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江詢一路上都在琢磨著貓窩這件事。
按理來說,野貓是警惕性很高的獨居動物,雖說小區裡的流浪貓稍微親人,但總歸還是保留了一些‘行走江湖’的習性。
康以檸從兩年前開始照顧咪咪,一直都是獨來獨往的。
偶爾餵它的時候有別的貓路過,它都要從地上翻起來盯著,像是隨時都要衝上去打一架。
這回突然冒出來這麼多隻,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是好事。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的江詢怕康以檸犯傻,在微信上給她發了一長串的訊息讓她不要靠野貓太近,他現在回去幫她一起喂。
然而不管他怎麼說,那邊都沒有一點反應。
越等越燥,越發覺得走走停停的公交不堪用。
好不容易等到了站點,江詢跳下車,邁著大步就朝裡走。
像是存心跟他過不去一般,安靜了一路的手機在這時嗡了一聲。
江詢停住。
炮仗精:【沒事了,都解決完了,我現在坐車去找你,你們在哪兒?】
江詢盯著‘解決完了’這四個字看了一會。
剛想回訊息,身後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是一對吃完飯後出來消食的老夫妻。
老太太一頭銀髮精神矍鑠,戴著一副細邊老人眼鏡,嗓音不大卻有氣勢,正在數落老伴。
“走半步都要跟,又走不了多久,才剛出來就要回去,我都還沒跳夠!哈巴兒都沒你粘人!”
和她並肩走著的老先生人很高,但瘦得厲害。
偏黑的膚色和嚴肅的神情看起來有些難以接近,懷裡抱著只狗。
“哈巴兒認得路,你認得麼?”
“誰不認得?我都跟你說了上次我就是在車上睡著了,那司機沒喊我,車又開回去了,不是坐的反方向!我沒坐錯車!!”
老先生慢悠悠地跟她分辯,“然後不是就不認得了麼?打電話叫我去接你。”
“就這麼點兒事你要記多久?”老太太被戳了痛腳,臉色頓時就拉下來了,“反正你以後不許跟著我了,又不會天天睡著..以後讓哈巴兒跟我出門!粘人精!”
被粘人精三個字吸引住的江詢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
卻隱隱又覺得不太對勁。
身體先思維一步地按了鎖屏,認真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先回烤肉店去等。
-
來回折騰了這麼久,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康以檸一邊往外走一邊給江詢發訊息。
然而前幾分鐘還在拼命找她的人,此刻就像是突然沒了話費斷網了一般。
不管她說什麼都沒反應。
就在她尋思著是不是打個電話更快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忽然瞄到了左邊的一團陰影。
隨著她看過去的動作而靠了過來。
腳步沉穩,隱隱帶風。
康以檸沒反應過來,嚇得倒退兩步。
直到踩到保安亭裡透出的燈光,才認出江詢的臉。
大起大落的心臟不受控制,身後冷汗出了一層。
康以檸眼睛盯著他衣領,張嘴就抱怨,“你是想嚇死我嗎?給你發訊息也不回,你是斷網了嗎?”
江詢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確定沒缺胳膊少腿,這才癱著張臉回擊,“這不是跟你學的?”
“……”
她就知道這個小心眼的人會這麼說!
康以檸抗議地哧了聲,“我可不是故意不理你,跟你這性質不一樣。”
江詢抓住漏洞,“所以你剛才在幹什麼?”
“呃..”
視線飛快地在他臉上掠過。
面對江詢說不清是認真還是冷漠的神色,康以檸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心虛。
將左手往身後藏了藏,她故作鎮定地往前走了兩步,“沒幹什麼,哪有幹什麼,那不就是咪咪打架沒打贏,我去幫忙揍了兩隻貓嗎?能有什麼..”
她兩條腿倒騰飛快,但江詢沒跟著她走。
光暗之處,他神色涼薄,尤其一雙黑色眼睛,不興波瀾時猶如一塊冰冷玉質。
“你要是覺得我瞎了,或者你能藏一晚上,儘管往前走。”
“……”
這就是真的生氣了。
康以檸向來‘欺軟怕硬’。
就這麼一句話,活像是被人點了穴。
老老實實地僵在原地,連抬起的腳都不敢往下放。
等了一會兒都不見人過來,康以檸又氣又覺得丟臉,咬著牙罵,“你還不過來,我不是都沒走了嗎?!”
江詢:“……”
這才知道她金雞獨立是個什麼意思。
懶得看她繼續犯蠢。
江詢走過來,掌心向上,“爪子伸出來。”
“……”
康以檸瞅了眼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右手。
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江詢先是警告性地盯了她一眼,嚇得人趕緊抿了唇表示自己絕不開口以後,才將視線放在了她手臂上。
只有兩道看起來像是被貓抓了的紅痕。
痕跡很長,但好在沒破皮,估計明後天就能消腫。
鬆開手,絲毫沒有就此放過的意思。
江詢緩聲道,“那一隻。”
康以檸磨蹭著哼唧,“可能有點醜。”
江詢耐心告罄,語氣不帶任何溫度,“伸出來!”
“……”
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住,康以檸忙不迭閉上嘴,麻溜兒地把手伸出來了。
反正她已經提醒過他了。
是他自己非要看的,要是嚇得吃不下飯了也不賴她。
她自顧自地腹誹著,完全沒注意到江詢看到她左手上的傷口後臉色變得有多差。
事情的發生其實也就在一瞬間。
她掛完江詢的電話以後,還沒來得及做第二件事,眼前頓時一花,兩隻毛團就糾纏在一起了。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兩隻貓廝打得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
康以檸也是急傻了,趕緊追過去就想分開倆貓。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手上瞬間就多了八個血洞。
她吃痛收回了手,卻還沒放棄。
在到處飛舞的貓毛裡撿了根樹枝,追著打著,比地上兩個還狼狽,總算是趕跑了另一隻野貓。
從結果上看,算是險勝。
“你真是能耐了。”江詢捏著康以檸的手腕,灼人的視線從她被撓得花裡胡哨的小臂上移開,盯住她的眼睛,“貓打架都敢管了。”
剛才天黑他也沒注意,現下仔細一瞧,睫毛都還沒幹透。
難怪出來的時候死活都不肯看他,也不知道躲在哪裡偷哭了出來的。
被他這麼說,康以檸不知道是尷尬多一點還是窩囊多一點。
默默地摳了摳臉頰,她試著轉移話題,“這麼晚了你不餓嗎?我們是不是該去吃飯了?”
“吃飯?”江詢陰陽怪氣地呵了聲,“去醫院裡吃吧。”
“......”
把人罵老實以後,江詢拽著康以檸就要去路邊打車。
誰知道經過一電線杆子的時候,死活都拖不動了。
康以檸手腳並用地扒著電線杆,像是要被人拖去賣了一樣嚎得慘。
“我不去我不去!幹嘛了啊就要去醫院,我這是被貓抓了不是被狗咬的,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
江詢本就是壓著火在處理這些破事。
她乖乖配合也就算了,居然到現在還在耍小孩子脾氣。
耐心耗盡,他鬆開她手腕,一言不發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康以檸立刻猜到江詢是要跟賀寧告狀。
一把按住他的手,還怕他跑了似的緊緊攥著,“你要幹什麼?”
江詢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狹長的眼形在這一刻發揮了前所未有的威懾作用。
“鬆手。”
康以檸不敢松。
裝可憐的目光在他冷漠的視線中漸漸變得真可憐起來。
小腹和手臂上的痛感傳來,針扎火燎一般。
想著自己這一整天的跌宕起伏,嬌氣的那一面不可抑制地放大,覺得既難堪又委屈。
但又因為是自己的錯,沒辦法繼續放肆。
慢慢地低了頭,才壓下去沒多久的眼淚再度冒出來。
“幹嘛生氣呀..”康以檸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聲線裡的顫音,“我去醫院還不行嗎?”
***
到了醫院。
趁著江詢去掛號的功夫,康以檸已經上網看了一圈‘打疫苗疼不疼’這類的帖子了。
等她刷到‘一旦感染將100%死亡’這一條的時候,終於重視起來。
嚇得又點了好幾個關於狂犬病症狀的連結。
越看越嚴重,越看越慌的她此時什麼僥倖心理都沒了。
原本不在意的傷口也像是感應到了她的怯弱,漸漸地有了灼傷的痛感。
看到江詢回來,也顧不上剛才的彆扭。
慌里慌張地迎上去,張嘴就是,“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詢餘火未消,按著自己的心意直接道,“以後別再管它們就不會。”
“那怎麼行?”康以檸想也不想地,“我以後還想養只黑崽呢..”
“……”
江詢頭一個反應就是不行。
黑色的貓難找不說,到了晚上燈一關,誰知道它在幹什麼?
千里眼都看不見。
反對的話將要出口的那一刻,突然察覺到了某種違和感。
不論花色,就算以後真的要養貓,那也是康以檸要養的,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操哪門子的心?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的康以檸抬眼。
見江詢垂著視線,薄唇緊抿,一副無視她的模樣,以為自己剛才那番話又惹著他不開心了。
才剛新鮮點了的心情又敗了下去。
不想再碰硬釘子,她選了個長廊邊上的塑膠椅坐下,委委屈屈地等著挨針。
等待的時間格外的漫長,尤其還是在這種窒息的環境下。
康以檸捧著手機,心不在焉地在幾個常用軟體裡跳來跳去,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的時候才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站起來跟著護士進了診療室,江詢沉默地落在她一步之後。
看過傷口以後,醫生果然提出了最好打一下狂犬疫苗的建議。
江詢像座冰山似地杵在康以檸身後,不管醫生說了幾種方案,他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最保險也是挨針最多的一種。
一點要跟她這個病號商量的意思都沒有。
康以檸見他都包攬了,也樂意讓他管。
漸漸地也就不大注意醫生都說了什麼,只自己發起呆來。
直到護士端著藥盤進來,讓她伸手。
傷口消毒的時候康以檸尚且還能繃得住。
被貓抓傷不是什麼大傷,她也不想扭扭捏捏地讓人看笑話。
為她處理傷口的護士年紀不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生手重,一陣快如閃電的操作以後成功地。
讓康以檸對接下來的命運更害怕了。
抗拒的情緒在看到尖銳針頭的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康以檸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再也顧不得江詢是不是還在生氣,求救一般地回頭喊他。
“江詢。”
江詢看向她。
視線相接。
琥珀色眼球水光瀲灩。
康以檸單手抓著自己的衣襬,難以啟齒一樣低著嗓音。
——“我想牽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