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恨不生同時
他好像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存在、一個和他以為的世界裡,那些具備人形卻從未有過內涵的動物,截然不同的「人」。
她在他的眼裡,在這一刻,才變得如此清晰。
清晰到他分外渴望聽她的話,瞭解她的思想,認知她的認知。
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啊,究竟是怎麼看待這個世界啊。
「你們在我眼裡沒有任何區別,就和這裡的桌子,椅子一樣,沒有人性。你不用假惺惺的替陸玠道歉,他就是你養出來的,和你一樣,你也不是真心覺得抱歉,不用浪費時間偽裝。」寧熹道。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說話的時候,很隨意,就好像真的在和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無法阻礙和決策她人生道路的無關的路人說話,壓根不在乎對方的反應。
她只是毫不掩飾地說自己的看法而已。
「我把人生當做遊戲,一場體驗,體驗那些有價值的東西,我會讓你們看到,不走最輕鬆的那條路,才能體會到更有重量的快樂。」
「哈哈哈哈哈……」
陸衍的笑容擴大,男人異常愉悅地往後一靠,雙手搭在沙發靠背上,他此刻的心情,是從未有過的愉快,和以往那種掌控別人的快感完全不同。
男人看著她,此刻不僅僅在看一個女人,更像平等地看著一個能和他交流的靈魂。
他感覺自己的目光此刻很和藹,還有些溼潤,帶著一種自己都未知的憐愛與喟嘆,種種複雜的情緒,讓他一時之間沒有開口。
可寧熹不在意他的笑,更不在意他的目光。
她只是望向窗外,窗外有鳥抖動翅膀,站在樹梢低頭啄自己的羽毛,然後展翅飛走了。
天空很遼闊。
她的聲音淡淡的。
「所以我現在不討厭你了,我更討厭這個誕生出你這樣怪物的機制,我想要改變它,如果一個人不能改變它,那至少要留下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陸衍笑了:「寧熹,我可以給你講個故事嗎?你有沒有試過,透過金魚缸去看別人?如果你透過金魚缸,你會發現你看到的人是上下顛倒的。」
男人的語氣如一個溫和的長者,只是此刻格外有談興。
「人的眼睛,就像是金魚缸一樣,會改變光的路線,你出生的時候,睜開眼看到的世界,就是上下顛倒的,只是你習慣了,大腦自動解析了。」
寧熹的眼眸安靜地看向他,不知道他現在講這個故事有什麼用。
陸衍繼續道。
「所以,人類觀看世界的角度是由大腦的視覺系統決定的,而不是由世界本身決定的。」
「也就是說,世界本身就在那裡,不變不動,但是每個人都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部分,因為,沒有人是與客觀的現實互動的,他們只與感知到的現實互動。」
「所以普通的人,總是為了眼前的一點點得失,汲汲營營,蠅營狗苟,樂此不疲。為了自以為想要的東西,爭來爭去。」
「我一直都認為你和別人不同,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因為普通人常常是意識不到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與別人是不同的。他們不會像你一樣,感知到自己對世界的認知不過是他們自己的心理構建,而不是世界本身的真實反映。」
寧熹覺得此刻的陸衍,竟然話多得有些可悲,他眼裡的世界也和別人永遠不同,可他有過像這樣真心和人交流的時刻嗎?
雖然是雞同鴨講,但能這樣直白地說出自己想法的時刻,對於他來說是不是幾乎沒有?
可這種需要虛偽地掩藏自己所有想法的人生,真的沒有一刻不覺得自己難過嗎?
如果讓她過這樣一生,她寧願放棄面具。
她不願意當一個可憐的、可悲的、虛偽的人。
她道:
「沒錯,這整個世界對我來說,都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金魚缸,我看到的世界,和你自己存在的世界,一直都不是同一個維度,所以你想和我說什麼呢?」寧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在她的目光下,竟然有一瞬間覺得緊張,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片刻,渾身緊繃,不過這些反應僅僅只是一瞬息,接著他就放鬆了姿態。
陸衍笑得很溫潤。
一個極端現實的、身處於低維現實世界的男人,怎麼會想到有另一個高維生物,在他們的世界裡體驗一生呢?
於是他只是笑,笑以為自己理解了她的比喻,明白了她的視角。
陸衍輕聲說。
「寧熹,我很高興,你能這樣看待世界。」
好奇怪啊,高興的同時,他竟然有一瞬間嫉妒,嫉妒為何不是年輕的自己,遇見了寧熹,而是另一個有著自己基因的、低劣的仿品。
恨不生同時。
為什麼那個低劣的廢物,卻能如此幸運?
能和她一同長大?
可是男人又轉念一想。
沒關係。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不同。
只有他們看穿了這個世界,雖然他們選的路截然不同。
但那又怎樣?曲高者和寡,她終究會明白,她會和他一樣孤獨。
能理解彼此的,或許不是同行的朋友,而是敵人。
陸衍的目光,一刻都無法從寧熹身上移開。
那種踽踽獨行,終於遇見同類的吸引,讓他幾乎是如同少年一樣,心臟激烈跳動。
他看到她輕輕皺了下眉,神色已經有幾分不耐,彷彿再難以忍受和他同處一片時空。
他知道他得放她離開了。
他已經習慣了等待,習慣了忍耐。
沒關係。
她還年輕,她還沒經受挫折。
她不懂一個人反抗整個世界,有多麼艱難。
沒關係。
他會等。
他可以等到最恰當的那一刻。帶著比她更加年長、更加豐富的閱歷與經驗,溫和地包容她、憐愛地寬容受傷的小孩、
給她舔舐傷口。
因為。
他們生來相配。
……
寧熹從陸玠的莊園裡出來,坐在陸衍為她準備的車上,往機場疾馳。
可是車子駛出去沒多遠,卻有一輛車緊追不捨地跟上來。
螢光綠的跑車跟在黑色的商務車後面,本就是為紈絝子弟設計的車型,跑車的油門踩到極致,車子猛地往前一竄,引擎轟隆,一下越過了商務車,車身幾乎是要擦著商務車將人逼停。
司機猛打方向盤,險之又險地避開了。
這時候,那輛跑車的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桀驁不馴的臉。
姜魴平日裡整理得很酷的美式前刺的髮型此刻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對著寧熹的車怒吼。
「莊寧熹!!!你給我下來!!!」
吼得格外有氣勢,可是眼眶通紅。
他好像哭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