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權力的真相
「我不要走！我給你們的畫還沒有畫完，我還要，我還要……」
澤拉打斷了她，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奇異的溫柔，溫柔地說著最殘酷的話。
「昨晚的那幅畫，你帶走吧，我們都已經沒有要給他看畫的人啦。」
澤拉的眼睛微微彎起來，語氣好平靜，平靜到好像溫柔女人在某一日平和早晨裡，說著早上好一樣。
寧熹的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問，「怎麼會……！！！」
可是問完，她自己就反應過來了。
她在過來科巴尼的路上，路過幾個村莊，有個小女孩好奇地問她是誰，從哪裡來。第二天村子被炸彈空襲，小女孩被炸死了，她的媽媽麻木地扒著廢墟，抱著她冰冷的小小身體，張開嘴絕望地哭。
他們連給孩子立墓碑的遺像沒有，寧熹給他們畫了小女孩的肖像畫，小女孩的媽媽抱著不肯鬆手。
看畫的人通過畫卷思念不在身邊的人。
可是澤拉說，她們連思念她們的人都沒有了。
推進還要繼續，這裡原本就是澤拉她們的家鄉，被敵方佔領之後毀滅成了焦土，現在她們不過是奪回家鄉而已。
等差不多到了第三個農場，這裡和寧熹系統地圖上顯示的，袁麟徵所在的地點也不遠了。
這個農場比前兩個大，有一座兩層主宅，三個糧倉，一圈土坯圍牆，圍牆塌了一半，另一半還立著，牆上有射擊孔。
極端組織的人就在裡面。
澤拉趴在土坡後面用望遠鏡看，看了五分鐘，放下望遠鏡，臉色變了。
她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希林，希林看了看，也變了臉色。
寧熹問：「怎麼了？」
澤拉沒回答，她把食指壓在嘴上，示意所有人安靜。
農場圍牆外面有一片空地，原來應該是曬穀場，地面的裂縫裡長著枯草，曬穀場邊上立著十幾根木桿，兩米高，每根杆頂上都掛著東西。
像鳥巢掛在枯枝上一樣，只是沉沉地，偶爾隨風擺動。
是頭顱。
男人的、女人的頭顱，風乾了，皮膚變成褐色，頭髮還在，嘴巴張開著，眼窩是兩個黑洞，有的只剩骨頭，有的還裹著幹皮，有的頭髮長，有的短，有的戴著頭巾，像長長的旗幟一樣，隨風飄動。
寧熹數不清有多少，十幾根杆，有些杆上掛著不止一個。
她的心臟砰砰地跳，視線急速地來回在那些臉上移動。
寧熹：【哪一個？！！哪一個是他？！！】
寧熹：【哪一個是袁麟徵？！！】
系統：【左邊第三個】
寧熹的目光看過去，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睜著，目眥欲裂，一刻都不肯停歇地，盯著他家鄉的遠方。
眼淚已經忍不住了。
周圍的女人們，呼吸都變得很沉重。
澤拉壓低聲音：「別動。都別動。」
她指著曬穀場周圍的幾處位置，廢墟窗戶、糧倉頂上、枯樹後面。
「狙擊手，至少三個點。」
法蒂瑪趴在她旁邊，用望遠鏡看，點頭。
澤拉又說：「地上，曬穀場的地面翻過新，下面埋了東西。」
寧熹看過去，曬穀場的地面上確實有幾塊顏色不一樣，接縫處有新填的泥土，木桿就插在這些新泥塊上。
「誰先過去探路？」澤拉問。
米坎和幾個女兵，已經默不作聲地握緊槍，彎下身子準備出發。
「我去！」寧熹卻搶先出聲。
澤拉眼睛瞪大了看向她，這是寧熹第一次看到澤拉真的生氣的樣子，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怒火異常的嚇人，她瞪了寧熹一眼，忽略她，快速地說。
「希林帶三個人從左翼繞，法蒂瑪帶三個人從右翼，其他人跟我正面壓。等狙擊手被希林他們打掉再動。」
「可是前面是雷區！總要有人去探路，我去！」寧熹說。
見澤拉怒氣衝衝的看過來，寧熹的聲音變低了。
「我的叔叔……我的叔叔在那裡。」
澤拉看向掛在木桿上的頭顱，沒有說話了。
米坎也頓了下，收回了腳步。
澤拉回頭，看著寧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下面有雷，上面有狙擊手，你去就是死，你知道嗎？」
寧熹說：「我不怕。」
澤拉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才鬆手。
她說：「去，死了我不管。」
寧熹爬起來，彎腰就往曬穀場跑，她跑得不快，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到翻新的泥塊，她眼睛盯著那顆頭，盯著袁麟徵的臉龐。
他和平安，長得不太像啊，平安更像媽媽一些……
啊，鼻子和嘴巴，鼻子和嘴巴有一點像，都很倔強。
撲通撲通，心臟在狂跳。
她此刻的模樣，和這裡的女兵沒有兩樣，穿著不太合身的戰鬥服，頭巾將頭髮裹住，臉上塗滿了油彩和泥土，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距離那根木桿，還有一點點遠。
平安，平安，我將你爸爸，帶回來啦。
澤拉趴在土坡後面，舉著望遠鏡看寧熹，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打對面狙擊手冒出來的位置。
寧熹跑到曬穀場邊緣，第一塊翻新的泥塊在她左腳邊，她跨過去，第二塊在右腳邊，她跨過去。
離那根杆還有三四米。
她的手已經伸出去，想摸那根木桿。
一隻手從後面抓住她的手臂，猛地往後一拽，她整個人被拽倒在地，後背撞上泥地。
澤拉的臉湊在她臉上，眼睛瞪著她，嘴在吼：「你瘋了嗎？你想死嗎？！」
寧熹張嘴：「我——」
「轟！！！」「轟！！！」
接連幾聲巨響，震得耳朵什麼都聽不見，氣浪壓過來，土和碎石砸在身上。
寧熹趴在地上，感覺地都在抖。
她掙扎著抬頭看。
曬穀場沒了，那些木桿沒了，那些頭顱沒了。
地上一個坑，直徑七八米，冒著黑煙，坑周圍散落著碎木頭、碎骨頭、碎布片。
什麼都是碎的。
什麼都沒了。
只剩一點點白色的碎骨。
澤拉趴在寧熹身上，用身體擋住她，爆炸過後，澤拉抬起頭，臉上全是土，她伸手摸寧熹的臉、肩膀、胸口、腿，摸完了，才喘了一口氣。
氣還沒喘完，就看寧熹掙扎著從地上爬過去，想爬過去把那片碎骨抓在手心。
澤拉氣得大吼，她的手臂死死地攔住寧熹，把她往後抓，「別去了！！！」
「那是陷阱！！！他死了，死了，死了！！！」
「沒有用了！！！」
寧熹被澤拉猛地往後一扯，倒在地上流淚。
希林被狙擊槍打中，發出一聲慘叫，澤拉衝過去將她的身體拖回來，米坎端著槍就往狙擊點衝。
槍聲像雨點一樣，從未停歇。
寧熹躺在泥地裡，一直戳自己的系統。
鬼魂mod鬼魂mod鬼魂mod鬼魂mod鬼魂mod
鬼魂mod對莊瀾生有用，那對袁麟徵也有用吧？
讓他回來啊！
讓他回到家鄉，再看一眼平安吧……
系統飄起一個又一個提示。
【未檢測到完整遺體】【鬼魂mod使用失敗】【未檢測到完整遺體】【鬼魂mod使用失敗】……
好難受。好難受。
好難受啊。
彈雨將歇，耳朵的嗡鳴聲，讓這裡像得到了片刻的死寂，一片硝煙裡。
寧熹迷茫地問。
「為什麼他們要發動戰爭？」
澤拉像媽媽一樣，她讓寧熹靠在自己懷裡。
「誰知道呢，或許……或許他們覺得自己是英雄，每一個死在戰場的人，在被炮彈擊中之前，都以為自己是英雄。」
人的肉體，忽地誕生，忽地消失。
有的生來貧窮，有的生來富足。
找不到誕生的意義。
存活的痕跡就像落葉一樣消失了。
「那那些從未踏足戰場的人呢？他們在漂亮的、堅固的房子裡，他們發號施令，他們身居高位，他們一句話就可以改變戰事的走向……」
澤拉扯著嘴冷笑，希林的腹部被擊中了，正在失血，她的手幫她按著傷口。
「你以為他們身居高位，是真的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改變這個世界嗎？不，不是的。他們只是為了摧毀別人的生活，這就是權力的真相。」
「他們只是在享受作惡的快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