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天還未大亮的時候,康以檸忽然從夢中驚醒。
心悸感久久不散,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了把般的緊張。
帶著灰色的光線透過窗簾灑進來。
屋內的一切都影影綽綽的,透著極度的不真實感。
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的一切。
心神一凜,手掌在枕頭底下,床沿邊上摸索了好一陣才摸到手機。
強烈的刺眼白光亮起那一瞬她眯了眯眼,好半晌才看清鎖屏上一片乾淨。
預感到了不詳,康以檸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
不信邪地解了鎖,一直開著未關的對話方塊立馬就跳了出來。
最新訊息依舊是她的拍一拍。
江詢的回覆和她的安心,都隨著夢醒,消失不見。
強烈的落差帶來了難以剋制的挫敗感。
康以檸死死地盯著頁面,直到眼睛都酸了還在勸自己。
或許是發訊息的時間太晚,江詢睡著了沒看見。
早上他醒過來看手機的話,就一定會回覆她的。
雖然晚了一點,但結果肯定是一樣。
肯定是的。
康以檸握著手機,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被子裹到肩膀,像是安慰一樣緊。
滿腹心事,頭疼欲裂睏意深重,但卻怎麼都睡不著。
閉著眼睛躺到晨光熹微,又到天光大亮。
直到上完第一節 課。
那個期待中的人都沒有開口問過一句。
在漫長的沉默中,康以檸終於想明白了。
她這十七年來都沒想過的事情。
江詢要走的話,誰都攔不住他。
***
艱難的一週過去,轉眼又到了週日。
康以檸藉口手傷難受,缺席了昨日的補課。
賀寧心疼她,倒也沒說什麼。
從她想明白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心照不宣一般。
兩個人之間的路就在此到了分岔路口。
康以檸沒處發洩,甚至開始怨恨起默契這玩意。
因為和江詢鬧彆扭,她忘了還有疫苗這回事兒,前兩天重新和醫院約了時間,就定在今天。
賀寧一早就起來陪著她去醫院。
路上賀寧手機一直在震動,康以檸看見來電顯示,不是康澤,而是一串數字,連個備註都沒有。
康以檸看了好幾次都是同一個號碼,實在是沒忍住,提醒賀寧,“媽媽,騷擾電話是可以拖到黑名單裡的,要不要我幫你拖?”
賀寧淡淡地掃了一眼自己的手提包,語氣沒什麼起伏,“不用,沒人接自然就掛了。”
康以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但因為不是特別重要,只有一個淺淺的影子。
一想就頭疼。
然後就一路頭疼地又捱了一針出來。
因為這回身邊的人是賀寧,康以檸一點都沒壓制自己的撒嬌包天性。
眼淚汪汪地靠在賀寧身上,把眼淚都擦在她肩上。
賀寧帶著她往外走還忍不住笑,“這麼大個人了,打個針還要哭,丟不丟人?”
康以檸悶著嗓音犟嘴,“那長大是長個子又不是長皮,該疼還不是疼。”
賀寧看著她花裡胡哨的左手,雖然特意穿了件七分袖遮擋,但依舊還是有一部分結了痂的傷疤留在外面。
想著她這回受的罪,心裡又開始不能控制地自責難受。
她捏了捏手心,還是帶著笑意,“那你第一次挨的針比這還多呢,意思是也在小詢面前哭了?”
乍然聽見江詢的名字,康以檸心裡發悶,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見賀寧從頭到尾都在笑,她不高興地撅了嘴,“怎麼了?你還嫌我丟人啊?”
“我嫌什麼?”賀寧故意正經地停了三秒,看著康以檸亮起來的眼睛,揶揄道:“反正從小到大都丟盡了。”
康以檸:“……”
無從反駁但又不服氣的康以檸從賀寧肩上起來,一張臉皺著,每根皺褶都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賀寧看著她作怪,還故意刺激了一句,“怎麼啦?有反對意見?”
康以檸挽住她的手,十分有骨氣地別開臉,對著醫院花壇裡的大樹吼了聲,“我不想跟你們好了!!”
賀寧:“……”
母女兩人難得出來一趟,又去附近的商場裡逛了一圈買了不少東西才回家。
康以檸出了汗,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一進家門就嚷著要去洗澡。
賀寧追在後面讓她注意點針孔和手上的傷,“雖然結了痂但你也別碰,注意著點兒,不要感染了。”
康以檸全部應下,一溜煙地躲進了浴室。
賀寧拿她這個左耳進右耳出的態度沒辦法,只能嘆著氣回到客廳整理東西。
她隨手開了電視,並不在意內容,只是放著聽個聲兒。
坐在沙發上,賀寧從茶几下摸出個針線盒,配了顏色,開始縫康以檸新衣服上的扣子。
平靜之下,電視裡的動靜慢慢地飄進了人的心裡。
歇斯底里的年輕姑娘站在客廳裡,已經顯懷的孕肚並沒有讓圍坐在客廳裡的一群人對她有絲毫的憐憫,每張面孔上都寫滿了狹隘與冷漠。
“姑娘有什麼用啊?趁著還年輕去扒了吧,在年底之前還能懷個小子..”
“是啊,年紀輕輕的倒也不怕什麼。”
刺耳的話讓賀寧有一瞬間的分神,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電視裡的臉上帶笑,卻無端讓人噁心的老太太說,“聽話啊,這一個,咱不——。”
一句臺詞未完,門鈴響了。
收回心神,賀寧在原地坐了兩秒才起身去開了門。
挺拔的少年立在門前,常年不見笑的臉卻不僵硬,淡漠的神情和他懷裡的兩個綠皮大西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像個被迫上門討生活的小可憐。
小可憐喊了聲賀姨,聲線清冽,一板一眼道,“我媽讓我來送西瓜。”
賀寧看著這兩個起碼有三十斤的西瓜趕緊讓江詢進來,“幫阿姨放到餐桌上吧,剛好我昨天做了點銀耳湯,你等下帶點回去。”
她一路跟在江詢身後進了廚房,又從冰箱裡拿出已經打包好了的銀耳湯。
正在四處找袋子讓他好拿的時候,忽然聽見江詢問,“她今天去打疫苗了嗎?”
賀寧先是愣了一下,想了想這個她是誰,然後又笑起來,“打了打了,今天一早我就抓著去了,放心。”
江詢難得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半天才道,“我媽讓我問的。”
賀寧將東西打包好遞給他,也不知道信沒信,只是點頭說知道了。
江詢走到門邊,都換好鞋了,還是沒忍住又強調了一遍,“真的是我媽問的。”
他一臉正經,微挑的眼尾在這一刻起到了十分有力的輔助作用,氣場足夠強大。
賀寧強忍著笑,又答應了一遍,“知道了知道了,賀姨不會說出去的。”
江詢:“……”
那也..行吧。
江詢前腳剛走,康以檸就洗完澡出來了。
見賀寧在關門,她擦著頭髮問,“是誰來了?悠悠阿姨嗎?”
賀寧回頭,“小詢,來送西瓜的。”
康以檸手一頓,視線立馬就捕捉到了那兩個她可能抱起來都費勁的大瓜,故作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吃。”
別以為暗戳戳地討好她就能原諒了。
賀寧重新坐到沙發上縫釦子,隱隱約約聽見她嘀咕了句什麼,因為沒聽清順嘴就問了句,“你說什麼?”
康以檸將毛巾搭在肩上,一邊往廚房飄一邊大聲回答,“我說我拿去冰箱裡冰著,晚上我們一人一半!”
賀寧哦了一聲,伸長脖子叮囑:“切了記得拿保鮮膜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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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陳悠來家裡串門。
手裡還提著賀寧的保鮮盒和幾袋子麵粉。
她興致極高地捏了一下康以檸的臉頰才進了廚房,眉飛色舞地告訴賀寧她這兩天看了一個小影片教炸麻花的。
前兩天特地在網上買了材料,今天打算做一做。
賀寧一臉冷漠地看著這個想一出是一出的好友,毫不留情地拆穿,“什麼打算做一做,是我做你在旁邊看一看吧?”
陳悠嘿嘿地笑了兩聲,“其實我還能吃一吃的。”
賀寧:“……”
兩個媽媽邊聊邊和麵,康以檸坐在角落裡吃瓜,咔擦咔擦地像只猹。
賀寧吃了康以檸喂來的一塊,忍不住誇道,“這瓜真好,又甜又脆,哪兒買的?”
原以為就只是隨口閒聊的話,誰知道陳悠卻忽然變了臉色。
不僅將手上的麵糰惡狠狠地扔進盆裡,連嗓門都高了幾度。
“我哪兒知道這瓜哪兒來的!”
賀寧被她突如其來的火氣弄懵了:“啊?”
像是踩了尾巴,陳悠咬牙切齒地開始數落:“那臭小子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一口氣買了五六個西瓜回來全堆在我門口!都不知道怎麼拿回來的!”
“......”
“我午睡完出來的時候沒看見,差點兒沒踩著摔死!他就在旁邊幽幽地看著,連吭都不吭一聲,哎喲——氣得我,揪著好好打了一頓才解了氣!”
陳悠想起下午江詢那個淡定的模樣就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真真是應了那句生兒子不如生塊叉燒!!
越想越意難平的她連西瓜都看著不順眼,一邊發狠揉麵團一邊道,“你要是喜歡我就讓他全搬來,我是吃不下的,看著就來氣..”
賀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