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剖白
七月過了半。
寧熹一直關在畫室裡不見人，陸玠被陸衍加大了課程量，也不能時不時跑過來找她玩，幸清灝被他媽媽送去治療過敏。
小毛毛隨著他爸媽出國滑雪去了，說是怕小孩子受驚。
這個暑假，園子裡一直清冷冷的。
甘茹心有時候從醫院回來，一晃神，看到自己一個人認認真真低著頭畫畫的女兒。
才發覺自己生了一個畫癡一樣的女兒。
她有些恍惚，她和鳴珂，也不是這樣專注的人呀？
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女兒？
不過再一想，小孩子不定性，說不準大一點，就又愛上別的了呢？
甘茹心笑了笑，搖了搖頭，不打擾女兒，自己又去煩惱自己的去了。
八月。
幼兒園裡，從園長到老師，全部新換了一批人，在開學之前，幼兒園裡接連開了好幾次大會，叫老師們擰緊繩，千萬不能再出紕漏。
新園長特地從國外請了最專業的心理健康老師，各科的教師們能換的就換，不能換的全都上了心理培訓課程。
那次表演風波，影響實在太大了。
「馬上要開學了，對於要入學的孩子們來說，更是千萬要注意，怕他們留下什麼不好的心理陰影，產生各種心理健康問題，大家在開學以後一定要仔細。」
園長是叮囑了又叮囑，不厭其煩。
九月桂花飄香。
寧熹終於入學了。
新一屆過來的孩子並不多，原本學校的招生計劃就卡的嚴，再加上六月匯演的事故影響，這一屆的新生竟然只有不到十個小朋友。
寧熹依舊是最喜歡畫畫課，她一有時間就在自己的桌子上攤開畫紙，安靜地塗塗抹抹，和那些剛離開家進入學校哭哭啼啼的小朋友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不怎麼和其他的小朋友說話，也不怎麼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她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
萊婭是新來的繪畫老師兼副班主任，她有一雙溫柔又明亮的灰藍色眼睛，此刻有些憂心地看著畫畫的小女孩。
旁邊的園長也有些焦心，孩子們經歷巨大的恐懼之後，有些心理創傷不是從語言和哭泣中表現出來的，反而是行為。
不說話，不和其他人玩，這是一種典型社交退縮，很可能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萊婭，下課之後去看一下她畫的內容是什麼吧？她不是很喜歡你嗎？多和她聊一聊。」
「好。」
幼兒園下午三點就放學。
寧熹看好時間，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書包，準備去門口等接自己的車。
沒想到她們的繪畫老師走了過來，繪畫老師蹲下來望著寧熹，摸了摸她的腦袋，很溫柔地，用一種和平等的人商量一樣的語氣說。
「寧熹，多留一會兒好嗎？老師想看一看你的畫。」
寧熹望了望外面，來接她的車正好還沒有來，於是她點了點頭。
萊婭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往繪畫教室那邊走過去。
這裡和陸玠曾經介紹過的一樣，非常的寬廣，有一整面牆壁是打通的，屋簷向外延伸，冬天看雪，夏天看花，非常漂亮。
萊婭帶著寧熹，走到角落裡的畫板那裡，她坐在外側，擋住了外面吹進來的風。
寧熹將小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很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等著老師問話。
她叫自己過來是要什麼呢？
寧熹想著。
自從六月以來，她一直在加快肝畫的速度。
她已經對看遊戲日誌喫瓜提不起任何的興趣了。
「寧熹，下午你在畫畫是嗎？可以讓老師看一下嗎？老師很感興趣。」
萊婭溫柔地開口。
寧熹點了點頭。
她拉開小書包的拉鏈，在書包裡找啊找，裡面的東西太多了，她掏了好久，先是掏出來一把揉得七零八落的小野花，然後是一坨奇形怪狀的橡皮泥，幾本繪本，然後倒著拎起書包抖了抖，最後才把自己揉成一團的畫紙掏出來。
萊婭忍著笑，看著她一臉認真的可愛表情，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寧熹把畫紙拿出來，放在桌子上攤開展平。
最近不知道怎麼了，越是肝，越是進度慢，很久都沒有加經驗值了，她的畫畫任務進度一直停留在「入門」階段。
她越肝越煩躁，最後這些失敗品她都不想再看，直接揉成了一團。
萊婭微笑著看她將畫紙展開。
等看到畫上的內容。
她的微笑頓住了。
停滯了。
觸目驚心的筆觸。
十分用力。
像是帶著無法發洩的困惑和怒氣，無法表達和理解的強烈情緒。
入目是大片大片的黑色和紅色，以及一小抹金色。
心中一緊。
萊婭知道那抹金色。
金色的史黛芬妮，在寵物醫院裡救治失敗去世。
孩子們的繪畫，在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之前，是沒有技巧的。
因此從一個沒學過畫畫的人的作品裡，能夠很輕易地分辨是作畫人的心理情緒。
萊婭灰藍色的眼眸看向寧熹，被她看著的小女孩，此刻只是一臉懵懂，沒什麼表情地回望著她。
萊婭心中發酸，那次的事故，那樣可怕的場景，連大人都覺得難以忍受……
「寧熹，你畫得真好！」
寧熹原本望著萊婭，聽到她這句話，卻垂下了眼睛，有些無聊地用手指撥畫紙的小卷邊。
誇獎的話，她聽了好多了。
桂葉和霞姐，天天在她耳邊誇。
還以為這位老師會說一些不一樣的。
「我看到你的筆觸非常有力，這些線條都很有力量感。」
寧熹有些感興趣了，她抬起眼眸看著萊婭，嘴角幅度很小地彎了下，好像在笑。
萊婭繼續鼓勵道，「我還看到你用了很多深的顏色，這是讓你想到了什麼嗎？」
「沒有想到什麼。」寧熹搖了搖頭，「就是想畫而已。」
拒絕溝通。
「寧熹，你很喜歡畫畫是嗎？」
萊婭換了種問法，她的手伸出來，很自然地將寧熹的小手握在手心，兩隻大手捧著她的小手。
很暖和。
寧熹愣了下，停止亂摳畫紙的動作，她點了點頭，「嗯。」
「那麼，有沒有人告訴你，藝術是心靈的避難所？」
寧熹呆住了。
她愣愣地反問，「心靈的……避難所？」
作為玩家，她本人其實並沒有學過畫畫，她並不懂藝術。
在藝術這個領域，她真的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稚童。
「嗯。」萊婭微笑著點頭，「這句話有些複雜，或許你現在還無法理解，可是，每次當你拿起畫筆的時候，我都希望你能記住這句話。」
寧熹困惑又迷茫地看著她。
萊婭有一頭捲曲的棕色長髮，還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她的鼻樑很高，小麥色的臉頰上還有不少雀斑，和寧熹在家裡見過的女性npc截然不同。
她並不在乎外貌的完美，並不遮掩那些「瑕疵」。
但她灰藍色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格外溫暖。
也格外美麗。
她說。
「寧熹，創造是一件很快樂、很快樂的事情。」
「可我現在一點也不快樂。」寧熹故意道。
萊婭忍不住笑，烏黑捲髮，臉頰又白嫩的小女孩生氣看過來的時候，那雙烏凌凌的圓眼睛，比烏水晶還剔透。
純真又生機勃勃。
萊婭想了想，用小孩子也能聽得懂的話，舉例子道。
「想一想啊，假如這輩子我們只是小貓呀，小狗的話，那我們就只能用爪子在地上亂抓啦，抓出來的痕跡，其他的小動物也看不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會喵喵叫，但是人類就不一樣了，我們可以用各種東西來畫畫，鉛筆、碳棒、甚至只是手指……畫出來我們腦袋裡想到的任何東西，畫我們感受到的任何情緒。而且，我們畫裡的內容也能被其他的人類看懂，知道是要表達什麼，這難道不是一件很神奇很神奇的事情嗎？」
寧熹專注聽著，小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萊婭接著道。
「所以呢，畫畫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只有人類才能做到，藝術是能使人和人之間產生共鳴的，可以給觀看的人帶來心緒的起伏，帶來不一樣的思考。」
「如果畫畫讓我們感受到痛苦，那就是我們的原因找反啦。」
「不是因為畫畫而痛苦，而是因為心裡的痛苦情緒無法排解，所以纔要用畫畫來化解。」
萊婭溫柔地摸了摸寧熹的頭。
「有時候，憤怒和痛苦，也是藝術創作的源泉，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很多因為痛苦而產生的名作，可是，在最最開始的時候，帶領我們領略『美』的，永遠是那些純真而積極的，向上的情緒。」
寧熹有些嚮往。
確實，她不懂畫，可是她在畫裡感受到了「美」。
「寧熹，因為之前看到過的事情，你是不是有些困惑和不能理解的地方呢？」
「我……」
寧熹的腦袋裡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該怎麼理清。
「我不知道……」
她只是把這裡當做一場遊戲。
她從沒有把甘茹心和莊鳴珂真的當她的爸爸媽媽，那只是遊戲的npc。
所以，無論他們做出怎麼樣破廉恥、沒道德，自私自利又惡毒愚蠢的事，她都無所謂。
反正只是看戲，只是看npc發癲。
可是，可是陸玠和幸清灝……
他們陪伴著她長大，於是她也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一部分移情到了他們身上。
因為遊戲，所以她把他們當做了npc。
可因為彼此陪伴，所以她又把他們當做了有別於其他npc的不同的存在。
這種微妙的不同，讓她下意識地，將世界劃分為「我們」和「他們」。
因為是「我們」，所以她把他們身上的邪惡特徵，都只當做了一個標籤，並未深刻地體會和感受。
因為是「他們」，所以他們做任何事都無所謂，不會影響到她。
可是直到那一刻，她才發覺他們和甘茹心，和莊鳴珂並沒有區別。
那隻金色的小狗……
只要想到那隻在舞臺上，在黑暗之中唯一一束燈光照射下，像展覽一樣展示著傷口，汩汩流著血，受傷了一動不能動，只能抽搐著哀鳴的小狗……
當那樣的場景出現在她眼前。
為什麼。
看到他們傷害了小狗，她第一時間的感受是憤怒，並不能再像看戲一樣，保持局外人的心情？
她感受到了困惑和迷茫，感受到了不解和怒氣。
萊婭看著小女孩困惑不解又反覆思索的表情。
她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如果你的心裡有情緒，那就拿起畫筆吧，將那些困惑的，不解的，喜歡的，討厭的，全部都直白地表現出來。」
「總會有人看到之後，在某一刻產生『啊！我也是這樣想的！』，這樣的感覺，或許那個人在千裡之外，或許那個人和你隔著好多、好多年的時間，但即使是隔著很遠很遠距離，很長很長的時間，你們也能想到一塊兒，這樣一想，是不是很期待呢？」
萊婭笑著捧著寧熹的臉，溫柔地揉了揉。
「認真地感受這個世界，它有痛苦，可也會有美好。」
「所以，自由地表達你的情緒吧。勇敢地拿起畫筆記錄它吧，我未來的——大畫家。」
萊婭親暱地點了點寧熹的鼻尖。
寧熹眼眶有點發酸，她抿起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著她笑了。
她心裡的那股沒有出處，沒有由來，橫衝直撞的怒火，好像終於平歇了。
她的眼眸溼漉漉地看著萊婭，她的老師。
好神奇啊。
真的好神奇。
她終於能夠理清楚那些複雜的感受了。
藝術是這個癲狂又扭曲的世界的避難所。
她在這裡保持心靈的獨立。
叔本華說慾望滿足之後就是無聊，於是她從無聊的開局，又慢慢回到了無法排解的困惑與痛苦。
如果她把這當做一次人生。
她確認了。
她無法理解。
也無法認同那些傷害無辜的人。
即使是作為旁觀者。
即使是作為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