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深海里的窺視
「方舟號」破開墨色的海浪,鋼鐵艦首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在粘稠的海面上切開一道灰白的傷口。
越往深處走,海水的顏色越不對勁。
不再是那種透亮的藍,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是一池子死水,連陽光照上去都被吞了個乾淨。
秦風站在駕駛室里,死死盯著雷達屏幕。
屏幕上那個代表深度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五百米。
一千米。
五千米。
「這下面是個坑啊……」秦風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喉結滾動了一下。
聲吶圖譜上,海底的地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虛無。
而在那片虛無里,幾個巨大的紅點正在快速移動。
它們沒有上浮,而是不遠不近地吊在巨艦的正下方,像是一群耐心的獵手,正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
水下三千米。
這裡沒有光,只有令人絕望的黑暗和足以壓扁坦克的恐怖水壓。
一群長著墨綠色鱗片的生物正在水中急速穿梭。
它們上半身像人,有著蒼白的皮膚和精壯的肌肉,下半身卻是長滿倒刺的魚尾。
它們的手指間長著鋒利的蹼爪,指甲像剔骨刀一樣閃著寒光。
鮫人斥候。
這是海洋變異後進化出的新物種,擁有不輸於人類的智慧,和遠超人類的殘忍。
領頭的鮫人停了下來,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球死死盯著頭頂那艘巨大的陰影。
它抽動了一下鼻翼。
海水裡瀰漫著一股極淡、卻極具誘惑力的甜香。
那是「母體」的味道。
是能夠讓整個族群進化、繁衍出最完美後代的基因密鑰。
「找到了。」
鮫人斥候張開嘴,吐出一串只有同類能聽懂的次聲波氣泡。
「通報吾王。」
「新娘來了。」
……
更深處。
一座由巨大的鯨魚骨架和發光珊瑚堆砌而成的海底宮殿內。
一張鋪著白色獸皮的王座上,沉睡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深藍色的眸子,瞳孔豎立,泛著妖異的銀光。
他有著一頭銀色的長發,在水中海藻般散開,那張臉美得雌雄莫辨,卻帶著一股讓人看一眼就渾身發冷的邪氣。
海皇,滄溟。
他從王座上直起上半身,那條覆蓋著銀色鱗片的巨大魚尾輕輕拍打著地面,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水波紋。
「好香。」
滄溟伸出蒼白的手指,在水中虛抓了一把,像是要把那股遙遠的氣息抓進手心裡。
幾百年了。
他終於等到了一個能配得上他血統的雌性。
不是那些只知道交配的低等海獸,也不是那些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人類女人。
這是一個完美的容器。
「她是我的。」
滄溟從王座上遊了下來,魚尾擺動,瞬間衝出了宮殿。
「去把她帶回來。」
「我要讓她在我的宮殿里,生下一整個海洋的未來。」
……
海面上。
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風突然停了。
那種停滯很突兀,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毫無徵兆地,海面開始沸騰。
「警告!水下能量爆發!」
雷達兵的吼聲還沒落下,艦首前方的海面突然隆起。
不是浪。
是一堵牆。
一堵足有百米高、寬達數公里的黑色水牆,違背了物理常識,筆直地升了起來,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所有的光線。
在那堵水牆裡,隱約可見無數遊動的黑影,那是被卷在裡面的變異海獸。
「我靠……」
甲板上的士兵仰著頭,手裡的槍都端不穩了。
這怎麼打?
子彈打在水裡連個響都聽不見,這玩意兒砸下來,「方舟號」就算是鐵打的也得被拍進泥里。
「慌什麼。」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艦首傳來。
陸時淵依舊坐在那張真皮沙發上,甚至連手裡的紅酒杯都沒放下。
他看著那堵即將傾覆下來的巨浪,眼底沒有半點波瀾,只有一絲被打擾了興緻的不悅。
「水能導電。」
「這點常識,還需要我教你們嗎?」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黑色的風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陸時淵走到欄杆邊,單手插兜,另一隻手隨意地抬起,指尖對準了那面水牆。
沒有念咒,沒有蓄力。
滋啦。
一道只有手臂粗細的黑色雷光從他指尖迸發,輕飄飄地沒入了那座宏偉的水牆之中。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緊接著,刺眼的藍光在黑色的水牆內部炸開。
電流順著海水瘋狂擴散,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瞬間爬滿了整座水牆的每一個角落。
噼里啪啦。
原本氣勢洶洶的巨浪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轟然崩塌。
數萬噸海水砸回海面,激起漫天水霧。
但沒有一滴水濺到甲板上。
因為在水落下之前,就已經被高壓電流蒸發成了白色的蒸汽。
隨著水牆消失,海面上浮起了一層厚厚的「屍體」。
變異鯊魚、臉盆大的螃蟹、還有那些藏在水裡的鮫人斥候,此刻全都翻著白肚皮,渾身焦黑地飄在水面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烤魚味。
「這……」
秦風看著海面上那壯觀的「電魚」現場,咽了口唾沫。
「老大,這一波……夠咱們吃半年了吧?」
陸時淵沒理會秦風的爛話。
他收回手,甚至沒看那些浮屍一眼。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水霧,死死鎖定了深海的某個方向。
剛才那一下,不僅僅是防禦。
更是挑釁。
他在告訴底下的那個東西:
想搶人?
先看看你有沒有那個命爬上來。
……
休息艙內。
蘇軟正趴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塊剛烤好的小餅乾。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染成焦黑色的海面,臉上沒有害怕,反而帶著一絲好奇。
「哥哥。」
她轉過頭,看著推門進來的陸時淵。
「他生氣了。」
陸時淵腳步一頓,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腥味。
「誰?」
「水裡那個。」蘇軟指了指地板,「那個長尾巴的。」
她能感覺到。
剛才那道雷劈下去的時候,那個一直縈繞在她腦海里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召喚,而是一種被激怒后的暴戾。
那種情緒順著某種看不見的鏈接,直接傳導進了她的神經里。
「他想把你撕碎。」
蘇軟咬了一口餅乾,含糊不清地說道。
「他還說,要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成地毯鋪在他的床邊。」
陸時淵走到她身邊,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餅乾渣。
「口氣不小。」
他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抹嗜血的紅光。
「正好,我也缺一條魚皮腰帶。」
就在這時。
一陣歌聲突然響了起來。
那歌聲不像是人類發出的,空靈,詭異,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頻率。
它沒有歌詞,只有一個單調的旋律,在空氣中不斷回蕩。
「啊——」
「嗚——」
這聲音沒有經過任何擴音設備,卻清晰地鑽進了船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甲板上。
原本正在打撈「海鮮」的士兵們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們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失去了焦距,臉上露出一種痴迷而獃滯的微笑。
「好美……」
一個士兵扔掉了手裡的打撈網,搖搖晃晃地走向欄杆。
「她在叫我……」
「我要去陪她……」
不僅是他。
幾十個意志力稍弱的士兵同時也動了。
他們像是一群被牽著線的木偶,排著隊走向船舷,毫不猶豫地翻過欄杆,就要往海里跳。
那是鮫人的歌聲。
精神控制。
陸時淵臉色一變。
他猛地拉開艙門,對著外面的秦風吼道:
「把廣播給我打開!」
「放搖滾!」
「最大聲!」
秦風正捂著耳朵抵抗那股歌聲,聽到命令立刻連滾帶爬地沖向控制台。
三秒鐘后。
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樂通過船上的幾十個高音喇叭炸響,硬生生蓋過了那陣詭異的歌聲。
那些正準備跳海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震得渾身一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看著腳下翻湧的深海,一個個嚇得腿都軟了,死死抱住欄杆不敢撒手。
陸時淵鬆了口氣。
他回頭看向蘇軟。
蘇軟正靠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塊沒吃完的餅乾。
她並沒有受到歌聲的影響。
相反,她似乎聽得很認真。
「哥哥。」
蘇軟歪了歪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
「他在求偶。」
「他說……只要我下去,這片海就是聘禮。」
「他還問我。」
「喜不喜歡吃生魚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