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意義
寧熹一回來,就被一個小女僕塞了一塊小蛋糕,說是桂葉又鼓搗出來的新品種,讓留著一定要給她嘗。
寧熹笑著喫了,連連說好喫。又聊了幾句,問了她幾句桂葉最近上的課程,寧熹就上樓去畫畫了。
四房這邊院子裡,主樓住著大小主子們,另一邊的附樓除了住著管家僕人,還預留了一塊地方,專門給「少爺」莊瀾生讀書。
這個時候,莊瀾生正跪在附樓一樓的房間裡,隔著窗戶,遠遠地聽見聲音,眼神就不自覺往那邊看,看也看不清,只能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
可是那影子也足夠了。
因為那影子、那聲音,落在他身上的辱罵便陡然停了。
甘茹心好像也怕女兒聽見,突然就住了嘴,站在那兒彷彿被線提住的木偶,僵著不動。
於是莊瀾生,就有那麼一刻的空隙,讓自己的靈魂漂浮一樣,從軀體裡像魚一樣浮遊出來,在半空中,遙遙地看向那裡。
窗戶裡只能看到她的影子,影子在樓梯的臺階上,變成一疊一疊摺疊出來的折線,然後時隱時現地,往樓上去了。
她又去畫畫了嗎。
又畫一些什麼呢?
他在網上看到了,想要買她的畫的人越來越多,她乾脆把那副《禮堂的玻璃杯》捐給了學校。
好討厭,為什麼要免費給別人?
為什麼?
因為擁有的太多了,所以隨便施捨給其他人也不在乎嗎?
念頭浮現,不過是一瞬間,下一瞬間身上的疼痛就立刻像旋渦一樣將靈魂吸入軀體。
「……」莊瀾生咬著嘴脣喘了口氣,肩膀被東西砸得晃了一下,低下頭,用手撐在地板上。
甘茹心是不打人的,她只是咒罵,只是發洩生活不如意的怒氣,打人的另有其人。
是甘茹心為他請的「家庭教師」。
這是一份很有趣、也很令正常人感覺「折磨」的活。
正常的家庭教師,接受普通人教育在普通的家庭裡長大的家庭教師,為了高於市面上的薪資而接下這個活,一開始總是喜滋滋小心忐忑,但是總是過不了一兩個月,就一臉不忍和閃躲瑟縮地辭職了,她們會對著他露出很可憐的表情,那種可憐很複雜,一種是對他的可憐,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的可憐。
好像在說『啊我為什麼要為了錢接這種爛活啊真是折磨我的內心』。
然後逃竄一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莊瀾生最討厭這種老師,他們很裝,很噁心,這種怯懦的可憐連善意都稱不上,純粹就是煮爛的老鼠屎,令他想吐。
還不如現在這個,打人狠,可是沒有多餘的表情,不會對他露出可憐的樣子,彷彿還要他去安慰。
「啪!」地一下,藤條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背上,抽出一條血痕。
少年的脊背顫抖了一下,他垂著頭一聲不吭。
莊瀾生上半身沒有穿衣服,沾了血的衣服壞得太多了容易惹人注意,捱打之前他都會被要求脫下上衣。
甘茹心在一旁走來走去,不住地低聲咒罵。
罵他是個小畜生,「自從你出生我就沒遇到過一件好事!你這個喪門星,我就是被你克的!害得我身體到現在也不好,害得……」
「害得……嗚嗚。」甘茹心捂著臉哽咽。
莊瀾生知道她在哭什麼,他在心裡惡毒地嘲笑她,哭啊哭啊!哭死算了啊!
她在哭,哭莊鳴珂不理她。
哭她完美的家庭早已破裂。
明明是內裡發爛發臭的魔鬼,卻要哀哀哭泣得像個自怨自艾的受害者。
令人作嘔!!!
你聽到了嗎?!你令人作嘔!!!
發爛發臭的人卻掌握著普通人無法企及的財富和權力,只因為自己一個天真殘忍的念頭,卻決定了別人的一生。
莊瀾生來到這個世界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恨」。
他的「母親」恨他。恨他長得彷彿和他的基因父母都不太像,又恨他沒用,做不了那個能讓她丈夫迴心轉意的聚寶盆,於是一見到他,就用懷疑、憎惡的眼神看他。
在他蹣跚學步、還不會走的年紀,第一個讀懂的表情,是母親的「厭惡」。
她在他身上花錢,可是錢也帶著恨。
每次莊鳴珂不接她的電話,出去和別的女人交往,她就轉頭讓收了她錢的家庭教師狠狠「教育」他。
跪下來背《孝經》,還不認字的年紀就開始背《二十四孝》、《朱子家訓》。
他連裡面的故事都讀不通,磕磕絆絆地跪在地上背完。
甘茹心轉頭,喜形於色地將拍攝的視頻發送給莊鳴珂,讓他看。
彷彿志滿意得地想要得到誇獎。
可是莊鳴珂只是回:
「你真是瘋了。」
你真是瘋了。
你真是瘋了你聽到沒!!!
甘茹心失控一樣尖叫,將手機砸了,然後命令新換的家庭教師死命打他,直到家庭教師不忍,又辭職跑了。
可是沒關係,有錢總能找到人。
新來的人打人更狠。
跪著捱揍是家常便飯,無論背不背得出,無論學沒學好,他是否捱打和表現無關。
有時候是拳打腳踢,將他踹倒在地上然後接著爬起來,跪著繼續背,有時候是藤條,有時候是砸到身上的厚厚的書。
捱打的時候,他的靈魂就會飄出來,像魚一樣,在窄窄的空間裡遊動。
魚的大腦很遲緩。
他是長大了,大到可以自己思考了。
有一天,才突然很遲鈍地想。
人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有什麼意義?
沒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