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焦土之城
澤拉突然拍了下寧熹的腦袋,把她拍得一懵。
「你以為誰都像我這麼好說話的!」
看到她委屈又不敢說的表情,澤拉想笑,她的妹妹啊,如果沒死,現在也這麼大啦。
凌晨四點的時候,澤拉的排接到命令,要她們往東推進兩公裡,清理極端組織佔據的三個農場,為後續部隊打開通道。
寧熹跟著她們爬起來。
天色烏漆嘛黑,幾十個女兵分成三組,沿著幹河牀往前摸,河牀是她們唯一的掩護,兩邊是開闊地,什麼都沒有,只有收割後的麥茬。
前面要有人探路,米坎第一個走在最前面。
她腰間插著四個彈匣,手裡端著那挺纏綠膠帶的PKM,槍託抵在腰上,槍口朝著前方,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很穩,腳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直到排查好了沒有埋伏,才揮手讓後面跟上。
寧熹在第三組,跟在澤拉後面,她背著那支AKMS,就是澤拉給她的那把。
眼睛在黑暗裡呆久了,終於能看清前面的東西了。
幹河牀差不多走到頭了,再往前是一片看起來很開闊的土地,零零散散有不少碎石堆,對面是一排土坯房子,那是她們目標裡的第一個農場。
澤拉用手勢讓所有人停下,她舉起望遠鏡看對面,通常那羣噁心的極端組織,在撤走的時候,都會在地裡埋上一堆地雷。
只要一個不小心,踩上去就會成為一堆碎肉。
澤拉皺了下眉,先按捺著沒動,不過米坎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就直接往左邊摸過去了。
「米坎!」澤拉忍不住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米坎沒回頭,繼續一個人往前探路。
澤拉咒罵了一句。
寧熹問澤拉:「她不怕嗎?」
澤拉沒回答。
米坎的身影消失在枯樹後面,過了五分鐘,農場裡傳來槍聲,然後是爆炸聲,手榴彈的火光突然閃起來,在黑夜裡無比顯眼。
澤拉站起來吼:「走!」
她們衝過開闊地,寧熹跟著跑,腳踩在幹土上,揚起的土鑽進嘴裡,她聽到子彈從頭頂飛過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好刺激,渾身的腎上腺素飆升。
她趴下,又爬起來跑,又趴下,完全是身體在下意識地跟著反應,嘴巴裡連喘氣都顧不上了。
前面有人在開槍,後面也有,已經完全分不清哪裡傳來槍聲。
她跑進農場院子,地上躺著兩個纏著頭巾的男人,已經一動不動,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滲進土裡,將地面染成一片黑色。
米坎蹲在一堵矮牆後面,正往對面的房子裡射擊,槍管突突冒著煙,彈殼一個接一個跳出來落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澤拉喊:「清房子!」
女兵們分成幾組,往房子裡衝,寧熹蹲在矮牆後面,看著米坎。
米坎的側臉繃著,咬著下脣,眼睛眯著。
她槍口的對面,正指著一個年輕的孩子,那是個大概才十幾歲的男孩,長得如豆芽菜一樣,抖如篩糠,他的頭上纏著和地上的男人們一樣的頭巾,正抖抖索索地舉起雙手,像是要投降。
「砰!」
那個年輕的孩子倒在地上,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
米坎打完一梭子,走上前用槍口挑起男孩的手,將他藏在手心裡的地雷挑開了。
澤拉喘著氣衝過來,看到後,在寧熹的耳邊輕笑了一聲。
「看啊,這是我們的女武神。」
戰鬥總會有傷亡,她們的這次推進,死掉了兩個女兵,還有三個受傷。
可是沒有人回頭,屍體就留在那裡。
寧熹想要回去幫忙收屍。
澤拉惡狠狠地扯住了她,對她吼。
「活著的人要繼續打,不能停!」
或許是看到寧熹被她吼出了眼淚,澤拉的聲音放低了一點,但仍然很冷漠。
「打退一波進攻或者推進到一個安全位置,我會派人回去收屍。」
「收屍也很危險,你懂嗎?」
「去的人要冒風險,可能被狙擊手打中。」
「但屍體必須收,不能留給極端組織,他們會砍下女兵的頭,掛在網上宣傳,或者把屍體拖到鎮上遊街。」
寧熹已經渾身顫抖。
她用力抹了抹眼淚,拿起槍和澤拉的部隊一起往前衝。
漫天的硝煙裡,勝利好像並不值得慶祝,她們的裝備比不上對面,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堪堪推進到第二個農場。
她們靠在殘垣那裡休憩,短暫地鬆一口氣。
「為什麼……為什麼要有戰爭啊……」這種場景太過於殘酷,寧熹抱著槍抽泣,忍不住發出孩子一樣的質問。
「啊,誰知道呢,」澤拉喘著氣,將肩膀那裡的一顆子彈頭挑出來,她好像對這種傷痛習以為常,只是臉上仍然因為疼痛而生理性的抽搐,脣色發白,冷汗往下掉。
澤拉吐掉一口血沫,女人的聲音平鋪直敘。
「我們在這裡拿著槍,在這裡廝殺三天三夜,也殺不完這裡的一條街。」
「可是那些手握著權力的人,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只要輕飄飄的一句話,整塊土地就從地圖上消失了。幾千人,幾萬人,無數人,全都消失啦。」
澤拉靠坐在牆邊,側過頭吐出一個虛無的笑,凌晨出發的時候,她的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歪在一邊,額頭上的頭巾扎的嚴嚴的,可是現在她頭髮凌亂,滿臉都是血汙和灰塵。
「你知道米坎為什麼不說話嗎?」
「為什麼?」寧熹淚眼朦朧。
「我們好多人,都不愛說話,因為我們都沒有力氣說話啦。」
「我們這裡的每一個女人,都經歷過別人無法想像的折磨,極端組織抓住女人,強姦,殘殺,我們的兄弟姐妹都死了,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只剩下復仇。」
澤拉拿起槍,她彎下腰,繼續向前匍匐,「……米坎有一個兒子,是被極端組織強姦生下來的,她那個時候也才很小,她是我的學生,我教她歷史,那個時候我們還有學校呢!後來……後來她逃了出來,或許她見到她的兒子,她會殺了他,或許相反,誰知道呢。」
前不久,米坎在農場裡,一槍殺掉了那個十幾歲的男孩。
她拿起槍的那一秒,在猶豫嗎,她在心痛嗎。
這裡是一片焦土,將人心也燒成一片焦土。
「戰爭就是地獄啊,孩子。」
澤拉輕聲說。
「知道了就快走吧,再也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