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江詢跟著康以檸往前走, 視線從她的背影漸漸往下移,最終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覆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小而柔弱, 帶著乾燥的體溫,緊緊地攥著。讓他偶爾也會產生,她也是真的,捨不得他的幻想。
指節上的傷是揮拳多次的結果,每一次的彎曲和伸直都能感覺到,血肉的粘和和撕裂,是有點疼。
但能看見她這麼生氣,好像也不虧。
進了家門。
康以檸火急火燎把江詢按在沙發上, 轉身就去找醫藥箱。
也就是從隔壁撈了個抱枕的時間,人就回來了。
凶神惡煞得不像是來處理傷口,倒像是個索命的。
眼看康以檸翻出碘酒和棉籤, 江詢抗拒地往後挪了一屁股阻攔道, “我還沒洗澡。”
康以檸氣昏了頭, 想也不想地, 張口就反駁,“沒洗澡就不行了嗎?!”
江詢:“……”
察覺到自己心思不純想歪了, 江詢莫名地有些惱火。
面無表情地咬了一下口腔裡的嫩肉。
疼痛使人思維清晰地開始甩鍋。
都是秦可寶和吳頌, 整天無所事事就知道滿嘴跑火車,連帶著他也開始不正經。
康以檸不知道他思緒飄遠, 見他半天沒反應還以為是不情願。
眉頭一皺強硬道,“滾過來坐好!”
無路可退。
帶著趕鴨子上架的委屈感,江詢坐到她拍過的位置上。
任由她把藥水抹在自己嘴邊。
微涼的觸感帶著刺痛染在傷口上, 他輕輕嘶了一聲,又被瞪了一眼。
“現在知道痛了?早幹什麼去了!”康以檸最是嘴硬心軟。
嘴巴越利手上越輕。
江詢感受著炮仗精難得的體貼,唇角剛彎就被掐了一下。
“還好意思笑!”
江詢:“……”
處理完臉上的傷, 康以檸伸手捏住了江詢的手指。
平日裡漂亮到可以拍畫報的指節破了皮,乾涸的血跡上冒出一層未乾的,還潤著。
一看就是剛才他玩石子的時候逞能,又撕裂了傷口。
康以檸咬了咬牙,有了種自己的寶貝藏品被人砸了的肉痛感。
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腿上拍了一掌,還不解氣地又蹬了他一腳。
“你這是去打架的嗎?我看你是被象群踩了回來的吧?你就沒做點什麼準備嗎?專門捱打去的嗎?”
康以檸不知道這傷口是他揍人太過用力留下的,自己腦補出了一幅他躺在地上,手指被人踩過的血腥場景。
江詢這段時間理虧,抱著彌補的心思,打罵隨君地分外溫柔。
“出了一點意外,沒事。”
幫他把手指一一塗上藥,康以檸一邊自然地幫他呼呼一邊白了他一眼。
形象堪比翻白的河豚。
“還沒事,呵,”康以檸冷笑一聲,突然加大嗓門,“還有哪裡?!”
江詢遲疑片刻,正猶豫著是說實話還是糊弄過去的時候,康以檸逼人的目光就殺到了眼前。
“騙我試試?”
“......”江詢:“背上。”
康以檸:“……”
原本虎視眈眈,像是下一秒就要妙手回春把他全部治好的人忽然卡機。
江詢眉梢一挑,明知故問:“怎麼了?”
康以檸慫倒是沒慫。
畢竟在她心裡,他倆清清白白日月可鑑。不過是看個背而已,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坦然的視線落在他微松的領口上。
隱隱可見的精緻鎖骨微凹,露出的一截脖頸藏著陰影的溝壑,一顆汗珠正順著線條蜿蜒而下。
隱秘而誘惑。
輕輕地嘖了聲,康以檸忽然鬆口,“你還是先去洗個澡吧。”
江詢:“……”
他就知道!
-
浴室裡傳來的潺潺水聲因著隔了道門,聽得不是太清晰。
藍白色調的房間裡。
康以檸坐在江詢床前的淺色地毯上,還在懷疑人生。
因為忌憚江詢家樓下還坐著的那兩位隱形媒婆,她原先是咬死了主意,不同意江詢回來洗澡的,只想著對付著在她家隨便沖沖上了藥就好。
誰知道這個狗東西被她攔住了兩次以後,居然能問出‘準備拿哪條裙子給他穿’這種混賬話。
而她也真是傻了,還愚蠢地還反問他哪條能穿得下。
估計是沒預料到對方的臉皮能這麼厚,她和江詢說完以後都懵了。
傻子似的大眼瞪小眼互看了半晌,卻是江詢先敗下陣來。嘴角一勾,輕聲笑了起來。
康以檸憋了兩秒,也沒忍住。明眸含嗔地瞪了他一眼,也笑了。
然後..
然後她就昏了頭了。
不僅點頭答應跟他回來上藥,甚至還十分貼心地給他找了個口罩遮傷。
一個人直面了四雙探究八卦的眼睛,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難以磨滅的創傷。
也不知道她媽和悠悠阿姨在起什麼哄。
康以檸雙手抱膝,將腦袋磕在膝蓋上待了會兒,越想越覺得憋屈。
想起江詢以前淘過一個古早遊戲機,裡面有俄羅斯方塊和貪吃蛇之類的小遊戲,剛好適合她轉換轉換心情。
轉身扶著床沿,視線房間內轉了一圈。
灰色被面上是他剛才隨手扔上去的手錶,蓋在書桌上的是翻到一半的漫畫,半瓶喝剩的可樂,搭在椅背上的襯衫,以及整整齊齊擺在床頭櫃上的五顆小石子。
嗯,小石子..
視線稍停,掠回後定格。
一瞬的‘它們怎麼在這兒’想法過後,康以檸還覺得,有點感動。
剛才她著急江詢手上的傷口,自然無暇顧及這五個小石子他撿沒撿完。
現在仔細回想,江詢被她拉進家門時,手上捏著的影子,似乎只有三顆..
但現在擺在檯面上的卻一顆不少。
她膝行著湊近了點,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辨認了一番,的確是自己挑出來的那五顆。
除了邊角有點磕碰,掉了稜角以外紋路都是一模一樣的。
難怪剛才不等她換鞋自己就跑到門外去了…
康以檸嘴角微揚,手指挨個在小方塊上劃過,心底柔軟。
雖然沒有明說,但這些年隨著年齡漸長,像撿石子,跳方格這些小遊戲早就隨著城市整改而銷聲匿跡。
如果不是特意去尋,他們這輩子估計都不會再碰這些東西。
這點她清楚,想必江詢也很清楚。
康以檸幾乎可以肯定,在她拿出這五個小方塊的時候,江詢就已經猜出了她今晚的意圖。
他知道這是她送他的禮物。
不必言說的默契感讓康以檸心裡一熱,胸口登時湧出豪情萬千。
這一刻。
她覺得,就算再來200個阿姨,再被400隻眼睛盯著,都能自信滿滿毫無壓力地扛住!
畢竟這個江詢這個混蛋東西,還是有點良心的。
***
浴室門開,排氣扇葉聲響忽然清晰。
江詢穿著簡單的T恤和五分短褲從浴室裡走出來。
一頭黑髮擦到半乾,意外坦誠地全往後撩著,俊朗鋒利的五官再無遮擋,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瀟灑不羈的硬氣感。
康以檸看慣了他懶散無害的模樣,忽然轉了風格還有點不適應。
眼神在他身上左掃右掃,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大晚上的,你生龍活虎的給誰看吶?”
江詢:“……”
江詢覺得她純屬誹謗。
從他出浴室門到她面前,總共電光火石加起來不到二十秒的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生龍活虎在哪兒?
扯下脖子上搭著的毛巾,他挑起眼尾無悲無喜,“給你?”
康以檸擺出一副正經人的姿態,“我才不看!”
江詢扯了扯嘴角,沒出聲。
將早就準備好的消毒水開啟,康以檸將醫用棉籤袋子捏得嘩啦作響。
餘光瞟見他還愣著,張嘴就罵,“杵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滾過來抹藥!下面那倆阿姨不知道都把我們故事編到哪兒了都!說不定孫子都有了..”
江詢沒聽懂這裡面還有阿姨什麼事兒,但也沒追問。聽話地在她對面坐下,規矩得像剛入學的小學生。
康以檸沾好藥水,一抬頭就瞧見他這張冷臉擺在面前。
冷不丁嚇了一跳,嘀嘀咕咕地又兇了他兩句,才將棉籤往他嘴角懟。
洗了澡以後傷口變得清晰可見。
江詢本身就是個冷白皮,平日裡被蚊子盯一下都分外顯眼。臉頰上的青紫雖然面積不大,但怎麼看怎麼覺得扎眼。
康以檸怕自己著急給他造成二次傷害,動作不自覺地放輕放緩,手舉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酸。
忍著將臉上的傷口處理好,壞脾氣也冒了出來。
停下手。
兇巴巴地提要求,“你太高了我手都要斷了,我要坐床上,你坐地上!”
江詢想也沒想,“上去。”
康以檸樂顛顛地爬上床尾,雙腿盤著。靠著床腿的加持,終於居高臨下一回還覺得挺得意。
看著江詢微抬的下巴和仰望的眼神,膨脹的虛榮心達到頂峰,說話的口氣也好了點,“還有哪兒來著?”
江詢偏了偏頭,“背上。”
“轉過去,”康以檸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弧度,“脫衣服。”
江詢懷疑她根本沒聽自己說話。
輕咳一聲,他再度確認,“你確定?”
察覺到他眼神中的懷疑,康以檸以為江詢是懷疑她覬覦他的身子。
教他做人的手才剛抬起來,江詢眯著眼睛就往後躲了一下。
動作老練而利落。
康以檸沒忍住笑,嘲笑道:“看你那熊樣兒。”
江詢露怯也沒覺得丟人,淡定扒了扒頭髮,嗓音淡然:“看你那母老虎樣兒。”
笑容倏然僵硬。
“……”康以檸:“給我轉過去!!”