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一連二十八刀
昭獄深處,終年不見天日,唯有插在壁上的火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將刑架、鐵鏈與地面上經年累月的斑駁血漬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晃動在溼冷滑膩的石壁上,宛如幢幢噬人的鬼影。
空氣沉滯,混雜著刺鼻的鐵鏽味、角落苔蘚的黴腐氣,以及那無論如何通風都散不去的、滲入磚石縫隙的濃重血腥。
偶爾從更深處傳來不知是人是鬼的微弱呻吟或鎖鏈拖曳的刺耳銳響,共同構成這人間地獄令人窒息的底色。
蘇喬踏入這森羅之地,面若寒霜。
她一眼瞥見入口處擺放刑具的木架上橫著數柄狹長佩刀,腳步未停,順手便抽出一把,握緊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徑直朝著關押莫留痕的囚室走去。
詔獄通道陰冷潮溼,她的靴子踩在略有積水的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冷凝的迴音。
被厚重鐵鏈鎖在冰冷刑柱上的莫留痕,初時還帶著幾分陰鷙的漠然,但當看見蘇喬提刀而來,裙裾拂過地面染血的稻草,眼中那抹偽裝出來的鎮定頃刻碎裂,無法抑制地流露出本能的懼色。
他知道這女子是誰,更記得她之前在廢棄宅院中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林升早已在此,正站在莫留痕面前。
他面色沉冷如數九寒冰,手中把玩著一把細長窄刃的剔骨刀。
見蘇喬提刀進來,林升側身微讓。
蘇喬沒有任何開場白,甚至沒有看林升一眼。
她走到莫留痕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因恐懼而微微收縮的瞳孔上,然後,手臂抬起——
「噗!」
第一刀,狠狠扎入莫留痕的肩胛下方,避開了主要血管,卻深及肌肉。
「呃啊——!」莫留痕猝不及防,悽厲的慘叫衝破喉嚨。
蘇喬面不改色,拔刀,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刀子入肉的聲音沉悶而連續,在這寂靜的刑室裡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噗噗噗」作響,伴隨著莫留痕一聲高過一聲、逐漸變調的慘嚎。
牢獄內的林升、趙順、從文、從武,連同角落裡值守的獄卒,全都看得心頭駭然。
他們都是見慣生死、手染鮮血的錦衣衛,刑訊逼供亦是常事,可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尤其是平日裡冷靜理智、驗屍查案時嚴謹細緻的蘇仵作——如此不發一言,上來便以這般兇悍直接的方式施以報復。
那刀法精準地避開所有致命要害,顯然是要讓他承受最大的痛苦,卻絕不讓他輕易死去。
趙順看得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動了幾下,手心冒汗。
從文和從武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悸,彷彿覺得自己的小腹也跟著隱隱抽痛起來。
林升背脊緊貼冰冷的石牆,倒不是他鎮定,而是他退無可退,只能強行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握著窄刃刀的手指也微微收緊。
整整二十八刀。
當蘇喬停下時,莫留痕已如同一攤爛泥掛在刑架上,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神渙散,冷汗、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襤褸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汙穢。
劇烈的疼痛已超越他能承受的極限,精神處於崩潰邊緣。
蘇喬的身上和臉上也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漬,殷紅映著她白皙的皮膚和冰冷無波的眸子,反差強烈得令人心悸。
她隨手將沾滿血的刀向旁邊一擲——「奪」的一聲,刀尖精準地扎入一張廢棄木椅的椅面,刀身兀自顫動不止,發出低微的嗡鳴。
她拉過另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這血腥環境奇異融合的、不容侵犯的氣度。
火光在她明豔卻覆著寒霜的臉上跳躍,明暗交錯,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輪廓,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伏案驗屍的冷靜仵作,而是一個從修羅場中走出的、嬌豔又肅殺的女煞神。
她微微抬了下巴,語氣平靜得彷彿剛才那場血腥行為並非出自她手:「林升,接著審。」
林升被她那一眼看得心神一凜,立刻收斂心神:「莫留痕,或者,該叫你無痕公子?」他的聲音在空曠刑室裡迴蕩,敲打著每一寸令人窒息的空氣,「剝皮製影,拓憶傳密,潛伏京師,為敵國張目。你好大的本事,也好大的膽子。」
莫留痕費力地抬起頭,臉上已無多少血色,疼痛讓他五官扭曲,但那雙眼睛裡殘留的瘋狂與偏執仍未完全熄滅。
他扯出一個極其難看、因痛苦而變形的笑,聲音嘶啞斷續:「林副使……過獎。各為其主,手段……不同罷了。只是沒想到……」他喘息著,目光轉向靜坐一旁的蘇喬,裡面混雜著怨毒、驚異和一絲扭曲的欣賞,「蕭夫人,哦不,蘇仵作……倒是個妙人。蕭縱那冷麵閻羅……竟也有如此癡情不要命的時候,真是……令人感動。」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滿是譏諷。
林升眼神驟厲,手中那柄窄刃刀「唰」地貼近,冰涼的刀鋒激起他一陣戰慄:「少說廢話!交代,除了已死的秦偃,你在京中還有多少暗樁?與邊關哪些敗類仍有勾結?拓憶之法除了傳遞情報,還有何陰謀?——一五一十招來,或可讓你死得痛快些,少受零碎苦頭。」
「呵呵……哈哈哈……」莫留痕低低笑了起來,笑聲牽扯傷口,讓他劇烈咳嗽,咳出帶血的沫子,「少受苦?那狠厲的女子……一連捅了我二十八刀,刀刀避開要害……這還不夠苦?暗樁?勾結?你們不是已經……拿到皮影上的名單了嗎?至於拓憶之法……」他眼中煥發出一種病態的光彩,「那本是留存魂靈的藝術!用在你們這些只知打打殺殺、粗鄙不堪的武夫身上,纔是真正的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他笑容擴大,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報復快意,「我既然敢做,就沒打算留後路!」
「冥頑不靈!」林升失去耐心,刀尖微轉,就要施展詔獄裡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罰。
「林升。」蘇喬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讓林升動作瞬間頓住。
「夫人。」林升收起刀,恭敬地退開半步。
蘇喬知道,面對莫留痕這種心智極度扭曲、且已存死志的犯人,常規的刑訊逼供、威脅恐嚇,效果有限。
她需要撬開他更深層的精神防線。
「莫先生,」蘇喬再次開口,語氣甚至比剛才更加平和,彷彿在與一位故人探討學術,然而這平靜之下透出的寒意,卻讓刑室內的溫度驟降了幾度,「你口口聲聲說,拓憶是留存魂靈的藝術?那麼,被你剝皮製影、內填枯草,懸掛於西山楓林的秋風,他的魂靈,可曾被你的藝術留存?還是說,他的魂靈早已隨著皮囊的撕裂而魂飛魄散?那些被你強行刻記、最終因發間銀絲早生而暴露身份、下場悽慘的細作,他們的魂靈,你又留存在了何處?還有……」她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莫留痕眼底最深的傷口,「你莫家當年那場大火中,滿門的冤魂,他們的魂靈,你這位致力於留存藝術的大師,又可曾想過,為他們做些什麼?」
一連串問題,邏輯清晰,條分縷析,沒有絲毫情緒化的咆哮,卻比任何酷刑更鋒利,直接剖開了莫留痕用藝術偽裝起來的、血腥而扭曲的核心。
莫留痕臉上那扭曲的笑容徹底僵住,瞳孔劇烈收縮,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你自稱出身御醫世家,本該懸壺濟世,卻將家傳救死扶傷的外科醫典《皮腠圖鑑》,變成了害人、控人、乃至滅人的邪術祕法。你口口聲聲人如皮囊,記憶是魂,可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殘忍地撕碎他人的皮囊,肆意篡改或徹底抹殺他人的魂靈與記憶,來滿足你內心扭曲的掌控欲,以及那可悲的、自欺欺人的藝術追求。」
蘇喬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刑架。
火光在她身後投下巨大的、搖曳的影子,如同審判的幕布,將莫留痕完全籠罩其中。「你躲在無痕公子這個陰森的化名後面,躲在回春堂莫先生這副溫文爾雅的假面後面,你以為,剝去別人的皮、抹去別人的記憶,就能掩蓋你自己身上那道永遠去不掉、象徵著滅門慘劇的新月疤痕嗎?就能讓你自己忘記,莫家滿門是如何慘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