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存在的記憶,第100次輪迴
那個黑洞沒有盡頭。
陸時淵抱著蘇軟從月球背面的那扇門裡跌出來的時候,正好砸在曙光城的頂層甲板上。
還好,下面的草莓田剛鋪了半米厚的黑土,軟得像棉花。
兩人滾了一身泥。
蘇軟是被嚇醒的。
她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
周圍不是那個漆黑的祭壇,也沒有那些要命的時空亂流。
是熟悉的粉色卧室。
窗外,那個人造太陽正掛在天上,散發著暖烘烘的光。
蘇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在,沒斷,也沒有腐爛。
但那種被喪屍撕扯喉嚨的觸感太真實了。
還有那種在雪地里一點點凍僵,血液結冰的刺痛。
甚至是被餓死前,胃裡胃酸翻湧燒灼食道的火辣感。
全都還在。
那是前九十九次輪迴的記憶。
隨著那個祭壇的炸毀,這些原本不存在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衝進了她的腦子裡。
「醒了?」
身邊傳來一聲低啞的詢問。
陸時淵坐在床邊。
他沒換衣服,那件花襯衫上還沾著月球帶回來的塵土,皺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已經被捏斷了。
那雙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青黑。
他沒睡。
或者說,他不敢睡。
蘇軟撲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渾身都在發抖。
「陸時淵……」
「我夢見我死了。」
「好多血……到處都是血……」
「我還夢見你把心臟挖出來了……」
蘇軟哭得語無倫次,眼淚很快就把他胸前的襯衫洇濕了一大片。
陸時淵的手僵了一下。
隨後,他扔掉手裡斷成兩截的煙,用力扣住蘇軟的後腦勺,把她死死按向自己。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那是夢。」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假的。」
蘇軟在他懷裡拚命搖頭。
「不是夢……是真的……」
「我都想起來了。」
「九十九次……你救了我九十九次……」
那種絕望太沉重了。
每一次他都來晚一步,每一次都要看著她慘死。
這種折磨,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陸時淵沒說話。
他只是機械地拍著蘇軟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動作很輕,但手臂上的肌肉繃緊得像塊石頭。
他在怕。
這個連天都敢扛的男人,此刻在發抖。
因為他也感覺到了。
那種如影隨形的窺視感。
即使炸了祭壇,即使逃回了地球。
那些東西,還是跟來了。
「別怕。」
陸時淵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全是她身上那種軟糯的奶香味。
這是活人的味道。
「只要我在。」
「閻王爺來了也得在門口遞煙。」
這時候。
卧室的門被敲響了。
秦風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帶著點小心翼翼。
「老大,嫂子醒了嗎?」
「下面送上來一批新摘的變異櫻桃,個頭跟李子似的,說給嫂子嘗嘗鮮。」
陸時淵鬆開蘇軟,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她,只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
「進來。」
秦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水晶盤子。
他剛想說話,突然覺得屋裡的氣壓低得嚇人。
自家老大坐在床邊,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圍的空氣里甚至還隱隱跳動著黑色的電弧。
秦風咽了口唾沫,把盤子放在桌上,想溜。
「那個……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
「秦風。」
陸時淵突然叫住他。
「把全城的防禦系統開到最大。」
「所有對空武器,解鎖保險。」
「讓所有S級以上的異能者,到頂層甲板集合。」
秦風愣住了。
「老大,出什麼事了?」
「是有外星人打過來了?還是那個大頭怪復活了?」
陸時淵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那是假的。
在普通人眼裡,那是藍天白雲。
但在他眼裡。
那片天,已經裂了。
無數道細密的黑色裂縫,正像蜘蛛網一樣在天幕上蔓延。
每一道裂縫後面,都有一隻只冰冷的、沒有感情的眼睛在往下看。
它們在找人。
找那個破壞了規則的「變數」。
「比外星人麻煩。」
陸時淵的手按在防彈玻璃上,指尖泛白。
「來了。」
話音剛落。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
而是光線被吞噬了。
那些黑色的裂縫猛地張開。
就像是蒼天睜開了無數只漆黑的眼瞼。
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座曙光城。
那是時間的味道。
是腐爛的規則。
「汪——!!!」
一聲凄厲的嘶吼響徹雲霄。
但這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秦風捂著腦袋慘叫一聲,鼻孔里直接流出了血。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從那些裂縫裡。
鑽出來無數團黑色的霧氣。
它們在半空中扭曲、重組。
最後化作了一隻只體型巨大的黑色獵犬。
它們沒有實體。
身體是半透明的煙霧狀,四肢修長得不成比例,爪子上繚繞著灰色的氣流。
它們沒有五官。
臉上只有一張裂開到耳根的大嘴,裡面沒有牙齒,只有深不見底的旋渦。
時間獵犬。
專門清理時空BUG的清道夫。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
幾百隻獵犬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那無數張空洞的大嘴,齊刷刷地對準了頂層卧室的方向。
蘇軟。
那個本該在第一章就死掉的炮灰。
那個因為陸時淵的執念,強行活到了現在的「錯誤代碼」。
必須清除。
「吼!」
領頭的一隻獵犬發出一聲咆哮,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接穿透了曙光城的能量護盾。
那層能抵擋核爆的金色護盾,在它面前就像空氣一樣。
物理規則對它們無效。
「攔住它!!」
秦風大吼一聲,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本能讓他拔出了腰間的激光槍。
一道紅色的激光束精準地擊中了那隻獵犬的腦袋。
沒用。
激光直接穿透了它的身體,打在了後面的牆壁上,燒出一個焦黑的洞。
獵犬連停頓都沒有,直接撞碎了落地窗。
嘩啦——
玻璃碎片飛濺。
蘇軟縮在床上,看著那隻巨大的怪物撲面而來。
那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戰慄讓她動彈不得。
那是來自高維度的壓制。
就像橡皮擦要擦掉紙上的鉛筆字。
鉛筆字是無法反抗的。
「滾!」
一聲暴喝。
陸時淵擋在了床前。
他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抬手就是一道粗大的黑色雷霆。
那是他最強的攻擊手段。
雷光炸裂,整個房間瞬間變成了一片雷池。
可是。
那隻獵犬只是晃了一下。
雷電穿過了它的身體,就像穿過了一團煙霧。
它甚至發出了類似嘲笑的嘶鳴聲。
爪子一揮。
陸時淵的胸口瞬間多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沒有血流出來。
傷口處的血肉變成了灰色,像是風化了一樣,正在一點點變成飛灰。
「陸時淵!」
蘇軟尖叫著想要撲過去。
但另一隻獵犬已經繞到了側面。
它張開那張旋渦般的大嘴,一口咬在了蘇軟伸出來的左臂上。
沒有痛感。
蘇軟甚至沒感覺到自己被咬了。
她只是覺得左手突然輕了。
她低下頭。
瞳孔猛地收縮。
那隻獵犬並沒有咬斷她的手。
它的嘴穿過了她的手臂。
而在它嘴巴籠罩的那個位置。
蘇軟的小臂……不見了。
不是斷了。
是透明了。
她能透過自己的皮膚、肌肉、骨骼,清晰地看到下面的床單花紋。
那種感覺太恐怖了。
比疼痛更讓人崩潰。
她在消失。
她在被這個世界「遺忘」。
「放開她!!!」
陸時淵回頭,看到這一幕,眼眶瞬間裂開。
血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他瘋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九十九世積累下來的恐懼和瘋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既然物理攻擊沒用。
既然雷電打不到它們。
那就用命去填。
「給老子……死!」
陸時淵猛地把手插進自己的胸膛。
不是比喻。
他的手指硬生生穿透了皮肉,握住了體內那顆正在瘋狂跳動的雷核。
那是異能者的本源。
也是靈魂的載體。
轟——!!!
一股金色的火焰,毫無徵兆地從他體內竄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他在燃燒自己的靈魂。
原本黑色的雷霆,瞬間被染成了耀眼的純金。
這種力量不再屬於物質世界。
它觸及了規則。
陸時淵渾身浴火,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一步跨出,瞬間出現在那隻咬住蘇軟的獵犬身後。
金色的拳頭,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聲悶響。
那隻原本免疫一切物理攻擊的獵犬,發出了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
它的身體像是一塊被砸碎的玻璃,瞬間崩解成了無數黑色的碎片。
然後被金色的火焰吞噬,燒得連渣都不剩。
「咳……」
陸時淵身形晃了一下。
他張嘴,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不是紅色的。
是金色的。
那是他的生命本源,是他靈魂的碎片。
但他沒有倒下。
他轉過身,把蘇軟死死護在身後。
那隻變得透明的手臂,隨著獵犬的死亡,正在極其緩慢地恢復實體。
但裂縫還在。
窗外。
密密麻麻的黑色獵犬,正像蝗蟲一樣湧向這裡。
成百上千。
殺不完的。
陸時淵擦了一把嘴角的金血。
他看著那些怪物,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的狠勁。
「來啊。」
「想動她。」
「先把老子的命拿去。」
他身上的金色火焰燒得更旺了。
那是他在透支最後的時間。
蘇軟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那些金色的血液滴在地板上,把地毯燒出一個個焦黑的洞。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在燒自己。
為了讓她這個本該消失的「錯誤」繼續存在。
他在用自己的靈魂當燃料。
「不要……」
蘇軟哭著去拉他的衣角。
那隻剛剛恢復了一點知覺的手,顫抖得不成樣子。
「哥哥……別打了……」
「它們殺不完的……」
「你會死的……你會魂飛魄散的……」
陸時淵沒有回頭。
他反手握住了那隻冰涼的小手。
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
「死?」
他輕笑一聲,帶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妄。
「老子死了九十九次。」
「早就活夠了。」
「但這一次。」
「就算是把這天捅個窟窿,把這地獄燒穿。」
「我也要讓你活著。」
他鬆開手。
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沖向了窗外那鋪天蓋地的黑色浪潮。
金光炸裂。
將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定格在陸時淵渾身燃燒著金色魂火,孤身一人沖向漫天黑色獵犬,而蘇軟跪在地上,絕望地看著那個背影逐漸被黑暗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