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明知不可為而為
遊戲日誌裡放出這一天的經過。
一大早。
新換的家庭教師邱老師準備藤條的時候,用鹽浸泡了很久,戴眼鏡的洪助理抱著手臂在一旁笑。
他說,「老邱,悠著點哈,這一抽下去可不得去半條命,我看著都疼死人了,嘖嘖。」
邱老師冷笑道:「那小崽子能忍,我倒想看看加了鹽水還能不能忍!」
洪助理聳聳肩:「隨你吧,反正我也看不慣那小兔崽子,嬌生慣養啊,天生這麼好命了,還整天一副死人臉,看著就晦氣!」
邱老師點點頭:「小孩子不學好,就是該教訓教訓!我這是為他好!要我說,主家那個大女兒,也忒是慣著!沒個正形,一天天不幹正經事,偏偏去學什麼畫畫,輕浮得很,女孩子學什麼藝術?那是什麼鬼東西?!早應該送過來一起學一學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纔是!」
洪助理長嘆一口氣,「要是那大小姐都能讓我管,我也不至於還在附樓這邊打轉啊,老早就搬到主樓去了。」
「我看你——」老邱斜斜看他一眼,笑道:「你這個人,沒個好心啊!」
「誰不想一步登天呢?那大小姐要是肯給我青睞,我立馬送過來給邱老師您教訓。」
「哈哈哈哈……」老邱笑得,連連拍了拍洪助理的肩膀,狀若惋惜,「這鬼地方,看著是天潢貴胄,個個女人穿金戴銀人模人樣,其實還不如古代的大家閨秀,一個個不守婦道的很,小小年紀都不知道交過幾個男朋友,在外面睡過幾次了,嘖嘖……」
「可不是說嗎,學藝術的能有幾個好東西?你看看那街上奇裝異服的女的,都說自己是學藝術,學的個什麼鬼東西!」
「我要是能拿捏住她,一定好好教教她,什麼叫守婦道!好好學學老祖宗,準備準備嫁人在家帶孩子就行了,一天天在外面拋頭露面的,穿得那些奇裝異服,不都是為了吸引男的?」
兩個人聊得盡興,等那個小助教過來了,見到了時間,就一起去房間裡準備上課。
原先他們是不在一樓的,在附樓三樓最裡面的一間房,老邱膝蓋下雨天就疼,最煩上樓,就讓主家換到一樓,這主家也是好說話,都沒猶豫就答應了。
老邱和洪助理進去後,就都板著一張臉不吭聲,用眼神示意學生跪下,還未等主家進來,先踹了莊瀾生一腳,把他踹翻了,見他忍著痛還要老老實實地爬起來,繼續跪著,老邱就和洪助理交換了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
讓他把上衣脫了以後,直接就是一鞭子打在少年的後背上。
莊瀾生渾身顫抖,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冷汗涔涔,可還是死死抿著嘴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他像是一個沒有反應,不知道疼痛的幽魂,雙眸放空,沒有焦距地停在半空中漂浮的灰塵上。
只留軀體鮮血淋漓。
寧熹已經不想往下看了。
桂葉洗了把臉,冷靜了一下回來,就看到寧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哪裡,目光不知道在看著哪裡,好像一點焦距都沒有。
桂葉心中一慌,又有些心酸,她連忙過去笑著輕聲道,「寧熹,別想了,怎麼想也沒用,現在那邊都散了,我聽施施剛剛說太太也回屋了,那邊沒人了,沒事的啊。」
「……」
寧熹沒有吭聲。
桂葉就勸,「你想啊,寧熹,他都那麼大了,站起來比我們兩都高,是個大人了,他自己不願意的話,他難道不會說嗎?不會反抗嗎?你呢,你纔多大,你手腕都不一定能有他粗,要是他反抗不了,你過去又能幹什麼呢?寧熹,不要把別人的命運都擔負在你自己身上啊,你以前、你以前救毛毛,」桂葉說著,聲音頓了一下,感覺鼻子又有點酸,她很愛寧熹那顆柔軟真摯的心,但是她也很怕啊,很怕她受傷啊,這個世界上,越是真誠的人,越是容易受到別人的傷害,她想要寧熹永遠都不要變,可是又害怕她一點都沒變。
不是勇敢就會得到獎勵。
在這個大染缸一樣的宅子裡。
有時候,你勇敢的站出來,只會得到背叛和傷害啊。
「寧熹、」桂葉哽咽了一下,「你以前救了毛毛,我攔著你,是我不對,可是現在,再看到他,我感覺我那時候根本沒錯,你救了他,他現在怎樣呢?他和他那個爛鬼爹已經一模一樣了,他小時候天天一大早過來院子裡等你,現在我見他來過幾回?」
「寧熹……不要一直為別人付出啊。」
寧熹回過頭來,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對著桂葉笑了笑,笑容很弱很淡,「……好。」
見她應話,桂葉放心了一些,牽著她往臥室走,推著她的肩膀讓她去睡覺。
寧熹乖乖地被她推到臥室裡,在牀邊坐下,臉上一點異樣都沒有。
直到桂葉離開房間,一回頭,就見到寧熹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臥室裡,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她不忍心看,覺得自己逼她長大,逼她冷漠是不是很殘忍,可是又一狠心想,這個世界的大人,都要學會這些,做人首先應該保護自己啊。
於是就狠狠心幫她關上門,離開了。
寧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遊戲界面,發呆。
人總會互相傾軋,連遊戲裡也不例外。
她小時候看過一個講社會學實驗案例的故事。
裡面說,人會因為十分微小的差異,天然就把陣營劃分為「你們」和「我們」。
比如說,給一羣小孩子看兩張畫,讓他們二選一選自己喜歡的,每個人選完以後,實驗組會隨機將人分成兩組,他們壓根不看他們選的結果,完全隨機地告訴小孩子,你選的是A畫家作品,你真有眼光。另一組就說「你選的是B畫家組,你真有眼光」。
孩子們就會天然分成A畫家組和B畫家組,然後實驗組讓他們給彼此打分。
結果很驚人。
每一組的小孩子都會給同組的孩子打高分,給另一組打低分。
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十分微小的喜好的差異,就足以讓人互相提防仇視。
這好像是人的本性,無法消弭,無法更改。
她能怎麼辦呢。
像上一局一樣,發瘋撞死他們,燒死他們,可是只要有人,只要有階級存在,這種事情永遠都不會消失。
能怎麼辦。
不聽不看不理就好了。
因為每時每刻,每一處地方都在發生這種事。
她不是救世主。
她不是來專門拯救誰的。
她只是個畫畫的,她是來玩自己的遊戲的。
她帶著小毛毛看醫生,拯救他讓他變好,可是他不還是變成了他討厭的樣子嗎?
「所以……沒有必要。」
寧熹輕聲說。
黑暗裡,沒有什麼光線,只有一點很淺的月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幽幽月色,如霜似雪,她的眼睫輕垂。
因為每時每刻,每一處地方都在發生這種事。所以沒有必要,矇住眼睛捂住耳朵裝作沒事就行了。
因為覺得救回來的人還會再次變壞,所以沒有必要,預設立場之後就站著不動不去出手讓自己良心過得去就行了。
可是。
這與那些作惡的人有什麼兩樣呢?
覺得汙泥好像也沒什麼的時候,就已經是陷入泥潭的開始了。
「原來,我只是覺得,救了之後他好像也還會變壞,救人沒用纔不想動啊……」寧熹嘆了口氣。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
救人並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
就像當初,她選擇帶小毛毛看醫生,並不是為了救贖他,她只是為了自己。
她看不慣,她想做,她可以做到。
順應本心而已。
她玩這個遊戲,陷入了無聊,後來是討厭,再後來嫌麻煩乾脆封閉起來,用高高在上的角度去諷刺刻畫這羣人,為了快速通關拼命肝畫,她看到了黑暗的東西,她就這樣看著然後絲毫不變地將它刻畫下來就夠了嗎?
不,這樣不是畫家。
是冰冷的照相機。
她想要改變,那她就要有比呼籲起一千個人一萬個人站起來更加充沛的勇氣。
萬般理由,都敵不過——
她想做。
這世上,明知不可為而為,才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