筆,對著那張白紙,發愁。
屁股還在疼。
腦子裡全是陳素雲那被射燈照著的臉。
八百字......
她咬了咬筆桿,開始寫:
「檢討書。念念今天錯了......」
剛寫幾個字,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抱著一摞文件。看到明念,她愣了一下:
「咦?你是——」
明念的臉瞬間紅了。
她認出來了,這是王英的秘書,姓周,這幾天見過幾面。
「周、周秘書......」明念站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秘書看著她,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張只寫了幾個字的檢討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被處長訓了?」
明念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秘書笑了笑,正要說什麼,王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周秘書,文件放桌上就行。」
周秘書轉過身,把文件放好,又看了明念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善意的調侃,然後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
明念還站在那裡,臉紅得像熟透的蝦。
王英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看著她:
「怎麼?還想站著?」
明念連忙坐下,拿起筆,繼續寫。
可那幾個字,怎麼也寫不下去了。
王英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念念,剛才周秘書問你,你怎麼接話?」
明念的頭埋得更低了:
「念念......念念不知道該怎麼說......」
王英微微挑眉:
「不知道?那就照實說。說你挨打了,正在寫檢討。」
明念的臉更紅了:
「英姨!」
王英看著她,終於忍不住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趕緊寫。寫不完,回家還得挨你姐姐揍。」
明念咬著唇,低頭繼續寫。
屁股上那三下,還在隱隱作痛。
可她知道,英姨是為她好。
讓她看,是讓她長大。
打她,也是讓她長大。
她拿起筆,認認真真地寫下去。
窗外,天已經黑了。
地窖裡,那盞射燈還在亮著。
陳素雲還在扛著。
而她,坐在這間辦公室裡,寫著自己的檢討書。
明念忽然有些恍惚——
她們明明是兩種人。
可為什麼,她覺得她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們連在一起?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