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成全
# 第273章成全
海風還在吹,門開著,涼意一層一層湧進來,可明鏡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抱著明念,望著那片漆黑的海面。那點燈光早就看不見了,什麼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浪聲。
明念靠在母親懷裡,膝蓋疼,手臂疼,肩膀也疼。乾媽下手不重,可那些打在身上的巴掌,像是烙進去了,又疼又燙。她不敢哭出聲,只是悶悶地抽噎著,眼淚把明鏡的睡袍洇溼了一大片。
過了很久,久到明念以為母親不會說話了,明鏡忽然開口。
「念念。」
「嗯……」明念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明鏡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那動作很慢,像是把每一滴眼淚都擦乾淨了,才說:「沒事。」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明鏡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可明念看出來了,那是笑。
「媽咪給那條船上,配了好多人。」明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好多人,好多錢。足夠了。」
明念愣住了。
明鏡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明念看不懂的平靜:「你乾媽應對得了。」
「媽咪,你早知道——」
「不知道。」明鏡打斷她,搖了搖頭,「只是覺得她不對勁。這幾天太乖了,說什麼都應,給什麼都不要。連打都不躲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門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上:「她不對勁。」
明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想起乾媽這幾天——乖乖喝藥,乖乖吃飯,乖乖睡覺。逛街的時候要什麼都說不喜歡,媽咪買什麼都攔著。連被罰站的時候都一聲不吭,以前還會求饒,會說「姐姐我錯了」,這幾天什麼都不說,就那樣站著,乖乖的,聽話的,像是把自己藏起來了。
「那您為什麼不攔著她?」明念的聲音有些發抖,「您要是早說——」
「早說什麼?」明鏡低頭看著她,「說她不對勁?說她要走?然後呢?把她關起來?綁起來?還是再打一頓?」
明念說不出話。
明鏡鬆開她,走到門口,把那扇門關上。海風被隔在外面,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她靠在門板上,背對著明念,沉默了很久。
「她總要去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從她跟我說要去押船的那天,我就知道,她總要去的。」
明念看著她——母親的背影挺得筆直,可那筆直底下,藏著什麼東西,一碰就要碎。
「念念,你乾媽以前做了很多錯事。」明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在上海,在特高課,她做了很多她不想做的事。」
明念點頭,想起乾媽那雙眼睛。有時候看著遠方,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一直覺得,自己欠著。」明鏡轉過身,看著明念,那目光裡有一種明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更深更沉的,說不出口的什麼,「欠那些被她害過的人,欠那些她沒能救的人,欠這個世道一個交代。」
明念搖頭:「那不是乾媽的錯——」
「她知道。」明鏡打斷她,「可她放不下。」
明念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想說點什麼,想說乾媽已經做得很好了,想說她救了念念,救了明之,救了那麼多人。可她知道,那些話,乾媽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明鏡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你乾媽那個人,」她的聲音很輕,「看著柔,骨子裡比誰都倔。她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明念靠在她懷裡,悶悶地說:「可念念怕——」
「怕什麼?」
明念說不出來。怕乾媽回不來,怕那條船出不去,怕海上有風浪,怕巡邏船,怕那些等著物資的人等不到,怕乾媽心裡的那道坎永遠過不去。她什麼都怕,可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明鏡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和以前哄她睡覺時一樣。
「念念,你乾媽這輩子,一直在逃。從中國逃到日本,從日本逃回中國,從上海逃到香港。她逃了一輩子,什麼都沒抓住。」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這次,她不想逃了。」
明念把臉埋進母親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明鏡抱著她,輕輕拍著。窗外,海浪一聲一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
「會回來的。」她說,聲音很輕,不知道是說給明念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明念哭累了,在她懷裡睡著了。明鏡抱著她,靠著沙發,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泛白的天色。
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藍色,和天邊那一道淺淺的金線。太陽快出來了。
她低下頭,看著明念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這孩子,手臂上全是青紫的印子,膝蓋磕破了皮,血已經幹了,糊在傷口上。她輕輕摸了摸那些印子,手指微微發抖。
她忽然想起佐藤走之前那幾天,每天晚上都抱著她,把臉埋在她懷裡,不說話,只是抱著。她以為她是撒嬌,是想要人哄,是那天被打怕了。現在才明白,那是告別。
明鏡閉上眼睛,把那句「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追到地底下也要把你抓回來」咽回肚子裡。
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明念還在睡,縮在她懷裡,蜷成小小一團。明鏡抱著她,望著窗外那片藍得刺眼的海。
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她不知道,那個人在海上的哪一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