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最後的請求
# 第260章最後的請求
明念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王英家的客廳裡喝英姨燉的湯。
周秘書來了,站在門口,和王英低聲說了幾句話。明念聽不清內容,但她看到英姨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的沉鬱。
周秘書走後,明念放下湯碗:「英姨,怎麼了?」
王英沒有回答,只是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明念等得心慌,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英姨?」
王英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個人,要走了。」
明念愣了一下:「哪個人?」
「陳素雲。」
明念的手僵住了。
「她什麼都沒說。」王英看著窗外,目光很遠,「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
明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王英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明念讀不懂的東西——是疲憊?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念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明念搖頭。
「意味著她沒有價值了。」王英說,「沒有價值的人,在這個系統裡,就沒有活路。」
明念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從那天在地窖裡,透過那扇玻璃看到陳素雲被射燈照著的時候,她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英姨……」她的聲音發抖,「能不能……放了她?」
王英看著她,沒有說話。
明念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王英面前,仰著臉看她。眼淚流了滿臉,可她顧不上擦。
「英姨,念念求你了。放了她好不好?她什麼都沒做,她就是個小學教員,她……」
「念念。」王英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明念愣住了。
「她是延安的人。她在幫那邊送情報,組織活動。她不是『什麼都沒做』,她做了很多。她只是——沒開口。」
明念看著王英,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哀求:「可念念認識她。她救過念念,念念也救過她。英姨,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王英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念念,英姨知道你在想什麼。可這件事,英姨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明念抓住她的手,「英姨你是處長,你說一句話……」
「念念。」王英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個系統,不是英姨一個人的。英姨可以抓人,可以審人,但放人……不行。」
明念看著她,看著這張她熟悉的、寵溺的、溫柔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漠。
那是處長的臉。
不是英姨的臉。
她忽然明白了。
英姨和這個系統,是一體的。
她愛的那個人,是碾碎陳素雲的人。
「英姨……」她的聲音更抖了,「念念跪下求你。」
她跪得筆直,雙手撐在地上,額頭觸地。
那是明念這輩子,第一次給人磕頭。
王英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埋下去的頭,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裂開。
她想起這孩子第一次來她辦公室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叫「英姨」。
想起她受傷的時候,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說「念念要英姨活著」。
想起她撒嬌的時候,踮起腳在她臉上親一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
想起她挨打的時候,疼得直哭,可打完又往她懷裡鑽。
想起那天在浴室,燈光下,她看到的那具年輕的身體,和那具身體裡藏著的、讓她心動的某種東西。
這孩子,走進她心裡了。
可她不能。
王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念念,起來。」
明念沒有動。
「起來。」王英又說了一遍,聲音更沉了。
明念慢慢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眼淚,也盛滿了最後一絲希望。
「英姨,真的不能嗎?」
王英看著她,沒有說話。
明念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
然後,她做了這輩子最瘋狂的一件事。
她猛地站起來,撲向王英。
王英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腰間一涼——明念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槍,正抵在她身上。
那槍是王英的。她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屜裡,平時防身用的。明念見過她拿出來,知道位置。
「念念!」王英的聲音變了,「你幹什麼?!」
明念的手在抖。她從來沒拿過槍,更沒拿槍指著人,更更沒拿槍指著她最愛的人。
可她不放手。
「英姨,放了她。」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堅定,「念念求你了。」
王英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顫抖的眼睛,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她握著槍的那隻手——那隻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握不住。
這孩子,從來沒拿過槍。
她根本不會用。
可她還是敢。
就為了那個只見過幾面的人。
王英的心,疼得厲害。
「念念,冷靜。」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把槍放下,英姨不怪你。」
明念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不放下。放了念念就放。」
「念念。」王英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明念往後縮了縮,手裡的槍抖得更厲害了。
王英停住,看著她。
這孩子,已經快崩潰了。
她需要做點什麼。
下一秒,王英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讓明念根本看不清。只感覺手腕一疼,槍脫手而出,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帶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
「砰!」
被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明念躺在冰涼的地板上,頭暈眼花,渾身都疼。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被王英制住了——趴在王英腿上,動彈不得。
「念念。」王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比剛才更沉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明念不說話。
王英等了三秒。
然後,她從旁邊拿起一樣東西——
一根細長的藤條。
那是她平時用的,比戒尺輕,抽起來卻更疼。
「褲子脫了。」她說。
明念的身體僵住了。
「英姨……」
「脫了。」王英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容置疑。
明念知道躲不過了。
她顫抖著手,解開褲扣,褪下褲子。
那白皙的肌膚暴露在燈光下,因為羞恥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王英沒有給她任何緩衝的時間——
「啪!」
藤條落下,清脆響亮。
「啊——!」明念痛呼出聲,整個人往前一衝。
「第一下。」王英的聲音冷硬如鐵,「讓你記住,拿槍對著英姨是什麼下場。」
「啪!」
第二下。
「第二下。讓你記住,再大的事也不能這樣。」
「啪!」
第三下。
明念疼得渾身發抖,嘴裡一直喊著「英姨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可王英沒有停。
「啪!」
第四下。
「啪!」
第五下。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地方。明念的屁股上,很快浮現出一道道紅痕,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微微腫起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趴在王英腿上,眼淚流了一地。
王英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疼,比藤條抽在身上的疼更甚。
可她不能停。
這孩子,必須記住這個教訓。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明念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王英終於停了手。
她把藤條放下,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把明念的褲子拉上來。
明念趴在她腿上,一動不動,像只被抽乾了力氣的小獸。
王英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念念。」
明念沒有說話。
王英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剛挨完打的屁股一沾到腿,明念就疼得抽了一口氣,可她沒躲,只是把臉埋在王英懷裡。
王英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疼嗎?」
明念點頭。
王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英姨讓你去見她一面。」
明念猛地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紅腫著,卻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王英說,「只能見一面。別的,英姨做不到。」
明念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明念鬱結於心,心痛難忍。
「謝謝英姨……謝謝英姨……」
王英看著她,心裡那片裂開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這孩子,為了一個陌生人,跪她,求她,拿槍對著她。
而她,明明可以把她關起來,明明可以按照規矩處置,可她做不到。
她喜歡這孩子。
喜歡到可以違背原則。
喜歡到可以讓她去見那個人。
喜歡到——
她低下頭,在明念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去吧。英姨帶你去。」
明念被帶到一個昏暗的房間裡。
陳素雲坐在角落裡,靠在牆上。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亮著。
看到明念,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了明念的模樣——頭髮散亂,臉上還有淚痕,走路姿勢明顯不對,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你怎麼了?」她問。
明念在她身邊坐下,小聲說:「沒事。挨了頓打。」
陳素雲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明念心裡一暖。
「為了我?」
明念點頭。
陳素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傻孩子。」
明念看著她:「陳四姐,你真的什麼都不說嗎?」
陳素雲搖了搖頭。
「為什麼?」明念問,「說了就能活。」
陳素雲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明念從未見過的光。
「念念,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香港嗎?」
明念搖頭。
「因為上海待不下去了。」陳素雲說,「日本人打過來,我家沒了,我爸媽沒了,我妹妹也沒了。」
明念愣住了。
「我妹妹比你小一歲。」陳素雲繼續說,「長得可好看了,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最喜歡吃糖葫蘆,每次看到賣糖葫蘆的,就跑過去,拉著我的手喊『姐姐,姐姐』。」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明念心裡發酸。
「日本人來的時候,她躲在我身後。我想護著她,可我護不住。一顆子彈過來,她就……」
陳素雲沒有說下去。
明念的眼淚湧了出來。
「後來我遇到了一些人。」陳素雲說,「他們告訴我,這世上,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不能讓更多的妹妹,死在子彈下面。」
她看著明念,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念念,我不是為了活才做這些的。我是為了——讓更多人能活。」
明念看著她,看著這張蒼白的臉上那種光芒,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們……」她的聲音沙啞,「你們是什麼樣的人?」
陳素雲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明念從未見過的東西——是驕傲?是滿足?還是別的什麼?
「我們是心裡有光的人。」她說,「願意為了更多人,把自己點著的人。」
她伸手,輕輕握住明念的手。那手冰涼,卻帶著一種力量。
「念念,謝謝你來看我。謝謝你為我挨打。」
明念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陳四姐……」
「別哭。」陳素雲說,「我這一輩子,值了。」
她頓了頓,看著明念的眼睛:
「你不一樣。你還小,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以後不管做什麼,記住——別只為自己活。」
明念拼命點頭。
外面傳來腳步聲。
時間到了。
陳素雲鬆開她的手,衝她笑了笑:
「走吧。替我好好活著。」
明念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陳素雲還坐在那裡,靠在牆上,衝她揮了揮手。
那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瘦得讓人心疼。
可她眼睛裡的光,比那燈還亮。
明念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她靠在牆上,捂著嘴,無聲地流淚。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陳素雲站在一條河邊,身後是無數的光。
她轉過頭,衝明念笑了笑。
然後轉身,走進那片光裡。
明念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