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算計

墨染蘭亭·獨獨南行·2,555·2026/5/18

半個月後,馬車一路南下,漸入西南連綿的山林,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時而拂過草木的清潤氣息。   容言身著白色窄袖勁裝,墨發高束,額前碎發被風拂動,襯得眉眼愈發清俊,全然褪去了京城閨閣中的溫婉模樣。   身旁的紅豆亦是一身男裝,瞧著自家小姐望著窗外出神,終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   「小姐,咱們一路南下,可公子在戰場上廝殺,就算到了跟前,也未必能見到一面,何苦非得去邊城這般奔波?」   容言的目光落在窗外層疊的山巒上,睫毛輕輕顫動,眼底似乎在思索。   「除夕那夜,我做了個噩夢,夢見哥哥渾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   紅豆驚得瞪大了雙眼,她這纔想起,難怪那日小姐眼睛都哭腫了,她還一直誤會是世子欺負了她家小姐,小姐不說,她也不敢再問。   「我知道未必能見到哥哥,可只要離他近一些,哪怕只是等在邊城,知道他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總能安心一些。」   她一直沒有收回目光,語氣平平淡淡,聲音輕得像風過林梢。   「在京城,我本就是孤家寡人……」   況且在京城待著,免不了要去國公府看望徐老夫人,她不想再與徐晏之有任何交集。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決絕。離得遠些,或許就不會再想起他了。   紅豆看著小姐眼底的落寞與堅定,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嚥了回去。她知道,小姐看似平日裡話不多,骨子裡卻帶著股執拗勁兒,決定了的事,便不會回頭。   ……   與京城的繁華不同,戎州城雖仍算規整,卻處處透著戰事籠罩的蕭索。容言與紅豆走在前頭,兩名護衛牽著馬跟在在後,幾人緩步走在這座西南邊城。   街邊店鋪十有五閉,餘下的也多是半掩著門扉,行人寥寥。   兩名護衛尋了家臨河的「青雲客棧」,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見他們一行四人風塵僕僕,熱情地引著上了二樓客房。   安頓妥當後,紅豆下樓打熱水,掌櫃的趁機湊過來,打量著憑欄遠眺的容言。   「公子看著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士,這般兵荒馬亂的,怎麼反倒往戎州來?」   容言收回目光,指尖輕叩欄杆。   「家兄在前線從軍,特來尋他。」   掌櫃的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瞭然。   「原來是尋親的公子,孝心可嘉。不過公子放心,咱戎州守得穩!如今前線由鎮西侯容將軍掛帥,那可是從前西境的定海神針,從少年時出徵至今,就沒有敗績,!」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頭。   「就是這南詔人的打法,實在古怪得很。明明是他們先撕破臉犯邊,可只要咱們大軍一壓上,佔據了上風,他們就跟兔子似的,掉頭就跑。城外那些密林溝壑,他們熟得很,鑽進去就沒了蹤影。咱們的將士就算想追,也怕中了埋伏,根本沒法一網打盡。」   「更氣人的是,他們緩過勁來,又偷偷摸摸回來挑釁,就這麼反反覆覆,戰事拖了幾個月,想停停不了,想速又不容易。」   容言聽著,眉頭微蹙,望向城外隱約可見的山巒密林,心中愈發沉重,哥哥就在那片險地與敵軍周旋。   掌櫃的見他神色凝重,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退了下去,只留容言獨自立在窗前,任憑這邊城的風,吹亂她的髮絲。   容言越想越不對勁,南詔國這般拉鋸戰的打法,絕非尋常徵戰該有的模樣。   尋常戰事,要麼是奪財物,要麼是拓疆土,可南詔明明佔了地形優勢,卻不戀戰,不固守,不攻堅,反倒像在刻意拖延。   「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打仗……」   這個念頭陡然竄出,容言眉峯擰得更緊。他們這般反覆挑釁,究竟是為了什麼?   南詔剛換了新王,莫不是為了樹立威信?可若是如此,一場勝仗或許來得更加直接。   不為地,不為財,不為名,究竟是為了什麼?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試圖從那片隱約的山林輪廓裡,尋到一絲線索。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紅豆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小姐,快洗把臉歇歇吧,一路風塵,瞧著都累壞了。」   紅豆將銅盆擱在桌上,拿起乾淨的布巾浸了浸熱水,遞到容言面前。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容言回過神,接過面巾敷在臉上,暖意驅散了些許疲憊,卻未能撫平她心頭的疑雲。   「紅豆,你說說,南詔國打仗,不求勝、不佔地,只一味騷擾,會是為了什麼?」   紅豆愣了愣,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小姐,這我可不懂。難不成南詔人沒想到掛帥之人會是我們戰無不勝的公子,是怕了我們公子,這纔不敢真的打?」   容言搖了搖頭,南詔雖兵力不能與突厥相比,但既然主動開了戰,怎麼可能聽說是她哥掛帥就不敢真打呢?   不對!若因為主將不同,南詔的打法便真的不同呢?   戰事初起時,主帥人選並非只有哥哥一人,另一位候選人,是剛從西境回京不久的秦闌秦將軍。   秦闌……容言反覆思索著,她雖久居深閨,卻也聽聞過這位秦家將軍的威名,工部尚書秦大人的親弟弟,還是……寧王的小舅舅!   寧王?!容言眉峯緊蹙,腦子裡飛速梳理著整個事情的關鍵。   若是主帥換作秦闌,南詔還會是這般打法嗎?   秦闌若平定西南,戰功赫赫,必然會手握更大的兵權,甚至能把控西南邊防,到時候寧王在朝中的勢力會愈發穩固,足以與晉王分庭抗禮。   難怪!徐晏之會不惜暴露自己與晉王的關係,親自去了皇上的朝暉殿。   「可南詔圖什麼?」   容言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南詔國就算再弱,也不至於甘願淪為他人爭權奪利的棋子,平白損耗兵力。   除非……除非寧王與他們做了交易!   這個念頭一出,容言只覺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她曾聽娘親提起過,當年與她琴技不分伯仲的秦家麼女秦音,便是被當年來京朝賀的南詔國二皇子吸引,遠嫁去了南詔……   以寧王如今的地位,想要與南詔國達成交易幾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有了秦家這層關係,便合情合理了。   寧王許給南詔的,或許是戰後的歲貢,或許是邊境的通商特權,甚至可能是未來默許侵佔一些無關痛癢的土地。而南詔要做的,就是配合著演一場戰爭。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最終來的會是她哥,一個戰功卓著,卻忠於晉王的主帥。   他們贏不了,也不敢輸,只能把戰事拖下去,拖到朝廷不耐煩,拖到哥哥這邊出現破綻,拖到寧王在朝中運作,換掉主帥。   數萬將士的性命……容言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哥哥臨行前堅毅的背影。   原來戰爭,竟也只是他們權力鬥爭的籌碼?   「小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紅豆見她半天不說話,渾身發抖,嚇得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容言搖了搖頭,嘴脣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從未想過,那些陰暗的算計,竟然會蔓延到千裡之外的邊疆,罔顧數萬將士的性命。

半個月後,馬車一路南下,漸入西南連綿的山林,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時而拂過草木的清潤氣息。

  容言身著白色窄袖勁裝,墨發高束,額前碎發被風拂動,襯得眉眼愈發清俊,全然褪去了京城閨閣中的溫婉模樣。

  身旁的紅豆亦是一身男裝,瞧著自家小姐望著窗外出神,終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

  「小姐,咱們一路南下,可公子在戰場上廝殺,就算到了跟前,也未必能見到一面,何苦非得去邊城這般奔波?」

  容言的目光落在窗外層疊的山巒上,睫毛輕輕顫動,眼底似乎在思索。

  「除夕那夜,我做了個噩夢,夢見哥哥渾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

  紅豆驚得瞪大了雙眼,她這纔想起,難怪那日小姐眼睛都哭腫了,她還一直誤會是世子欺負了她家小姐,小姐不說,她也不敢再問。

  「我知道未必能見到哥哥,可只要離他近一些,哪怕只是等在邊城,知道他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總能安心一些。」

  她一直沒有收回目光,語氣平平淡淡,聲音輕得像風過林梢。

  「在京城,我本就是孤家寡人……」

  況且在京城待著,免不了要去國公府看望徐老夫人,她不想再與徐晏之有任何交集。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決絕。離得遠些,或許就不會再想起他了。

  紅豆看著小姐眼底的落寞與堅定,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嚥了回去。她知道,小姐看似平日裡話不多,骨子裡卻帶著股執拗勁兒,決定了的事,便不會回頭。

  ……

  與京城的繁華不同,戎州城雖仍算規整,卻處處透著戰事籠罩的蕭索。容言與紅豆走在前頭,兩名護衛牽著馬跟在在後,幾人緩步走在這座西南邊城。

  街邊店鋪十有五閉,餘下的也多是半掩著門扉,行人寥寥。

  兩名護衛尋了家臨河的「青雲客棧」,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見他們一行四人風塵僕僕,熱情地引著上了二樓客房。

  安頓妥當後,紅豆下樓打熱水,掌櫃的趁機湊過來,打量著憑欄遠眺的容言。

  「公子看著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士,這般兵荒馬亂的,怎麼反倒往戎州來?」

  容言收回目光,指尖輕叩欄杆。

  「家兄在前線從軍,特來尋他。」

  掌櫃的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瞭然。

  「原來是尋親的公子,孝心可嘉。不過公子放心,咱戎州守得穩!如今前線由鎮西侯容將軍掛帥,那可是從前西境的定海神針,從少年時出徵至今,就沒有敗績,!」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頭。

  「就是這南詔人的打法,實在古怪得很。明明是他們先撕破臉犯邊,可只要咱們大軍一壓上,佔據了上風,他們就跟兔子似的,掉頭就跑。城外那些密林溝壑,他們熟得很,鑽進去就沒了蹤影。咱們的將士就算想追,也怕中了埋伏,根本沒法一網打盡。」

  「更氣人的是,他們緩過勁來,又偷偷摸摸回來挑釁,就這麼反反覆覆,戰事拖了幾個月,想停停不了,想速又不容易。」

  容言聽著,眉頭微蹙,望向城外隱約可見的山巒密林,心中愈發沉重,哥哥就在那片險地與敵軍周旋。

  掌櫃的見他神色凝重,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退了下去,只留容言獨自立在窗前,任憑這邊城的風,吹亂她的髮絲。

  容言越想越不對勁,南詔國這般拉鋸戰的打法,絕非尋常徵戰該有的模樣。

  尋常戰事,要麼是奪財物,要麼是拓疆土,可南詔明明佔了地形優勢,卻不戀戰,不固守,不攻堅,反倒像在刻意拖延。

  「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打仗……」

  這個念頭陡然竄出,容言眉峯擰得更緊。他們這般反覆挑釁,究竟是為了什麼?

  南詔剛換了新王,莫不是為了樹立威信?可若是如此,一場勝仗或許來得更加直接。

  不為地,不為財,不為名,究竟是為了什麼?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試圖從那片隱約的山林輪廓裡,尋到一絲線索。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紅豆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小姐,快洗把臉歇歇吧,一路風塵,瞧著都累壞了。」

  紅豆將銅盆擱在桌上,拿起乾淨的布巾浸了浸熱水,遞到容言面前。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容言回過神,接過面巾敷在臉上,暖意驅散了些許疲憊,卻未能撫平她心頭的疑雲。

  「紅豆,你說說,南詔國打仗,不求勝、不佔地,只一味騷擾,會是為了什麼?」

  紅豆愣了愣,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小姐,這我可不懂。難不成南詔人沒想到掛帥之人會是我們戰無不勝的公子,是怕了我們公子,這纔不敢真的打?」

  容言搖了搖頭,南詔雖兵力不能與突厥相比,但既然主動開了戰,怎麼可能聽說是她哥掛帥就不敢真打呢?

  不對!若因為主將不同,南詔的打法便真的不同呢?

  戰事初起時,主帥人選並非只有哥哥一人,另一位候選人,是剛從西境回京不久的秦闌秦將軍。

  秦闌……容言反覆思索著,她雖久居深閨,卻也聽聞過這位秦家將軍的威名,工部尚書秦大人的親弟弟,還是……寧王的小舅舅!

  寧王?!容言眉峯緊蹙,腦子裡飛速梳理著整個事情的關鍵。

  若是主帥換作秦闌,南詔還會是這般打法嗎?

  秦闌若平定西南,戰功赫赫,必然會手握更大的兵權,甚至能把控西南邊防,到時候寧王在朝中的勢力會愈發穩固,足以與晉王分庭抗禮。

  難怪!徐晏之會不惜暴露自己與晉王的關係,親自去了皇上的朝暉殿。

  「可南詔圖什麼?」

  容言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南詔國就算再弱,也不至於甘願淪為他人爭權奪利的棋子,平白損耗兵力。

  除非……除非寧王與他們做了交易!

  這個念頭一出,容言只覺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她曾聽娘親提起過,當年與她琴技不分伯仲的秦家麼女秦音,便是被當年來京朝賀的南詔國二皇子吸引,遠嫁去了南詔……

  以寧王如今的地位,想要與南詔國達成交易幾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有了秦家這層關係,便合情合理了。

  寧王許給南詔的,或許是戰後的歲貢,或許是邊境的通商特權,甚至可能是未來默許侵佔一些無關痛癢的土地。而南詔要做的,就是配合著演一場戰爭。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最終來的會是她哥,一個戰功卓著,卻忠於晉王的主帥。

  他們贏不了,也不敢輸,只能把戰事拖下去,拖到朝廷不耐煩,拖到哥哥這邊出現破綻,拖到寧王在朝中運作,換掉主帥。

  數萬將士的性命……容言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哥哥臨行前堅毅的背影。

  原來戰爭,竟也只是他們權力鬥爭的籌碼?

  「小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紅豆見她半天不說話,渾身發抖,嚇得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容言搖了搖頭,嘴脣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從未想過,那些陰暗的算計,竟然會蔓延到千裡之外的邊疆,罔顧數萬將士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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