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姐姐愛我恨我討厭我喜歡我忽視我
天色漸漸黑了,樹林裡的路很難走,那些以往看著很細嫩的草,掃過腳踝,竟然像刀片一樣割得疼,寧熹揮開一叢遮住視線的枝丫,彎腰往前面走,穿過這條小路,她可以在山下找到車,直接去往機場。
本來壓根不用徒步的,姜魴把她的車撞毀了。
很煩,真的很煩。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太煩了。
好像每一個人都在阻止她離開,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地給她帶來麻煩。
她好像在打最終boss的最後一程,一波又一波的精英怪出來攔路。
布穀布穀的鳥叫聲,在寂靜的山林裡,發出悠長的迴音。
可是暮色太重,連鳥的影子都不知道在哪裡。
寧熹聽見自己的呼吸慢慢變得沉重,雙腿也像灌了鉛一樣,越來越難以支撐,她雙手杵在膝蓋上,略微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往前走。
就差一點點了。
她這一局遊戲,就差這一個心願了。
等她歇好,繼續往前走,經過又一叢樹枝時。
突然一隻手就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
手臂突然被抓住,寧熹的身形一頓,長長的、還帶著血汙的頭髮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她立刻反應極快地反手剪住那隻從身後樹林裡伸出來的手,將人用力一拽,拖了出來。
寧熹喘著氣,警惕地往後一步。
細微的光,照亮來人的臉。
「姐……」
莊瀾生被扯得一個踉蹌,髒兮兮的臉上立刻露出討好的笑,怯怯地喊了她一聲。
「是你?!」
莊、瀾、生、
寧熹的煩悶和怒氣本就快到了滿值,如今見到又來了一個莫名其妙跳出來抓她的人,幾乎是氣笑了。
「怎麼,你也要來阻止我?嗯?」
月亮出來了,月光灑下來,落在她的臉頰上。
莊瀾生貪婪地看著他的姐姐。
那種朦朧的、如薄紗一樣的銀白月光,從她的頭頂攏罩下來,讓她的長髮,顯露出綢緞一樣的光澤。
可是那綢緞裡,卻又蘊著深深的血,飽吸了血色,透露出幾分幽異的冷。
莊瀾生偷偷用力地嗅。
嗅到那濃厚的血腥氣。
心滿意足。
血色襯著她那張冷冰冰的臉,美得詭異又動人心魄。
他的姐姐呀。
他像月亮一樣冷漠,像月亮一樣慈悲。
又像月亮一樣遍佈髒汙、可憐的、親愛的姐姐啊。
「姐姐……」莊瀾生壓根沒聽清她說了什麼,癡癡地望著她的臉,不自覺地撒嬌。
「我沒有車,爬了好久的山才找到的,膝蓋都摔破了……」
「關我什麼事?」寧熹直接打斷了他。
莊瀾生一愣。
他……他原本以為……
月色照亮莊瀾生此刻的樣子。
他那張和寧熹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此刻汙七八糟,又是泥又是汗,只有一雙眼睛溼漉漉的,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灰,褲子膝蓋那裡還磨破了幾個洞。
看來喫了不少苦頭才找到這裡。
可這又與她有什麼關?
他們為阻攔她而喫了不少苦頭,她還要心疼他們嗎。
寧熹不耐煩地皺眉,轉身就走。
「姐……」
莊瀾生焦急地喊,連忙一步一瘸地跟上來。
他討好地笑,「姐姐……你去哪裡呀?」
寧熹抿著嘴脣,一句話都懶得回。
她儘量保存體力,沿著月色下依稀看得清的小路往前走。
「姐姐……」
莊瀾生的聲音,越發委屈。
夜色下的山林,本來就黑,高高的樹枝影子一晃,便如同鬼影幢幢。
再加上莊瀾聲在背後幽幽的叫喚。
跟鬼一樣。
寧熹煩的不行。
莊瀾生一直偷偷觀察著她的表情,一看到她不耐煩,立刻就收了聲,不敢再叫。
可是心裡卻越來越委屈。
為什麼不理他呢?
為什麼不關心他呢?
她沒有話要同他講嗎。
她在宅子裡消失,他是第一個發現的,立刻就到處去找,等看到陸玠也消失了,馬上就反應過來,肯定是他做的。
於是他到處跑,到處找,最後找到陸玠停在車庫裡的一輛閒置的車,他用斧頭砍開車門,查了他以前的行車記錄儀,把裡面他曾經去過的地點全都記了下來。
他一個一個地找,才終於找到郊區的一幢別墅。
陸玠從好幾年前就時不時來這裡。
一定是他妄想做一些什麼。
莊瀾生沒有車,就自己雙手雙腳爬上山,等還沒爬到就看到了他親愛的姐姐。
他們真是天生有緣。
那羣賤人,一定做了姐姐很討厭的事吧?
他們是不是像失去理智的動物一樣,壓在她身上,對她做了很噁心的事呢?
所以才把她弄得這麼髒?
莊瀾生陰暗地想。
他的心裡偷偷響起竊竊的笑聲。
嘻嘻……嘻嘻……
姐姐……姐姐……
現在你知道,誰纔是最好了的吧?
是我呀!
我最聽話,我最乖巧……
可你竟然還不知道第一個和我說清楚、和我告別……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想帶我一起走啊?
莊瀾生陷入臆想,想到呼吸變粗,心情雀躍。
可是隨即就陷入谷底。
他不是蠢到只能靠一點點可憐的幻想,來維持自己自尊的可憐蛋。
姐姐壓根不想帶他走。
姐姐壓根就忘了他,忽略了他。
但是沒關係,他再乖一點,姐姐就會看到他了吧?
他是姐姐唯一的唯一的唯一的唯一的唯一的弟弟。
「轟——轟——」
銀如白線的探照燈從天空中四處照射,直升機的巨大聲音傳進耳朵,一陣一陣的風跟著吹過來。
莊瀾生下意識地躲了下,抬頭就看見漆黑的夜幕裡,遠遠飛過來幾架直升機。
有人找來了。
「寧熹小姐——寧熹小姐——」
山上有人舉著手電筒,蜿蜒如一條小蛇一樣的燈光,慢慢地靠近,不住傳來喊莊寧熹名字的聲音。
寧熹避開那些光線,一聲不吭地繼續往她預定的道路走。
來找姐姐的人,是誰呢?
是姓陸的,還是姓莊的?
莊瀾生有些不高興,他還沒和姐姐單獨相處多久呢。
寧熹更煩了,趕走一波,還有一波。
她抿著嘴,只專注看腳下的路,已經快到山腳了,等走出去,她會把這羣發瘋的npc,從此甩開。
旁邊的樹林裡傳來簌簌的聲音。
莊瀾生突然抓住寧熹的手,狠狠地一拽。
那種力道完全不顧她的意願,好似想將她抓住從此不放。
又好似想抓著她舉到明亮的燈光下,拿她領獎。
寧熹立刻應激地反應過來,反手就惡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抵在樹幹上。
莊瀾生眼眸驚愕地睜大。
空氣有片刻的沉默。
少年漂亮的眼睛,眼睫毛輕輕抖了一下,鴉羽一樣的眼睫半遮住瞳孔,裡面的水汽就漫出來了。
他好像突然就有種藏不住的痛恨,從那死死盯著她的眼神裡溢滿而出。
然後他就笑了,容貌精緻的少年一邊笑,一邊流淚。
他的喉管被掐住,只能聲音斷斷續續、用氣音在她耳邊輕輕地。
惡意地說。
「原來……原來姐姐……」
「這麼恨我啊。」
旁邊簌簌的聲音,靠近又慢慢遠離。
原來是一隊找人的小隊,從不遠的地方經過了。
寧熹有些遲疑地鬆開手。
剛剛這個傢伙,其實是在幫她?
可是見她鬆手。
莊瀾生的眼眸裡,卻閃過一絲水光,然後他輕咳了一聲,懷著無比的惡意,輕聲說。
「我也很恨你。」
「姐姐,你知道嗎。」
「那個茅思廉,是我害的,是我在樓梯上倒了油,是我害他摔下樓梯,我是……故意的。」
最後幾個字,他是覷著寧熹的臉色,一字一句、輕聲吐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