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失憶的暴君不要撿16
溫昀沉迷於《雲荒拾遺錄》好幾日,雪芽也慶幸於她不再執著於針線,每日陪著她一起翻閱。
《雲荒拾遺錄》有趣,卻也晦澀,常有雪芽不識得的字,多半是由溫昀講給她聽。
夜裡,溫昀就著宮燈,想將書裡的描述一一畫出來給雪芽看。
她畫的入神,直到聽見窗紙上輕微又細碎的聲響。
「簌……簌……」
溫昀放下書卷,傾身將窗欞推開一道縫隙。
凜冽的寒氣讓她精神一振,她看見瑩白的落雪。
京城的第一場雪,就在這個夜裡悄無聲息來臨。
「溫昀。」
她聽見有人喚她,還未回頭,一件厚重的大氅披在了她肩上,將她整個人裹住,阻隔了更多寒氣。
「不是讓你不要見風嗎?」
謝逐走到她身側,聲音鬆散,並未替她關上窗。
溫昀依舊仰著臉,眼眸被雪光映得亮晶晶的:「可是,下雪了。」
「我是見雪,不是見風。」
謝逐也望著窗外,雪不大,卻很綿密,模糊了宮牆的輪廓和飛簷的稜角。
他伸出手,掌心落下柔軟純淨的白。
溫昀悄悄側過臉,此刻的謝逐,面容沉靜,眉眼處的鋒芒似乎被雪光柔化,顯出難得的、近乎柔軟的倦意。
一片雪花沾上他的眼睫,窗內暖融,來不及落下,就融化成溼潤水光。
溫昀也明白自己的身體不能受寒,看了一小會兒,自己將窗關緊。
「瑞雪兆豐年,這場雪過後,明年會是好年景的。」她對謝逐,也對景朝的皇帝說。
謝逐沒再回去處理政務,他讓宮人奉上熱茶,坐在溫昀對面翻看她畫的圖樣。
溫昀這邊,桌上的瓜果點心是不斷的,時時都有清淡甜暖的香。
因此每每謝逐走過來,都似乎變得更柔和。
溫昀問他:「你當初看《雲荒拾遺錄》時,想像的東西和我畫的一樣嗎」
謝逐說:「不記得了。」
溫昀便笑笑,撐著腦袋,隔著窗紙看模糊的雪影。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另一個人低緩的聲音。
「京城風雪多,我見過無數場雪,盛大的,悽清的。」
溫昀問:「現在的呢?」
「天地靜好。」
在見過無數場雪後,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甚至希望時間就停在此處。
往後,也不會再有哪一場雪,能勝過此刻。
溫昀沒再說話,漸漸趴在了桌上,神思倦怠。
在她有限的記憶中,這是第一場雪。
而謝逐,是陪她看風雪初臨的人。
溫昀閉著眼,卻沒有睡著,她能感覺到謝逐抱起她,將她放在榻上,細緻地替她掖好被褥。
大概沒人能想到,皇帝會以這樣珍視、謹慎的態度對待一個人。
溫昀沒有出聲,也沒有睜眼。
因為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專注而沉重的,屬於一個帝王的真心。
可是,她所懷有的,是欺騙、利用、註定的分離。
雪下在了她心裡,無聲無息將她淹沒,心口又沉又冷。
時隔多日,她再次墜入噩夢。
柔軟的被褥像夢一樣包裹了她,她看見小院的竈火,還有謝逐學打水時溼漉漉的眼睫。
她沉入無邊無際的愧疚與無助中。
「姑娘!姑娘!」
「姑娘發熱了,快去請太醫來!」
她聽見雪芽漸漸大起來的聲音,急的像是要哭出來。
可她沒辦法回應。
耳邊一片嘈雜,人來人往。
溫昀只想:讓她再睡一會兒吧,晚一點再面對謝逐,面對這一切。
高熱讓她意識不清,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她似乎聽見謝逐冰涼的聲音,他在發怒嗎,因為她的病?
「對不起……」
謝逐聽見她夢中的呢喃,傾身靠近:「什麼?」
她說:「謝逐,對不起。」
謝逐坐在她牀邊,握住她的手。因為這句話,心裡生出迷濛的不安。
最終還是系統的聲音讓溫昀清醒了。
【宿主,你不想做這個任務了嗎?】
【我們快點完成任務,這一切就結束了,你才能找到自己的記憶。】
溫昀心想,太殘忍了。
新手任務一點也不簡單。
她不想要這麼殘忍地對待任何人,更何況是謝逐。
【不要被困在小世界裡,不要太難過。】系統勸她。
「可以難過的。」溫昀清醒過來,依舊這麼說。
至少要允許她為這個世界,為謝逐和自己難過。
她醒來時,看見為她診脈的,是一個年輕而侷促的身影。
醫館那個大夫?
他怎麼會在宮裡。
驚愕衝淡了些許混沌,她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是你?」
「姑娘,你醒了?」雪芽帶著驚喜和慶幸開口。
溫昀依舊盯著那個大夫,他臉上是恐懼和慌亂,低下頭,避開了溫昀的視線。
溫昀的視線越過年輕大夫顫抖的肩膀,落在了幾步之外那道玄色身影上。
謝逐沒有和她說話,對那大夫吩咐道:「過來。」
他轉身繞過屏風,年輕大夫也只能顫顫巍巍地跟上。
溫昀在心裡問:「怎麼回事?」
系統:【你這場病又急又兇,太醫們說話總是模稜兩可,謝逐就把仁心堂的大夫程文彬找過來了。】
溫昀有些憂慮地坐起來,被雪芽扶住。
山水屏風阻隔了她的視線,雪芽小聲哄著她:「姑娘終於醒了,先用些粥吧。」
另一側,程文彬跪伏在地,喉嚨發乾。
捲入了天家祕辛,他真的還有活路嗎?
謝逐道:「朕要聽實話。」
程文彬忍不住顫了一下,說出實話,會不會觸怒天威?
但粉飾太平,下場會不會更加悽慘?
何況,他身為醫者,真的能為了自保,昧著良心給出無關痛癢的說辭嗎?
「陛下,草民直言,這位貴人的病症……兇險非常。」
程文彬鼓起勇氣:「壽數一事,天命難違,草民無力迴天。」
謝逐面無表情的聽完,揮了揮手,便有內侍將程文彬請了出去。
溫昀想尋謝逐問問程大夫的事,但他很快也離開了內殿。
直到夜裡,謝逐從外面回來,沒有如往常一般去屏風那邊,而是走到溫昀牀邊坐下。
「好些了嗎?」
溫昀點點頭,說:「大夫跟你說了我的身體……」
謝逐的面容隱在陰影裡,看不出情緒:「大夫的話,總有危言聳聽的時候。」
溫昀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心裡那點酸澀又漫了上來。
「我自己的身體,我是知道的。」溫昀輕輕說。
謝逐靜靜坐了一會兒,替她掖了掖被角:「就算你命不久矣,難道我又會有什麼善終嗎?」
這樣更好,謝逐對自己說。
不是想叫她永遠留在宮中麼?
她這樣的身子,也只能用靈丹妙藥、細緻妥帖的養著。
正好他壽數不長,不必再擔憂死後與她分離。
只是看著她慘白一張臉,卻又忍不住,想以身替之。
溫昀聽不得他說這樣的話。不知從何而起的疼痛,一瞬竟越過了病痛。
她轉移開話題:「程大夫,怎麼入宮了?」
謝逐:「他有幾分本事,就讓他留在宮中,為你調養身體。」
溫昀搖頭拒絕:「不……」
「宮裡不缺他一個人的飯。」謝逐打斷她的話,「等你好轉,自然會放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