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螻蟻
寧熹是很聰明的人,她那雙眼睛看著清澈無比,好像什麼都不懂,其實她什麼都看得透。桂葉不想瞞她,只是她在想,應該如何去說,從哪裡開始說呢?
宅子裡主人們做的糊塗事、混帳事,數不勝數,害死一條不值錢的命,在他們上層人眼裡,就好像踩死螻蟻一樣無足輕重。
這樣一個輕輕的「懲罰」而已,只要他身上還流著莊家的血,就壓根不打緊,至少還沒出人命不是?
只要還活著,他就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和他們這些普通人截然不同。
「……太太或許心有不忿,時常將一些怒氣發洩在他身上。」
桂葉小心翼翼地說到此處,就轉頭去看寧熹的眼睛,一看到她一臉平靜的樣子,桂葉就心中一顫,不自覺將話全都說了出來。
「太太出錢請了老師,叫老師們……讓他跪著上課。每日教的東西……必須讓他捱打,捱打,能讓他記住。」
「挨怎樣的打?」寧熹很平靜地問。
可是桂葉卻覺得此刻的她平靜得嚇人,竟然有一些怕她此刻的目光。
桂葉垂下眼睛,聲音變弱,微微搖了搖頭,「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沒去看過,只是聽洗衣房的阿姨說,他剛來園子那兩年,幾乎每日都有染血的衣衫送過去。」
「你們都知道?」寧熹問。
「嗯。」桂葉點了點頭。
「莊鳴珂知道嗎?」冷不丁地,寧熹竟然直呼她父親的名字。
桂葉猶豫了一下,默默點了點頭。
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細細的風聲,從那未關嚴的窗戶裡嗚嗚地吹進來,還有寧熹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比起剛才已經慢慢的變重。
桂葉的心不由得有些忐忑,她察覺到寧熹生氣了,可是又模模糊糊地覺得,她此刻好像不僅僅是生太太的氣。究竟在氣一些什麼呢?她弄不懂。
她就小心翼翼地道,「寧熹,你別生氣了,他們大人的事,我們管不了的。而且這麼些年,不也沒鬧出來嗎?他也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桂葉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她的臉頰有些紅,彷彿想起當年寧熹執意要帶小毛毛去看醫生,她好似也是這麼阻攔他,可是這次不一樣啊。她並不是想為太太說話,也不是想聖母又大度地替別人原諒。
「寧熹,我、我不是說捱打沒什麼。我的意思是,他好歹也是家裡的少爺,太太不會那麼下手,沒個分寸。說不定……說不定就是管教嚴格一點而已,再說那些拿了錢的也都是人,這個年頭,哪還有老師會下狠手,而且,而且……」
桂葉有些語無倫次,但是無論說些什麼都是想讓寧熹不要因為這些事而動怒。
寧熹握住桂葉的手。
「別急。」
「我沒怪你,」寧熹的手按在桂葉沾了酒漬的手上,她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會衝動的。」
桂葉險些落下淚來,她一時覺得是不是自己市儈又多慮,攔住了寧熹,沒能讓她做想做的事,又一時覺得,寧熹仍在生氣吧,可她還在寬慰自己,自己是不是又做了惡人?
可是……可是……她也是為了寧熹好……
這是太太們決定的事,寧熹插手又能怎樣?
桂葉心中十分複雜。
勉強笑道,「我去洗漱換件衣服,剛回來,連手都沒洗乾淨。」
「嗯,你去吧。」
寧熹等她一走,就打開了很久都沒點開過的遊戲日誌。
密密麻麻積攢了好多年的信息飛速地往上滾動,寧熹全都沒有看,只搜索:莊瀾生。
他的信息跳出來。
……
一歲。照顧他的保姆時常偷懶,只在甘茹心過來看時才給他做頓輔食糊弄過去,因為營養不良送進醫院,甘茹心嫌麻煩,直接在他醫院住了半年。
五歲。上早教課後學會了爸爸媽媽這兩個詞,他忍不住在甘茹心過來時,問為什麼他沒有爸爸,甘茹心發瘋大罵,他嚇到躲在窗簾後面哭,被甘茹心拖出來跪著,逼他道歉認錯,從此不許喊她媽媽。
七歲。知道了自己是「野種」,家庭教師讓他跪著上課。
……
被家庭教師虐待。
……
背不出《弟子規》捱打。
……
搬進莊家老宅。
……
捱打。
……
捱打。
……
直到最新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