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少貧嘴,過來
教坊司所在的街巷,乃是京城夜間最為浮華靡豔的所在。
巷口車馬雲集,各色華蓋馬車擠擠挨挨,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僅從這擁堵盛況,便知此處生意何等紅火。
因實在難以前行,蕭縱與蘇喬只得下車步行,趙順將馬車尋了處勉強可停的角落安置,隨即快步跟上。
教坊司門前燈火通明,一名塗脂抹粉、衣著鮮亮的男老鴇正倚著門框,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甜得發膩的笑容,眼風掃過街面,彷彿帶著鉤子。
瞧見蕭縱一行人氣度不凡,他立時搖著手中香氣撲鼻的絹帕迎了上來,嗓音拖得又軟又長:「呦——這位公子,可真真是貴氣逼人哪!快裡邊請,今日定讓您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蘇喬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跟在蕭縱身後半步,趙順則緊隨其後,三人一同踏入那笙歌盈耳、暖香襲人的大門。
那男老鴇目送他們進去,撇了撇嘴,極小聲道:「身邊都帶著這般俊俏的小公子了,還來咱這兒尋樂子……真是不知足啊~」隨即又堆起滿面笑容,轉向門外新的客流。
很快,他們被引至二樓一間頗為雅緻的包房。
室內陳設以粉色為基調,輕紗帳幔低垂,絲竹管絃之聲隱約透入,空氣裡瀰漫著甜暖的薰香。
一位身著輕薄白衣、領口微敞的年輕男子款步而入,笑容可掬:「這位爺,瞧著面生,是頭回來吧?不知您喜好什麼口味?咱們這兒各色清茶醇酒,應有盡有。」
蕭縱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摺扇,在掌心掂了掂,語氣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頭牌。銀子,不是問題。」
那男子眼睛一亮,笑容更深:「得嘞!爺您敞亮!」隨即他朝外高聲道,「徐掩卷、雲停淵、司空燼、柳寒舟、墨問塵——你們五位,進來伺候貴客!」
話音落下,但見五名年輕男子魚貫而入。
皆是清一色的好樣貌,皮膚白皙,眉眼精緻,或溫潤,或清冷,或明媚,各有風致,確非庸脂俗粉可比。
他們齊齊向蕭縱行禮,眼波流轉間,自有風情。
正執壺倒茶的蘇喬,手腕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下一瞬,蕭縱手中的扇子便不輕不重地敲在了她的發冠上,聲音壓得低低,帶著警告:「眼睛往哪兒瞧呢?」
蘇喬立刻咧開一個無辜的笑容,縮了縮脖子:「沒、沒瞧哪兒,倒茶,倒茶。」她眼觀鼻鼻觀心,專注地盯著紫砂壺嘴。
一旁的趙順倒是自得其樂,默默抓了把花生米,嗑得津津有味,一副純看熱鬧的架勢。
那領班男子見狀,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五位佳人立時如彩蝶般圍攏到蕭縱身邊,鶯聲燕語,倒把原本坐在一側的蘇喬給擠到了對面去。
蘇喬也不惱,順勢在對面坐下,刷地展開自己腰間別著的摺扇,扇面上「我本風流」四個大字頗為招搖。
她搖著扇子,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幕「眾星拱月」。
蕭縱倒也入戲,伸手用扇骨輕抬起左邊那男子的下巴,目光打量,語氣帶著玩味:「長得確實不錯,膚若凝脂。叫什麼名兒?」
那男子眼含秋水,聲音柔婉:「爺,奴叫徐掩卷,是這教坊司的六大頭牌之一。」
「哦?」蕭縱尾音上揚,扇子順勢虛虛劃過對方腰側,「難怪……這腰肢也纖細。」
蘇喬在對面對著扇子,只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心裡早已翻騰:這活色生香的場面,跟大型……咳,現場有何區別?
她看得又是新奇又是想笑,還得極力繃著,每當蕭縱意味不明的目光掃過來,她便立刻收斂神色,做鵪鶉狀。
蕭縱又轉向右邊那位:「你呢?」
右邊男子笑容更甜,身子幾乎要貼上去:「爺,奴叫雲停淵,您叫奴小淵淵就好~爺,您聞聞奴身上的香,可還喜歡?這香粉啊,市面上可買不著呢。」
蕭縱果真配合地嗅了嗅,贊道:「清雅不俗,甚合我意。何處得來的寶貝?」
雲停淵略帶得意:「是季滄瀾帶回來的,金貴著呢。他說這款叫雪中春信。」
他話音未落,另一名氣質稍冷些的男子便接道:「奴用的叫空谷幽蘭,也是他給的。」
旁邊那位一直安靜些的也悠悠開口:「奴的是竹林聽雨。」
蕭縱挑眉,顯出興趣:「三款香,名兒都頗風雅。還有別的麼?」
被喚作柳寒舟的男子撇嘴道:「季滄瀾說共有四款,最後一款是壓軸的,叫桂影秋露。只是不知他如今去了何處,那第四款香……怕是無緣得見了。」
「季滄瀾?」蕭縱狀似隨意地問,「你們說的這人,怎麼回事?」
柳寒舟快人快語:「他呀,就是個癡情種子,戀上個窮書生。也不知那書生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論才貌,他在咱們教坊司可是頭牌中的頭牌,媽媽都讓他三分,許他自己挑恩客,不像我們……不過我們也不挑,來這兒的非富即貴不是?偏他清高,就愛那點墨水。爺您說,學問和銀子,哪個實在?」
蕭縱輕笑:「你倒有些見地。」
「哪是什麼見地,」柳寒舟自嘲一笑,「不過是過日子悟出來的罷了。」
「那你們誰與我細細說說這季滄瀾的趣事?」蕭縱說著,將幾錠銀元寶隨意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爺我最愛聽故事。」
銀光晃眼,幾人頓時更殷勤了。
司空燼搶先道:「爺,我先說!我與他曾同屋住過,知道得多些。約莫是幾個月前,夏日裡,季滄瀾挑了個書生做恩客。說來也怪,那書生也奇特,兩人在房裡待了一夜,竟只是吟詩作對!第二日書生走了,季滄瀾就跟丟了魂似的。後來,他為了見那書生,把自己的體己銀子都貼補了過去。再後來,他便能弄來那些稀罕香粉,就是方纔說的那三款。他說第四款最好,可還沒等製出來,人就不見了。」
柳寒舟補充:「是啊,聽說是在外頭租了房子,跟那書生雙宿雙飛去了。」
一直話少的墨問塵也輕聲道:「那書生我見過一面,確實年輕俊秀,脣紅齒白,比女子還精緻幾分。想來季滄瀾是迷上了他那副皮囊。只是從前未聽說季滄瀾會制香,許是那書生擅此道?」
蘇喬和趙順在對面共享一盤花生米,看得目不轉睛。
蘇喬用胳膊肘碰了碰趙順,壓低聲音:「趙順,你們大人套話的本事,真是一絕,不動聲色,全出來了。」
趙順與有榮焉,咧嘴笑:「那是自然!我們頭兒他……」
「行了行了,」蘇喬趕緊打斷,「一提你頭兒,你這副得意樣兒。」
趙順嘿嘿一笑,繼續嗑花生米。
蘇喬心中暗忖,蕭縱這幾句閒談,看似隨意,卻將季滄瀾與楚陌相識、相交、乃至可能合作制香的脈絡勾勒出了七八分,恰好填補了案情的空白處。
蕭縱聽罷,面上笑意不變,將桌上銀錠往前一推:「這些,拿去喫茶。今日聽得盡興。」
幾人喜笑顏開,紛紛道謝取了銀子。
蕭縱隨意揮了揮手,帶著些許倦意和不容置疑:「都出去吧。」
幾人雖有些不捨,卻也不敢多留,依序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外間隱約的絲竹聲。
蕭縱抬眼,看向遠遠坐在對面榻上的兩人,蹙眉:「你倆躲那麼遠作甚?」
趙順撓頭:「不是怕擾了頭兒您的……雅興嘛。」
蘇喬搖著扇子,慢悠悠道:「美人環繞,春光旖旎,豈敢近前打擾?自然是隻可遠觀。」
蕭縱失笑,朝她勾勾手指:「少貧嘴,過來。」
蘇喬這才起身,娉娉婷婷地走過去,順手將趙順面前那碟花生米也端走了。
趙順「哎呦」一聲,眼巴巴看著,卻不敢搶。
蘇喬在蕭縱身邊坐下,將花生米碟子放在兩人中間的小几上,彷彿什麼戰利品。
蕭縱眼底劃過一絲笑意,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